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蕊] 似花还似非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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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5.22
× BE。
× 正逆无差,友爱无差。啥都没有。
× 少量情节修改。有私设。
刚下火车,就被表哥姜登宝捉个正着,陈纫香甚是无趣地看着车窗外。有戏迷招手,他立刻摆上绅士而亲切的笑容。
参加完戏院的欢迎仪式又饿又乏,舅舅姜荣寿却搁了筷子絮叨:“你走不到一年的工夫,就连毛头小子都敢跟我吊幺子了。”姜登宝也在一边搭腔:“商细蕊啊,你在的那会儿他卖座就好。你这一走,他更是出尽了风头,这是要称霸梨园行呐!”
“谁,”陈纫香侧过头,“商细蕊?”……就为这个叫我回来的啊。“舅舅,您是他师大爷,您说话他都不听,我可真没这能耐啊。”
陈纫香很久没见过商细蕊了。他主场在南边儿,灯红酒绿,夜色风流,虽然忙碌生活却小有滋味。若不是后面又给指派到东北去,御前赚足面子,他连北平的灰巷红瓦都要看不习惯了。
陈纫香七岁开始学旦,他有天分,人也聪明,还勤奋。重要的是,他知道这是舅舅收留他们孤儿寡母的原因,是他唯一的生存之道。十三岁,已经名噪京城,为隆春班带来大半的收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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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细蕊横插进来。他算起来是舅舅的师侄,一个平阳的乡下小子,从前是唱生的,倒仓没倒好转了旦,没多久居然成了陈纫香强劲的竞争对手。陈纫香少年意气自是不服,想会会这个传闻里的天才,可人家远在平阳,也不是他想就能对上阵的。
“唉!那小子我们以前见过的,小名叫细伢子。有年商菊贞为大儿子惹的事溜回北平托人,他也一块儿在院儿里住过几天。傻乎乎剃个光头,冬天穿一件旧棉袄,又是鼻涕又是冻疮,我们都不跟他玩儿。”姜登宝不在乎地说。
陈纫香想起来了,他们没怎么说上过话。就有一次碰见他挨罚,直着嗓子喊我没错,被商菊贞打得皮开肉绽,又支使到墙角去顶水缸。
陈纫香笼着手,从旁边路过看热闹,“你这不是自己找罪受吗?”“我没错!我不认!”那小子两股战战,却翻他一个大白眼,“你谁啊?关你屁事!”
这样一个二楞子,怎么唱旦?怎么跟自己比?陈纫香想象不出来,自己更加刻苦。却总零零碎碎地从别人嘴里听到商细蕊的事。
再见到商细蕊,是商菊贞过世,舅舅带他们去平阳奔丧。商细蕊跟他大哥商龙声披麻戴孝跪在堂上,多不多少不少地来了一些叔伯旧识,丧主回礼。陈纫香因着好奇不免多打量几眼,圆脸,清清秀秀的,孝服下穿一件灰长褂,也不是光头了。板着脸,也不大说话,垂眼有了些乖巧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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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哀,”丧礼结束趁着空隙,陈纫香跟他套了个近乎,“今后戏班子可全靠你撑了。”商细蕊抬起头,眼睛很亮,露出一点讶异来,“您是哪位?”“隆春班,陈纫香。”对方不自觉地撇了下嘴,““谢谢您的关心……”还想说什么,被他师姐扯住了袖子,道了歉给拖走了。
这个土了吧唧又孤陋寡闻的小子,好像并没有记得他陈纫香这个对手。
过了两年,陈纫香在外地赶场,听说商细蕊在平阳闹得满城风雨。自己还苦哈哈握在舅舅手里,一眼望不到头,人家年纪轻轻已经接掌了戏班子作天作地。商细蕊和师姐掰了,疯疯癫癫地一场闹,又跟曹司令有些龌龊,在平阳几乎混不下去。陈纫香暗嘲一声活该。
年底回北平交账的当口,商细蕊就来了。也不知道拾掇拾掇,穿一件夹袄,备了份礼,上姜家来拜会。说不清是那直挺挺的腰杆、不够热络的态度,还是礼品太薄、脸色太淡,姜荣寿几次话里有话他也不接茬儿;人走之后,舅舅就浑身不舒坦。“看看他那个态度!他还没搞清楚,这里是北平。”“舅舅,咱别跟那小子一般见识,他没见过世面。”姜荣寿看他一眼,陈纫香这几年常在南方跑,西装比长衫穿得多,头发整得新潮,手里还拿着礼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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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怪我那师弟商菊贞,活着就没好好教孩子们规矩,困在那穷乡僻壤,井底之蛙。走遍南北才能知道,这天下的京戏啊,还以咱们北平梨园为尊。”这是在敲打陈纫香了,他立刻从善如流地应声,“那是那是。这北平的梨园,还靠舅舅守着祖师爷的传承,发扬光大。”
但商细蕊却把水云楼给唱起来了。陈纫香听过,感叹以前的确小瞧了他。舅舅越发讨厌商细蕊,陈纫香却不太在乎。北平梨园行固步自封,那些层层级级相互倾轧的污糟事儿,他看了太多年,腻味了。但每次表哥和舅舅埋汰商细蕊,他还得帮腔几句,人在屋檐下,陈纫香从不给自己找亏吃。
水云楼的大杂院里咿咿呀呀练功喊嗓,吃了早饭就遛过来的陈纫香探进个头,“商老板在吗?我找你们班主,就说陈纫香来了。”
商细蕊从里面几步踱出来,“哎哟,陈老板。”他最近学了一口北京腔,说得奶声奶气,“今儿的真是蓬荜生辉,宝儿爷前脚刚走。我怎么这么大面儿呐?”
