【东昱/胖鱼】CPR76

这周末原本是读书周，不打算动笔的。
@Betsy77 B仔来给我看了段关于东昱混双心态的分析，催我动笔。
我就飞快写几行，类似于一些追妻火葬场的情节。
我真的是个挺没原则的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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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昱/胖鱼】CPR76
By Avaykn
***
一轮对拉过后，樊振东身上的汗已经流到了下巴，于是伸手去摸出了大白毛巾来擦。
对面的小队员一面呲牙咧嘴的看着拍子歪着头，一面仍然还是露出无比崇慕的眼神。对于这个时至今日已经成为中国队绝对的领军人物，而且已经大满贯在手的樊振东来说，30岁对于很多年轻人来说还刚刚是走向社会褪层皮的阶段，对他来说，最高的山峰算是曾经有，现在也算是没有。
非要说山峰的话，他现在自己变成了别人意义世界里的那个。
“东哥，谢谢你跟我对练，又学到了不少……”

那个新来的小队员低头一躬身，
转头冲着自己那堆同样在场边艳羡的看着他的队员跑过去，
大家分别发出“哇哇哇”“不错啊”“不过樊振东还是真的厉害……”之类的声音。
樊振东嘴角一抿，
也并不多想，转过身去对着教练发过来的一个下旋球，
想着要拧拉还是回个正手。
后面的小队员声音还在持续，叽叽喳喳的，透露出年轻人总体过度的表达欲
“诶！小刘，你是不是接下来要跟王曼昱混双……”
“嗯……”
“哇……好羡慕……”
“跟大师姐搭配，这是队里对你的重视……”
“而且小刘你不是喜欢王曼昱很久了么……”
“嘘！傻瓜！谁让你说出来！”
“你不是跟我们说了很久了么，说她是你喜欢的类型……这下可算有机会了……”
“诶……我这次的确是打算跟她说……”
“唔……好小子！”

“好能干！”
“她还没有男朋友吧！”
“机会来了！”
“加油啊小刘！！”
……
一个球过来，
砸在了樊振东一动不动的手臂上，
球啪塔啪塔掉在地上，先是蹦了一会，随后慢慢在角落停息。
***
他想起了4年前的2023年年初刚开春，
那年的倒春寒还挺料峭棘手。
是那种风虽然卷着春意，却实质上会切割皮肉有点疼的季节盲目与错乱。
就像他当下正在面临的这个局面——
“你们俩之后不用配了……”
教练组有点无可奈何的对着面前的樊振东和王曼昱说，
这次国际比赛他们虽然没有一轮游，不过第二轮就过早被淘汰出局。
175积分，
让这对原本世界排名大到700多的组合，
来到了CPR 76。
然后战绩和排名就封存在了这里，

就跟那种在门口的炸萝卜糕的油锅里虽然煎熬了许久终于被筷子捞出锅，到最后被塑封膜一次性的打包，阻隔空气，定型状态，封存历史。
江湖上于是非常短暂的流传过他们的传说，一个最高世排只冲到了76名的混双组合。
樊振东的喜悦的确是有点形于色，
原因可能部分在于他过度白皙的脸庞，
在自然光下尚且反光的厉害，因此是藏不住任何心事。
王曼昱站在樊振东旁边，
就感觉隔壁的这个混双搭子的喜悦从每个细腻的毛孔里喷射而出，
就像她近距离接触他一段时间，于是发现，他是个汗和热，都表达的很直接纯粹和外放的人。
“嗯……”
她就从喉咙里哼出这么一声，
然后和樊振东一起转身离开了那个富丽堂皇的，摆着全套深红色纯实木家具的巨大会议室。
***
“不好意思啊……我刚才表现的太开心了……”

回训练场的路上得经过一段杨柳树夹着的水泥路，
是属于那种如果一路不说话，属实有点太久而且尴尬的不成样子的距离，所以樊振东自然而然拎起了话头。
“没事……”
王曼昱脸上没有表情。
用手去撩头发。
“这段时间，谢谢你了……”
他说。
“没有的事儿。”
她仍然没有任何表情。
然后接下来体育场的大门口就在他们两个面前大拉拉的展示了出来，
that's it。他想，
我和王曼昱的混双就停在了这里。
樊振东本来还想着要不要跟她最后击个掌
没想到王曼昱背着大包先沉默的迈上台阶，
随即身影就消失在那个暗幽幽的通往体育场的过道尽头。
恰如他之前的所有行色匆匆的混双，
也恰如他之后……
哦，他之后就没再打过其他的混双。

