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评】中影《大象席地而坐》/胡波

★★★★☆ 8.1 旧物搬运@2020.02.04 去看远方的大象。 为什么大家对大象的解读都是绝望呢？导演也许因绝望而选择离去，并不代表他所拍摄表达的中心思想就是绝望啊。我觉得他拍了生活本来的样子，你说这样的生活令人绝望？可是它本来就是这样啊，或许令人失望，却不至于绝望。 大哥于城，他谁都不爱，他唯一想去爱的女人说跟他不是一路人。他跟兄弟的老婆睡了，他对喜欢的女人说都怪你，他又不敢面对兄弟的母亲。他心里明白得很，但他梳着土了吧唧的油头，装作不明白。当大哥不需要他多明白。 高中生韦布。我觉得这不该归咎于“原生家庭”，这个词被用滥了，谁的家庭不原生？这是中产光鲜幻觉的遮盖下，很多家庭的样子。城市破落，父母窘迫，而父亲不光彩被开除使家里的气氛更沉重，不争气的儿子成了日常被教训的那一个。韦布不是什么纯真少年，他适应这个父母仅能提供给他的劣等环境，读着一所最烂的高中，没钱买喜欢的东西就去找宠爱自己的奶奶要，在学校打烂了桌子，就偷母亲捡来的购物卡去卖掉。
如果没有意外，他30岁的时候会“什么也不会”，最多混成于城的样子。 他的同学黄玲，是真正家庭有些问题的人。单亲母亲，使出浑身解数，挣扎着养大女儿，此外没有什么余力再照顾女儿细微的心情了。女儿嫌弃这种泥泞邋遢，向往一种更清爽更体面的生活，逃避到与有妇之夫老师的暧昧关系里。结果根本不存在不需付出代价的体面。 王金已经活了一辈子，住在自己房子的阳台上，为了给孙女买上学区房，为了孙女不再活成儿子的样子，他面临除养老院外无处可去。最后的寄托是，老狗去不了养老院，所以他去不了。然后他的狗也死了。 这四个有些许联系的人，串起一片群像，也基本描绘了一大批中国人的人生轨迹。努力养家的父母，自己也没过明白，不太友好的环境与认同，在同龄人里不占优势地位；小城市的将来抬眼可见，一半毕业生都要去卖烤串，能获得的优越感也无非开个车、弄一店面、带几个小弟，碾压更弱的人，希望都放在把孩子能送到更好的环境里；

把所有都奉献出去之后，没人再有精力照顾你，最后不为人知的死在儿子的楼下。 我认为故事有这么几层意思。 第一层，生活就是这样。像黄玲的妈妈训斥她的，生活本来就是苦的，一直是苦的，你是因为没有看清和认识它，所以不去接受，你是在逃避。 第二层，我都接受它这样了，怎么还会到这个结果。韦布在猴子笼对黄玲说，他也没有想什么，他就觉得流程该是这样。别人怀疑他的朋友偷东西，他知道朋友不是贪手机的人，他站在朋友一边。韦布已经很接受了，他不幻想获得一种更好的改变，他只是顺着流程来。然后就去了更坏的境地；最坏的是，朋友说他确实偷了，是你把事情搞砸了。 第三层，我只能在此处，去不了别处。于城很清楚他的妈妈是个泼妇他的弟弟是个废物，他讥嘲喜欢的女孩子不是一路人你是哪路人，把自己包装成中产生活有意思吗，他知道所说的一切都是自己骗自己，他什么都不会，哪里也去不了。
王金的归宿也必定是在养老院，儿子和媳妇的要举全家之力送孙女往上，否则就重复他无法给儿子提供更好生活的过程，他一无所有，连为一条老狗争取正个名都做不到。普通人永远在面对，就是这些破事，不会有女孩子看到你一时善良就拉你出泥沼，不会中个大奖全家父慈子孝住进新房子，不会伤者说我自己摔的朋友说我有苦衷就解开误会冰释前嫌。除了面对，你不可能幻想一种突然其来的改善。 第四层，我只能在此处，但我永远不放弃想要去看看别处。王金的话说得通透，看了也一样，也改变不了什么。但最好的状况就是：你在这里，你可以看到那里，而你无法过去；其实都一样，但总要骗骗谁，那里可能会更好。以前听过一个说法，达不到的才叫梦想，能达到的顶多叫理想。怀揣梦想，就是希望。能看到甜，所以现实苦；但你能想象它或许会变甜，然后你就尝到甜。王金因为车次取消了，放弃了，韦布拉住他，去看看吧。