“哎,我可先声明,我跟他不是一道儿的。”陈纫香四下一看,找了条板凳坐到桌前。小来给他倒了杯茶,商细蕊心不甘情不愿地坐到对面,“这么说,你不是来说堂会这事儿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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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纫香眼珠一转,“堂会不堂会的咱不在乎,我是请商老板去看点儿好玩儿的,老窝在水云楼和戏园子有什么意思啊?”“什么好玩的?”商细蕊兴趣缺缺,陈纫香可劲儿地给他编,“上海来的,新派。我朋友。”“算了吧,”商细蕊一捅他帽子,“你不也是上海来的,头发捋捋,直接给我看点儿好看的得了。”陈纫香扒开他猴贱的爪子,“我怎么就成上海来的了?你就算给我个面儿,干嘛非得跟我那会长舅舅过不去啊?”
“他唱他的,我唱我的,干嘛凑一块儿?是我跟他过不去还是他跟我过不去了?”商细蕊叭叭叭地一顿喷,“再说了,您有什么面儿啊?不就几年前我爹办丧事的时候,您还阴阳怪气儿讽我两句,我都没计较呢。”“阴阳怪气儿?”陈纫香一时语塞,“好心当成驴肝肺!”“谢谢您嘞,不必!”这对话真是进行不下去。
“你再好好想想,这一点小事儿,开罪梨园会长,不值当。应付一下,干嘛找罪受?”陈纫香碰了一鼻子灰,甩脸走了,“等你想明白了,我过两天再来。”
“……嘿!”商细蕊目瞪口呆,“他这人,怎么这么不把自己当外人儿啊?”他问小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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摸着商细蕊的脾气,陈纫香见天儿地就跑去水云楼的院子坐坐,带上几块点心,喝一杯茶,人家不待见他,他照样嗑着瓜子说说天气八卦。陈纫香觉得回北平以后,水云楼的白眼,最让他怡然自得,比隆春班供着金母鸡的虚情假意,更舒坦。
“商老板,”他又拿着商细蕊寻开心,“您都跟我这交情了,茶也喝了,点心也吃了,你总得让我跟朋友回个话儿呐。”商细蕊眼一垂,“我呸!屁交情。”“粗鲁,粗鲁!”“您天天来我还嫌打扰孩子们练功呢。那点心,明明是您自个儿说空手喝了我的茶水不好意思。”
“昨儿那酥饼,可是我朋友千里迢迢从上海给您带的。”商细蕊迟疑了,“是吗?……我说还挺好吃的……那也不成!一盒酥饼就想收买我,不能够!”“哎!什么收买啊,那是人家久闻商老板大名,送您的情谊。”“上海人,也知道我?”商细蕊有些得意又有些怀疑,陈纫香拍拍胸脯,“这不还有我给您宣传的吗?”