***
2023年初，是那种虽然不乐意仍然会按时到场的训练，
他拿着拍子走过来时，男队几个教练都围在一边，虽然理论上各人自扫门前雪，但是既然混双变成了一个新的必须要拿下的政治任务，每个老谋深算的教练都不得不去让渡一部分自己心里的小算盘，去满足这种高高在上、闪着光环、却折磨人到骨子里的“政治正确”
——那时候王曼昱总是默默的已经等在了现场。
一如既往看不出喜怒哀乐。
得分的手段单一到了有点让人哭笑不得的地步，
被限制在左半台的窘迫又逼着他们削球手上身，
两个人为了让位一个球要退台退出半个朝阳那么大半径的距离——
这么说吧，
如果说真的有恐怖分子突袭了球场，把他们两个人当中的一个用绳子把手脚绑在了毛巾架上，
另外一个人都能靠个人实力同时打败对面的男女二人。
他们是那种从小锤炼自己的性子，要在逆境里突围的人，

但是逆境突围这东西，比较像是蒸蛋里的虾皮和酱油，
得有，但是不能太多，太多就不对了，太多就不礼貌了。
BO5的话，就是最少得折磨3轮，11x3个球的被动，
BO7的话，就是最少得折磨4轮，11x4个球的被动，
这种被动是会把最安稳性子的人惹的头皮发毛的。
他在赛场上几乎都是眉头紧锁，
绝大部分的时候嘴唇抿的紧紧的，
一句话也不跟身边沉默的搭档说，两个人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对视一下——
能说什么？
手脚都被捆起来跟别人死磕，
两个人的配合都只能各自唤起自己意识深处最痛苦的部分。
一个职业球员，
他有那么多让他痛苦的具体时刻，
但是现在是痛苦的进行时，痛苦的连续剧，宛如一个从头痛苦到尾的100集《乒乓球怎么打最烂最使不上力气最没有配合最丢脸之——大长今》。

他那么稳重体面的人，采访的时候都忍不住眉头深锁，
“混双吧……过去吧……”
“自己打的比较少……”
“和曼昱配……”
看得出是想糊弄观众和教练组的，
但是又不太多。
采访结束时，
两个人都面无表情的不再互相说句话，
转身从话筒架面前离开。
这是樊振东对过去一个月的全部回忆，
是对于这对混双世排CPR 76的组合的极为有限的球场经历的，
在当时的全部回忆。
这个。
还有一点点，
他印象当中的王曼昱……
虽然只配合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樊振东其实很少能在她的脸上看到太丰富的表情，
这导致他有的时候很难预料他这个不太熟的搭子，到底是个什么性格，
她一共展示出情绪就两次——
一次是他摔倒了挡板后面，她想来拉他，又拼了命的憋住笑的时候。

还有一次是他医疗暂停，她在金属的长凳上两脚悬空等着他回来，看到他一步一步走进时，脸上终于释然的表情。
那时候他会觉得——哦，我好像，离真实的她，近了一点。
和那种把喜怒和欲望都放在脸上的人不同，
和那些明眉善目唇红齿白的漂亮姑娘不同，
王曼昱绝大部分时间，比较像是个疯狂科学家在实验室里发明出来的最先进的专门打乒乓球的仿生机器人。
比如她几乎完美的纤长的腿和手臂，
比如她几乎像用最高级纤维才做得出的闪着光缎色泽的头发，
比如她不管得分失分的时候都几乎毫不动容的表情。
***
但是他知道他并不是机器人，
他见过她哭，就是2022年底那时候，
他记得陵水的训练场背后有个自然的山石堆叠的临海的一小块礁石，他去跑步的时候，看到她躲在礁石里面哭，哭的很大声，浑身都在颤抖。

他那时候心里想，
哦，她的确不是机器人，哪怕两个人在那么多场合打过交道而王曼昱从来也不会主动跟他说一句话，而他大部分的时候也骄傲的过分，自己也不愿意多说，于是就惊人的在那么容易见面的两个人之间铸成了那么厚的然而是透明的墙。
时间长了之后，互相都很难走到对面去。
她那时鼻头红红的，嘴唇也红红的，
哭了很久所以嗓子也哑掉了，
她缩在一个黑黑的透着风口的礁石里，白白的腿上被划了那么一两条红红的痕迹——比起机器人，更像是同时失掉了尾巴和声音的小美人鱼。
他觉得手足无措，
他直觉上觉得，这个局面，他没有立场也没有经验去应付，
但是客观上他也遇上了，所以哪怕是出于公序良俗的公共道德的目的，他也得做点什么。
眼看着陵水的海风在太阳落山之后会变得更加像刀子，从而可能会对这个他彼时还算“只是认识”的队友，造成更加严重的伤害，