这个故事丧吗？是挺丧。但丧是来自对生活的不满足，如果完全承认和接受，就这样屈从它度过一生，反而是一个踏踏实实的故事，说不定还挺励志的呢。丧是源于认为它不该是这样的愤怒，信任应当获得尊重，付出要有回报，善良应当被温柔对待，弱小的人不应当相互倾轧；可它现在不是，所以丧。年长的那一辈指责年轻人的“丧”，却忽视或讥笑他们的愤怒。 而愤怒的出口在哪里呢，也有表达。丢了狗的女人在门内哭泣，她的丈夫开着车骂老人讹钱，这似乎是单方面的欺负，让人生气。一转头，怒吼的韦布走在街上，拿走老头的毽子甚至还因此跟他掐了一架。 我们能指责王金的儿子儿媳不孝吗？指责黄玲不懂事？韦布的朋友推着扎破的车走在路上，韦布问他，他说如果不推走我爸就知道车胎扎了。韦布也不会去讲他跟谁为什么打了架，要赔桌子。于城冲回后厨救火，他跟韦布说我不恨你，但那毕竟是我弟弟，我必须处理这事儿。
他们都在自己的情境里自顾不暇，自己的苦自己担着，没法找谁分担，连停下来狗血的空隙都没有，就在不停的处理。人人都不是坏人，却必须做一些事，去选择性的解决眼前困境。从结果来看就是底层倾轧。 这位年轻导演的离去令人惋惜，有人说他想得太多，说影片有中二式的无病呻吟。想太多对于一个表达者从来都不成为问题，幸运的是，他还把想的基本都表达出来了。我国电影行业目前短缺“想太多”，大多数人都想得太少。这其实是一个小格局电影，没有宏大叙事，不是大城市光鲜亮丽也不是偏远农村贫穷落后，一个小城市，几个随处可见的普通人，日常的生活，我们却能找到投射感，并泪流满面。丧文化如此流行，用“无病呻吟”来概括就太粗暴和逃避了，他算是比较贴近的去表现了“病”在何处。唯一不妙的是，想太多对个人是有伤害的，如果不足以消解它，甚至采取一些略轻巧的态度去逃避它，可能会被它的重量压垮。

我们在逃往二次元、游戏、追星、远方的枪声的同时，看一眼这样的电影，就能记起，这是我们实实在在面对的压力和困苦，对梦想的聆听才落在了一块足以伫立的土地上。原来我们是这样的普通人。 不知道现在这个版本是不是导演的最终剪辑。 结构是散文式的，在家尚可。但作为影院上映，除非快节奏扣人心弦，否则很难连续近四个小时把观众留在座位上。 有一些没有必要、没太多内容、可剪短的长镜头。举例奶奶家：韦布敲门没人应，走到后窗去拿钥匙，一个往后走和在后窗拿到的镜头足够，不需要中间镜头；韦布走到床头被遮挡，也许他实际是需要这么长时间去反应，这里也需要留白，但对于无法探头探脑的观众还是太长了；然后在门口的抽屉里取走了东西，上楼，只需要一个黑暗的楼梯间背影，和从楼梯口拍他来到叔叔家敲门，中间过程观众也能自己补足，不需要留下所有路径。
全片都有还可以剪辑的地方。 用了主要篇幅来铺垫第一层，即生活是这样。因为铺垫足够，到第四层不算硬说教，但在王金的话里出现和结束都略快，不够舒展，因此造成很多人一个通篇绝望的印象。还有一些点，愤怒爆发得不够，会在落泪时突然停住节奏，没有缓和的跳到下一段。 四人的穿插和交集安排比较自然，但层次和侧重不算明显。主线应当是韦布，不知为什么要把第二线索的于城的一长段放在开头。也许是想做不同线交汇的感觉，但跟韦布与王金在楼梯口错身不同，于城的名字出现得不明显，导致这两条线感觉隔得很远，迟迟没有交点。就不如把于城放在朋友对韦布说不要得罪于帅他有个哥哥这后面。观众也会比较习惯一个主线第一时间出现，又贯穿到结尾的方式。 最后，影片有一个非常好的、可以说是学院式的结尾。韦布曾回答黄玲说，他踢毽子拿奖只是因为做别的事更无聊罢了。

中途停车的大巴，乘客们下车休息，韦布无所事事的踢起了那个抢来的毽子，其他人也有一搭没一搭掺合两下，车灯映出安静模糊的黑影，一切都如此随意。然后远处传来不像是存在于这个世上的生物的嘶吼，传说中就只想那么坐着的大象撕破夜空，他们全都停下来聆听。 版权归作者所有，任何形式转载请联系作者。 作者：日日徒然 来源：https://movie.douban.com/review/122149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