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评】日影《如果和母亲一起生活》/山田洋次

★★★☆☆ 7.4 旧物搬运@2016.11.22 中规中矩的讲了一个日本人框架内的温情故事。 对这种题材有一种微妙的感觉很难做到中肯。 硫磺岛来信也没看，倒是看了终战70周年硫磺岛那个纪录片，那个纪录片最后也很微妙，在硫磺岛的海滩悼念为国家显出了生命的年轻人，缅怀逝者没错，批判国家让年轻人送死也没错，最后他们仍是为国家显出生命的年轻人站在对方的角度也没错，虽然没错，但还是觉得硌应。 相比之下，教科书上不教的战争给人感觉就谨慎得多。尽量中肯的描述了战争中的残酷、可笑、可怕，落脚点也基本在，且不管立场和情势的判断如何，了解到这些，还是无论如何都避免发动战争的好，对谁都是悲惨的。 话回正题。其实没怎么看过山田洋次的电影，知道是知道的，名声、风格都肯定听过不少，就是没看过，毕竟有时代感了。然后这部电影从开始，到演员表（吉永小百合、黑木华、浅野忠信），到配乐（坂本龙一），都显然是大制作，不可能不获奖的大制作，首先在场面上。
制作是不错的，导演掌控力、不缓不急的节奏、各种细节的还原，都是足够的。听起来更专业的说法是充满了山田洋次的温情。但是，虽然够，却给人不偏不倚的感觉，太中规中矩了，拍得很谨慎。 豆瓣的评论下有人说拖沓了，我不觉得，在需要转节奏的地方都很干脆。比如开头五分钟就结束了长崎一日，比如浩二不愿放弃町子发完脾气就消失了，町子哭着离去以后和黑田一起来拜访，都没有反复纠结啊痛苦啊导演把场景放到了背后。 然后导演明显的思路，都是把场景尽量限定在这个木造的房屋里，很多场都是这个一楼的起居空间，可能不到十平米，门窗多半是关着的，不那么明亮，中间照明，窗外偶有刮风啦落叶啦也许有景色但完全不重要几乎没什么印象。然后就是母子俩的对话。开场15分钟注意到这一点有点吃惊，因为太考验台词、走位、表演了，极容易产生痕迹感、话剧感。

比如说一个大街上的场景，两人靠着街角谈话，周围有环境店铺行人，给个中景，两人对个三分钟话也没啥；放到这样的近景，两人站着或者坐着啥也不做对一分钟话都会觉得怪，需要左右走位，目光移动，手上拿起放下些什么，呵呵笑起来或是突然停顿，需要产生节奏，还不能让人感觉到像是橱窗里的展示。 吉永小百合老戏骨的素质就出来了，她并没有长时间的凝视或是大起大落的情绪，说话的声音永远不大、不急甚至有些轻快，但台词里是有停顿和犹豫的。上海大叔那样的粗人向她表示好感，浩二不高兴的说她还呋呋呋的笑，妈妈好狡猾啊。她笑着说多亏这样才便宜的买到那些东西，妈妈就是这么狡猾啊。还有第一次浩二问她三年前那一天后来的事，她说去了街上，街上的样子，然后停了好一会儿，说地狱。最后町子离开后，她忍不住对浩二说出之前不许町子说的话，为什么町子一个人得到幸福，为什么不是她和你换过来，浩二一提醒妈妈不是说这种话的人，她又立刻反省不能这样说。
相比之下二宫就很难掌握好这样场景下的进退。首先跟设定有关，浩二是个20岁左右的医大学生，又是喜欢跟妈妈撒娇的次子，有点涉世未深的意思，虽然父亲病逝、哥哥战死，但总是妈妈妈妈的叫着逗她笑，本身并没有太多的经历战争，连告别都来不及一瞬间就灰飞烟灭了。二宫有一张娃娃脸，中间的回忆里演高中生也没有什么不妥，但他本身的历练是无法倒回的，缺少天真的气质。也许导演是觉得这个角色毕竟是个悲哀的亡灵，无能为力，不能够光只是一派天真，但……喂，首先为啥要留分头好好的剃成寸头不好吗？然后就是太容易产生的话剧感、表演感，唔也许他不那么刻意的明快，更漫不经心一些还好点，留一点空间，感觉他不是那么适应正正经经的站在画面的正中央。这可能也跟导演的时代感有关，总觉得以前的导演比较喜欢把角色摆在画面中间，现代的拍法就比较多摆边上了。

就好像上个世代的人会比较自信比较强势，你给我好好看着，下一代就更流行草食男。总之这还是经验的问题，是个宝贵的经验吧。 然后黑木华的脸真适合那个时代啊，有点可爱又有点倔犟的女学生。这也是个正统科班出身，比二宫对电影的适应要好。不过她也比二宫的角色好演就是了，比如说她每次来都是来帮忙的，手上总是忙忙碌碌啦走来走去啦，也不用跟妈妈正面对上，可以哭可以笑，镜头也拉得远一点，比如斜坐在门廊前面，或是在厨房。不论怎样就结果来说她的角色就不会很刻意。 但是有一个地方，就是挺重要的一个情节，这个可能是导演处理的问题。母亲对町子说让她放弃浩二，她哭了说会考虑就走了之后，再来的时候突然就带来了黑田，还穿着深色和服，跟母亲报告她订婚了。我想这里应该是，之前就挺多伏笔了，那期间町子虽然说她不会放弃浩二，但她内心是动摇的，矛盾的，她说的觉得对不起好友母亲那里，实际也是她对浩二母亲的感想，她觉得自己一个人得到幸福太愧疚了。
觉得导演这里表达得……不够明白，而且还是转得太急了。好久不去，一去就穿一身正装，订婚了，这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啊，又是新年之前，去了之后浩二的母亲还过世了……町子你这么做不是欠考虑吗orz 还有一个问题就是，因为结构的原因，在限定的场所里，谈论和回忆了其他事情，因此造成这些情节有些零散，彼此之间缺乏递进或是相互联系的逻辑感觉。比如哥哥战死之夜的梦，浩二被当作间谍抓走，老师浑身扎满玻璃没有喝上酒在战败日死去，这些都是对战争的侧写，但我甚至想不起哪个先讲的哪个后讲的。还有伯父骂浩二浪费他的钱，高中唱着校歌、在学园祭胡闹，和町子听门德尔松的唱片，这些是关于浩二这个角色，比如他的生活他的梦想之类，也是零碎了一些，缺少跟主题的关联感，虽然知道导演的表达意图，但觉得他应该给这些材料再增加一些连贯线索，增强一些聚合力。