他在大礁石后面咳嗽了一声——
“大家，在等你……”
“队里……晚上……”
“别呆太久。”
然后他就忙不迭的从这个现场退出了，
然后等在差不多500米开外的路上，
远远的望着王曼昱从礁石里探腿下来，揉了揉眼睛，走回队里去了。
他松了一口气。
莫名心里有点高兴，
感觉自己好像解开了一道自己不擅长的题。
***
时间回到当下——
“你还好么？”
他想了无数的开场白，感觉都僵硬而莫名其妙的很，
但是实际上最主要的原因是，他甚至都没有找到一个合理的理由，解释自己听了那帮小队员的对话之后，就神魂颠倒的跑来女队的训练场这里的原因。
他绕到王曼昱的台子后，她正坐在椅子上喝着水，身上微微的湿热，胸脯上下一点点起伏。
“……”
王曼昱转过头看突然间坐在他旁边的樊振东，

想了半天这人到访的原因，最终还是决定用沉默，逼着对方讲清楚。
樊振东突然木讷住。
——糟糕了
——现在想想所有的行动都欠考虑了
——他是什么立场来问这个问题呢？
——她会怎么理解他这个问题
“听说你要跟小刘配混双了……”
他终于还是找到了个话头。
“嗯……”
她开始低头去弄包，
脸上仍然是那个无喜无悲的神情。
“你想……想和他配么？……”
他有点结巴。
“随便……这不是队里指定的么……”
她终于觉得对话开始有点微妙起来，于是抬头去看他。
两个人眼神对视的时候，
王曼昱的眼神里的郎朗，
便显得樊振东眼神里，实在是多了点现在有点解释不清楚的东西。
他有点窘迫，
但是同时也有点生气——
“所以队里让你跟谁配，你也不反抗么？让你跟谁配你就跟谁配？”

他声音有点抬了起来。
他不知道他现在的脸涨的那么红，
不管是他的问题，还是他的问题，还是他来到女队突然找到她的这个举动，
都已经有点——超出正常的范围了。
“……当时队里不也让咱们配么？……”
王曼昱想了想，
脸上终于连困惑的神情也开始出现了。
樊振东完全生气了……
“所以他们让你跟我配！你就跟我配咯？”
“王曼昱，你为什么不反抗啊……”
“为什么不能说不同意啊……”
王曼昱眨了眨眼睛，
她似乎有点不知道怎么将这个窘迫的局面推进下去，
这个男队的领军人物，全世界乒坛叱咤风云的头号人物，突然莫名其妙的冲到她跟前，质问她自己四年前，为什么要跟自己打混双。
——这是多少年前的事儿，
——这又是一件在两个人漫长的职业生涯里，多么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他为什么，时至今日？
“曼昱你好！”
“我是男队的小刘！”
在这个尴尬的局面下，
小刘被男队教练带着走过来要跟自己的新搭档打招呼，
他年轻的脸上现在红晕铺满了脸颊，说话时甚至一只手搭在头的后面，既年轻又充满活力。站在175的王曼昱的身边，他恰好高出那么一个头的高度，往前稍稍探头去跟王曼昱说话时，宽宽的肩膀就会自然的抵在王曼昱的肩膀上。
“你好……”
“希望合作愉快……”
王曼昱从包里拿起拍子，就要随着新搭档往球台当中走去，走之前回头跟被这个局面明显搞得有点不知所措的樊振东轻声说——
“不知道你今天来找我有什么事……”
“那时候的混双……”
“已经结束了。”
然后她就转身走掉了。
樊振东的肚子里，
现在感觉好像有个水泥搅拌桶，把他胸腔腹腔里的所有脏器，从头到尾从里到外，掉了个个。