“你?你跟你舅舅一样,才不会说我什么好话。”商细蕊冷哼一声,撅着嘴,“肯定背后跟人说我土包子,没见识。”“怎么可能!”陈纫香冒出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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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骗到了商老板,陈纫香却被舅舅早早支回南方去。临走还找商细蕊借了十块大洋,“哎!我还!我上海回来一定还。我给你打条子!”商细蕊嘴上说“陈纫香你有病吧!”把他上上下下数落了一番,还是把条子好好收在上了锁的小盒子里。
商细蕊没有问,陈纫香也就不用说。这次回来,他身上大部分的钱都被舅舅搜刮走了,最后剩几个子儿,悄悄留给了寡母以备不时之需。别人看他在隆春班像个笑话,他自己却还要一点面子。
堂会被姜荣寿办得暮气沉沉,有外来的角儿,也必须严格遵循北平梨园会馆那一套,无聊得要命。商细蕊应付了一下就溜了,没有鞍前马后给姜家捧脸,姜荣寿自然又很不满意。
商细蕊觉得这都怪陈纫香,不去不就什么事儿都没有了?这人,自来熟,端架子,好骗人,还会耍无赖。唯一的优点就是听说戏唱得真不错,也没有亲见。没有这一条,商细蕊觉得,自己就该讨厌他了吧。
陈纫香到了南方,天高皇帝远,立刻忘了北平的事。只要给舅舅交上账,总有些闲钱把自己整得新潮一点,喝喝酒,打打牌,跟姐儿们聊天聊到床上去。江浙的戏园子,比较自由,外来客多,各凭本事。陈纫香是个玲珑人,在这样的环境最吃得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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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每次回北平,总要跑去水云楼坐坐。商细蕊觉得被他忽悠了,又看不惯他的做派,没有好眼色。被商老板武力追债,陈纫香早还了十块大洋,甚至还带了只咸水鸭当利息。商细蕊却是油盐不进,老觉着什么时候又要被他坑到。
“我哪坑得了您呐?我舅舅都不行!上回您发脾气,我来不及跑,新买的呢子大衣,给我扯那么大一口子,差点儿摔一跤牙给磕掉。”“我摔你了吗?”商细蕊下巴一抬,陈纫香尤自嘴硬,“是你不摔吗?那是十九给拉着!我这脸,”啪啪自己拍了两下,“姜氏资产。您要是弄坏了,看我舅舅怎么收拾你。”
“我怕他?”商细蕊把瓜子往桌上一扔,“滚滚滚,少来招惹我!”“哼!”陈纫香帽子一扣,朝天一撅,“回见了您。”
之后陈纫香又到了南方,这一去,大半年都在各地转场,还交了个上海女朋友,小日子颇滋润。
舅舅三天八封电报地催他回北平,结果就是摁着他跟商细蕊打擂台。陈纫香有一点无聊,也有一点兴奋。如果不是舅舅,他可能不会主动去跟商老板对上,商老板看起来也没有那个意思。但兹要是角儿,总有好胜心,想要知道在同一个行当里,谁比谁更厉害。他只是不想代表的是姜荣寿,去出这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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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细蕊看来没大变化,脸圆了一点,头发长了一点,听说傍上大金主,傻人有傻福。没太多寒暄,陈纫香就像是昨天刚从水云楼的门里走出去一样,毫不见外。“商老板如今也算咱梨园行的头面人物了,您这么不讲究可还行?瞧瞧您这头发,一脑袋杂毛……”陈纫香特想伸手摸一把,话一出口,就是他知道的最能惹毛商细蕊的方式。“我说商老板,你是怎么得罪我舅舅了?”尽职尽责地替姜荣寿把谱摆起来,陈纫香亮明战书。
陈纫香这一年舞台精进,红遍大江南北,皇上听了都说好。他对自己有信心,就问商细蕊凭什么跟他打。挂戏一年,舅舅满意了,也砸不了人家饭碗。地是死的人是活的,这不还有南方吗,谁管得着呀?
“剃、剃头?”彩头怎么跑偏了?他瞅瞅一脸孩子气的商细蕊,捋了捋自个儿最新潮的发型,“剃头这条加得好。”商老板想玩儿,他陈纫香还陪不起咋地?说不定……不!一定。就是他要给商老板的小杂毛,剃个光脑袋。
陈纫香输了。阎惜娇输给了赵飞燕。也许输在杜七的新本子,输在按照舅舅的吩咐改剧目,输在依赖半生不熟的仙人步法,输在听凭表哥去找茬结果反而丢脸,输在假装不知道舅舅挖人家墙角,输在低估了商细蕊的天分和傻气,输在商老板的执拗与坦诚聚集到一帮愿意守护他的人,而自己身边,一个人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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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未必会输,但总之是输了,陈纫香只好乖乖送上门去给剃头。一拿起锋利的剃刀——那个闷葫芦一样的小子,总觉得不知道会做出什么,杜七文文弱弱戴副眼镜,手不稳眼还花,大圣上蹿下跳就是个猴儿。
“我剃我剃我剃!不要你剃,”陈纫香点点下巴,“我要你。”商细蕊乐了,袖子一捋,“好,我伺候伺候陈老板!”兴致勃勃地扑上来。
被按住动弹不得,商细蕊在头顶嗤嗤地笑,剃刀翻飞。陈纫香内心好像那不断掉落的三千烦恼丝,没得感情,拔凉拔凉。“嘿,你也不怕我没省着劲儿,给你脑袋都扭下来。”商细蕊笑得像只小贼猫。头很圆。贱爪子在上面摸来摸去。
“我陈纫香,
“服了商细蕊!”