拍了长崎没有拍广岛也有一些地方特别……说是讽刺也好说是可叹也好。长崎是港口贸易城市，是幕府锁国期间唯一的对外港口，天主教也由此传入，文化混合和异域风情很明显。比如电影里母亲就是天主教徒，吃饭和睡觉前都会感谢天主恩赐。一开头到扫墓，山坡上都是十字架。最后的葬礼也是在教堂。明明信仰的是同一个天主，却遭到了轰炸。最开头的五分钟也说了，遭到轰炸是因为先到小仓上空，小仓阴云密布视野不佳；再到长崎，本来的云层在最后几分钟突然分了开来。 还有就是从上海回来的黑市大叔，从占领的美军那里买来各种物资，卖给居民。有几次，他说东西真好用啊，跟这么厉害的国家开展简直愚蠢；还有说明明是占领军，却给俘虏穿这么好的衣服，难怪日本会败……这种话很奇怪啊，是立场不同、民族不同还是我对导演你的反讽理解不足？是说日本人性格里有崇尚强大的民族性？
但，这种话还是觉得，不会太美化美国了吗？比如说，鸦片战争，八国联军，我们会哀叹民族衰弱不自强，但肯定不会感叹“八国好厉害难怪我们会打不过”对吧。日本有不少关于战争的影片或者媒体或者宣传，把战争的错误归结到政府对形势的判断有误，采取了错误的政策。政府判断有误，采取政策错误，这个判断是对的，在军校的研判课上也可以往这个方向分析。但在讨论这场大战的错误，究其原因的时候不能停留在这个层面，停留在这个层面是错的。反过来说，如果政府对形势研判无误，自己确实比对方有优势，就应该发动战争吗？国家间的竞争、争夺资源什么的，也许会在背后这样考量，但不能以这种道理教育民众，这样教育的结果会有更多的误判和轻易发动战争。 最后的母亲去到儿子那边，还有葬礼和合唱，有评论说这个结局毁了电影，倒没有特别感觉，毁谈不上，但这个结局确实意义不大，缺乏余韵。

倒还不如到儿子对母亲说“我以后不会过来这个家里了，因为母亲你已经到这边来了”为止。说“让母亲死掉不是让逝者的家属都应该死？”这太夸张了，母亲是衰弱而死的，并不是自己选择死亡，浩二还在世的时候母亲就有高血压，战后生活艰苦，母亲又缺少照顾。影片顶多只是说“死亡对母亲也可能是解脱”，母亲说浩二死后她就做什么都感觉不到幸福了，她一天一天继续活着、工作，也只是活着而已，丈夫早逝，大儿子战死在菲律宾，小儿子靠本家伯父的资助读医科，却在学校一瞬消亡，这样一个老妇人，如果说她还找到新的崇高理想目标孜孜奋斗，不否认有这样高尚的人，但不能要求人人都有这个觉悟。那就真拍成主流励志片了。整部电影，与其说是亡灵，也可以解释为母亲在煎熬和衰弱中，与幻觉想象为伴，走完余生。 其实这个设定和气氛，倒是想起另一部电影，也许比起亡灵的气氛，那样日本怪谈似的气氛更合适。
鬼怪文豪怪谈系列中是枝裕和拍的一个故事，叫“后日”，小男孩不知从哪儿出现，也不知消失回哪里，夫妻俩隐约觉得是自己死去的孩子，但又心照不宣。也是这种场景这种照明，慢慢悠悠的对话和互动，最后也不知道说了点啥，原作是室生犀星为他夭折的孩子所写的《童子》。 同样是关于战争时代的题材，我推荐一个电影《少年H》，是至今看过三观最合、最完整的，里面出场的有因共产主义倾向被抓走的乌冬面小哥（小栗旬），有不愿接受征兵前往前线而上吊自杀的歌舞伎演员（早乙女太一），教官遵循军国主义一言不合就开打，中学生每天宣称要为国捐躯，轰炸中城市烧成一片废墟，战败后信念破灭……少年H原作是妹尾河童的自传小说，主角连名字都没有变，就是妹尾肇。这个人很有意思，他的素描本以窥探工作间为首，都充满孩童的好奇心和犀利的目光。电影的豆瓣评分有8.2，评分总人数却不到3000，不到晚了2年的如果和母亲一起生活的一半…

… 最后说一点，影片的主角其实是母亲啊，为何要叫如果和母亲一起生活（母と暮せば），难道不应该叫如果和儿子一起生活？港译给儿子的安魂曲，倒是站在了这个角度，而且也与最后的合唱呼应，确切的说倒是母子俩的安魂曲就是了（顺便一说台译我的长崎母亲，好无趣）。 版权归作者所有，任何形式转载请联系作者。 作者：日日徒然 来源：https://movie.douban.com/review/819005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