***
他到了30岁这个年纪，
变得对于过去的复杂情绪的拆解更加娴熟，
于是他终于搞清楚——
这个CPR 76的记忆，被26岁的他一次性的束之高阁的最重要的原因
或许在于，他那个时候，把那种个人的折磨与痛苦，
与身边这个沉默的搭档在一起的时光，糅杂在了一起。
当他想要客观上逃避那种因为不能酣畅赢球带来的痛苦与折磨的时候，
他就不得已，一定要同时逃离这个混双搭档，
而他那时候还并没有意识到，他到底是因为过于莽撞想要逃离，而同时扔掉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他后来没有再跟王曼昱说过一句话，
虽然他变得比以往更加关注她起来，
真的很神奇，就是原来一起去全世界比赛那么久，搭同一个大巴那么久，参加一场活动那么久，他都从来没有在意识层面去体悟这个人的实质性存在。

那次之后，
他却突然，
介意起来，一点一点的，越来越介意起来。
那个模糊的人影，
那个在人群中几乎隐身不发声音的女孩，
突然开始实质性的在他的意识世界里获得了边界和形体。
如同王阳明指着那朵摇曳颤抖的娇媚的花说——
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
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
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
过去没望过去的时候，
王曼昱就是人群中众多人的一个，没什么特别，
现在却每天在他心里一点一点鲜明了起来。
进了他的心里。
只不过这时他们就再也没有过机会一起打球了。
人生在年轻的时候总是有这种“恰到不好处”
野望的攀升与能力的掉落，想要而不得的与未求却降临的……
他是在和她散伙之后，
才非常缓慢的，一天只开窍一点点的，非常朦胧而目标弥散的意识到，

他说不定，很喜欢她。
而这种可能性因为出现在一片印错的时间拼图上，
而尴尬的嵌不进这个千片的大图景当中。
他终于搞懂了自己为什么会跑来，
也终于搞懂了自己刚才为什么会发火，
而这个认知，来的太晚，也来的太不是时候。
***
樊振东应该是在生闷气，
和他对打而被他连打了3局剃光头的小队员们，
终于到这时候意识到了那个平日里稳重谦和、随时指点后辈的传说级人物，其实也是有发火的时候。
当中的有些人依稀回忆起来，
对，樊振东年轻的时候打球还是很上脸的，
印象最深的时候就是他2023年打混双那会儿，没打几场，每场都气鼓鼓的。
他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喝着功能饮料的时候，
身后的小队员战战兢兢的跟他说着再见时，
他的脑子里还是一团混乱，于是也抽不出一丝力气维持基本的礼貌。

他脑子里有各种画面在像蒙太奇电影一样的闪回——
一会是王曼昱在用球拍挡着嘴凑近他时，用气音在跟他交流着战术……
一会是赛后他被一帮人围着要走出球场的时候，他回头看到她一个人瘦瘦高高的孤独的身影，在那里认真的收拾着包，他于是只能转过身，假装在搜寻什么根本就没有落在现场的东西……
一会是两个人的艰难的赛后，他和她的掌心相对的一瞬间，那里面湿湿的嫩嫩的还有点热，他心会突然间抽一下，虽然他那时并不知道这种异样的原因……
一会是在那个礁石里哭的鼻头通红的小女孩，两手抱着膝盖，膝盖头也是红红的，单薄的肩膀在抽动……
一会是小刘的宽阔高肩膀有意无意的去蹭王曼昱的肩膀头，而那个傻姑娘并没有任何反应……
他想起他们两个采访的时候，她甚至站的那么远，连话筒收音都收不到……
——那为什么小刘来碰你的时候你却不挪开……

——为什么他冲你笑的时候你也冲着他笑……
——为什么你对那么多人都那么友好而礼貌……
——跟我就是“没有的事儿。”
——我们两个人的混双就是个笑话对么？
——对你来说也是要忘记的东西……
——是那种希望从没发生过的事情对么……
他狠狠的仰头想要把这瓶半透明的功能饮料一饮而尽，
却没有预料到里面剩下的实在太多，
一点点水不听话的流到了嗓子里……
咳咳咳！
他忙不迭的想要去翻纸巾
却不料一张纸已经直接递到了他眼前。
“拿着啊……”
王曼昱把纸举在两人之间半天，
就看樊振东一直怔在当场，一动不动的盯着她看，于是有点奇怪。
还是直接塞到了他的手里。
樊振东这时终于回过神来，
拿着纸巾去清理自己有点狼藉的脸孔，
然后看王曼昱也一屁股坐在了他旁边。