整条街都在哄笑,陈纫香这么大一名角儿,丢脸丢到姥姥家,还被七少爷撵着抢帽子。
但他玩得起。不是陈纫香输了,是商细蕊赢了。
舅舅的怒火如期而至,陈纫香买了个狗毛帽子,夹起尾巴做人。角儿啊,一年不挣钱,还有什么谱儿可摆。他笼着手缩在角落,只等过完年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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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荣寿黑着脸把祭拜祖师爷提前操办起来,派人去叫商细蕊,陈纫香就觉得事情要糟。说好文斗,坑了自己就不认了,陈纫香心里不是滋味儿,商细蕊那个武疯子,怕是也不那么好骑到头上。
陈纫香也不知道自己刚吃了商细蕊一个大亏,为啥还替他出这个头。陈纫香什么都没有,护不住商细蕊,把自己也搭进去,怎么看都不合算。他阴阳怪气惹人发笑,舅舅的脸色逐渐变得铁青,也许事情反而更糟了一些。
梨园的人原本没有不珍爱戏服的,糟践东西,这是连本分都抛弃了。如果眼瞅着这场闹剧,商细蕊被摁头认错,陈纫香比自己认错还要难受,像一只苍蝇摆在面前,而他悬着筷子。
“胡闹!滚出去!”“得令。”陈纫香麻溜儿地,转身就走。
然而那是商细蕊。陈纫香躲在廊下,听前厅好大的动静,水云楼的人也提着家伙堵上门来。商细蕊拾起那页师门名册,撕得一脸傲气,轻飘飘掷在风里,连背影也熠熠生辉。姜荣寿达成目的,仍气得鼻子都歪了。陈纫香一溜烟跑回去收拾,他得赶紧遁回南方,躲一躲。
“要不这么着,你跟我一块儿去上海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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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点儿被从水云楼给撵出来,商细蕊叫他进屋。今天的商老板整个儿都有些消沉,眉毛上头还是青的。
“我在台上输了戏,你在台下输了人。”“各有各自的苦衷。”两人倚在炕上,也不必端着个架子了。
陈纫香把脑袋伸过去由他呼噜,看商细蕊露出笑容。
“你想想,别的不说,光说咱俩一块儿跑了这事,传到我舅舅耳朵里,他得多闹心?”
商细蕊抿了口茶,绷不住嘴角。
“那就走吧。”
商老板不适合难过或是委屈。他就该撅着鼻子,笑得咯咯咯咯,碰到看不惯的一顿冷嘲热讽,惹急眼了就动手。
没到上海,半道在南京就给他扯下来,陈纫香气呼呼的,还得随他。
“哎,你怎么只开一间房啊?”
“我掏钱!我的商老板。您知道这儿多贵吗!放心,房间又大,床又大,我俩横着能躺四个。”
“还大明星呢!抠门。”商细蕊不太认同地接受了。
其实没有说得那么贵,但床又大又软是真的,商细蕊坐在上头颠,十分满意。这大酒店,要说享受,还是陈老板会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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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地的穿衣镜,商细蕊过去左看右看捏了个手势,咿咿呀呀唱起戏来。
陈老板给商老板叫一声好。越发觉得商细蕊是个妙人,戏里戏外分得清楚无比,随时嘴一张就像变了个人。唱完脸一拉,转头就去翻桌上的果盘。陈纫香下了台从来不唱,被舅舅台上安排得腻了。
“哎,这有什么好吃的?”陈纫香一拽他的胳膊,“我们出去吃。”
商老板的金鸣戏院没定着票,他在门外头蹭人家一声爸爸,被轰走了。尤自念叨没听够。
陈纫香包下艘画舫,荡舟十里秦淮的桨声灯影里。吃菜,喝酒,听曲儿,还有姐姐们作陪。陈纫香讨来壶好酒,劝商细蕊饮个痛快。
“就这么喝!哎哎!”陈纫香拍手起哄。商细蕊仍旧闷闷不乐,“没意思,上回我跟程凤台喝的那个才过瘾。”
商细蕊那财神爷,陈纫香没见过也听说过。北平首屈一指的富商,扛得枪打得土匪,家里住着旧王府,整个北平商会都拿他没辙。听说原本是上海人,留过洋的大少爷,跟陈纫香这学出来的派头,不一样。
“这梨园行啊,最有天赋的戏子个个都是死心眼,没一个有好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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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说您爱个什么啊?您就爱唱个戏,戏上挨人挤对了,这天就塌了。”陈纫香揽着姐姐入怀,“这人哪,还得多爱个几样,多分分心。万一要是哪天有一样嘎嘣,崩了,这不还有别的可以指着活吗?”