两个人许久无话。
于是就同时盯着现在已经大半都熄了灯的男队的训练场，看白天忙碌喧嚣的球台这时候都沉浸在黑暗里，
人都走光了，就剩下了他们两个。
王曼昱想了想，
感觉这个场面，
自己是得先开口说点什么才行——
“你今天来女队找过我……”
“所以我想，这次得我来男队找你……”
樊振东的耳朵现在红得像被蒸的通红，
无论是做什么，稳重都一贯内嵌在他的行为模式和思考方式和评价体系当中，
他人生当中极少有那种应付不来，尴尬难看，失去控制，暴躁不安的局面——
现在想想，好像每件事情都跟王曼昱有关。
“……不好意思……我不应该跟你说那种话的……”
他挤出了一句。
“不要紧，我知道你不想跟我配混双……”
“你大概觉得，要是我像你那么坚持着表达不满……”

“咱们大概能更早拆……”
王曼昱还是那种面无表情的状态，
不过说出来的每句话，
都让樊振东心惊肉跳。
——草……
——现在想想，
——自己之前的表现，和下午问她的话，的确是会是让她这么误会没有错啊！
“只不过，我和你不同……”
“我没有那么多机会能够说不……”
“能上场，不管是怎么打，我都愿意的……”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
好像突然一阵深刻的痛苦席卷了她，
她低下头去，睫毛上眨了眨，脆弱的很。
樊振东心里像被剜掉了一块。
他之前只是觉得自己真的被拉进了一个莫名其妙的混双泥潭里，
每个他想着要赢却艰难的拦下或者拦不下来的进攻，那些在他骨肉里啃食着他，
他那时候甚少会想到他身边这个沉默寡言的搭档。
是散伙之后，

才开始想的，
真的是奇怪，也真的是晚。
“你怎么能那么平静的接受跟我配合的……”
他怀着歉意的去看她。
“我那时候对你……也实在算不上……”
——算不上是在意，
——算不上是挂念，
——算不上是体贴，
——算不上是关切，
“因为我知道你想赢……”
“你是我合作的搭档里，最强的……”
“我也想看看我们可以配到什么程度……”
她眼睛还是直直的盯着前面的黑暗处的静静站立着的球台，
轻轻的像是在跟空气说着，
不算是为了解释给樊振东听吧，更多的大概就是在记忆力回溯而已。
“再说了……”
“陵水的那个事情……”
“我也想谢谢你……”
她知道他一直在远处看着她，
虽然那时候他们算是“知道对方名字”的队友而已，

他在那个海风打圈的冬日夜里，给当时内心已经绝望的痛苦的碎成几瓣的她，带来了诺大世界里那么一丝丝温暖的慰藉。
因而觉得自己还能撑下去，
因而能够两脚着地，
自己找到回去的路。
而他就那么慢慢的，
不动声色的，跟在她的身后。
一直看她安全的走到了陵水的集训宿舍的门口。
“结果……”
“我们真的就是不合适……”
王曼昱说到这里时，喉咙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樊振东被这话语当中蕴含的那个稍纵即逝的惋惜给打动了
——她是不是在惋惜？
——她是不是很希望我们两个能够配好的？
——是因为，和我在一起所以才特别在意么？
——那是不是意味着？
——她其实……对我……
——樊振东，你还要再浪费时间下去么？……
——你已经浪费了4年了……

他手捏紧了宝矿力的矿泉水瓶子，
那个塑料瓶瞬间缩成了一团，
发出了卡拉拉的声音——
“小刘跟你说了么？”
他的声音有点颤抖。
“说什么？”
王曼昱这时抬头去看樊振东，眼睛里写着不解。
“没什么……”
——太好了！
小刘，让一个30岁的有经验的成年人来告诉你一些人生的基本原理吧，
有些话，还是得早点说的好，如果明确了自己的心意，却犹豫着不开口的话，
很容易会被人抢先的。
你知道漂亮的花开在那里，
会印到每个人的心里的，每个人都会被花儿迷惑，
但是只有最早去摘花的那个人，才能真正拥有它。
对不起了啊。
“混双不适配没关系……”
“我们两个适配就可以……”
他站起身，
蹲在了王曼昱的跟前，
两眼直视着她的眼神——那里面现在波光粼粼，写满着震惊和复杂的情绪

“我喜欢你……”
“我能不能当你的男朋友……”
他咬了咬嘴唇，跟王曼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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