商细蕊叹口气,小声嘟囔:“我还真爱不了别的。”
无可无不可,陈纫香就带商细蕊去了紫金山,去了玄武湖,去了雨花台,去了鸡鸣寺。从总统府的围墙外走过,“这就是皇宫?”商细蕊歪着脑袋,“寒碜了点儿。”“再寒碜也有人做事,总比北平那个空的像话。”
酒楼点一桌京苏大菜,口味清鲜。晚间就顺着城墙溜达一段儿,到夫子庙去买些下酒的干丝、蒸糕、小馄饨、状元豆,还有西洋点心。再在秦淮河上游荡个半夜。兹要能叫商老板高兴——按照陈纫香的说法,都是大场面、大排场,钱唰地撒出去。潇洒!痛快!
“商老板?”陈纫香翻了个身,漏下的月光恰能照清一点轮廓。“……明儿个想去哪儿玩呀?”商细蕊模模糊糊应了句。他丝毫不认床,睡相也意外地老实,拥着大团被子缩成一只猫咪。
陈纫香等了半天,又唤一声,彻底没人搭理了。他极缓慢地伸出手——早就想这么做——在商细蕊脸上掐了一把。预想商细蕊会突然跳起来,化身小老虎,叉着腰踩在被褥上,“陈纫香你活腻歪了!”可是什么也没有发生,商细蕊真的睡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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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纫香凑过去,直到能模糊看见商细蕊的眉眼,比醒着的时候柔和太多。软软的腮帮子,刚才大概给掐红了,陈纫香嘬了一口,然后小声说:“好啦,赔给你了。”
月铃姐姐寻来时,刚听商老板唱完一段昆曲,喝到三分醉意。陈纫香扔下商细蕊。“走吧走吧,”商细蕊摆摆手,“这么大个人,丢不了。”
于是陈纫香宿在月铃那里。
他不喜欢一个人睡。幼年就被母亲摁手印卖到舅舅的隆春班,换来两条活路。但那之后独居在外的寡妇妈就更像是孝道而非情分了。成角以前,陈纫香都睡戏班子里。师兄弟们背后笑话他,离得远远的,他单支一个板凳睡在角落练身板。一个人他会想起那些凝望窗外月亮的夜晚,陈纫香喜欢附近有床垫被压下去的柔软和温度。
这事儿可不能给上海的女朋友知道。
陈纫香给刘委员唱砸了堂会,还坑了一把“小跟包”。他慌忙跟到后头解释,商细蕊像是给吓呆了,眨眨眼,似乎又没那么害怕。
稀里糊涂坐上刘汉云的家宴,又稀里糊涂却顺水推舟地替商细蕊张罗了一爸爸。陈纫香想商细蕊天生就有这本事,有人气得牙痒痒,又有人怎么都气他不起来。哪怕商细蕊从没想过故意去气谁,或是被谁照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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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下程凤台不在也没人敢欺负商老板了。陈纫香哪怕远在南方,也希望商细蕊就该高高兴兴地,唱他的戏。
“走吧,咱们上海去吧?”
“您个人去吧,
“打道回府——”
他们像以前一样,没有一句保重,就此分道扬镳。
“商老板,商老板。
“北平落了地,给我拍一电报呀,您要丢了,我可说不清楚。”
“嗤,现在都流行打电话了,还拍什么电报啊?”可到底也没问陈纫香要个号码。
南京一梦。商细蕊的梦却在北平。
再见到陈纫香,商细蕊同程凤台在上海。短短几个月,陈纫香好似变了一个人,坐拥一堆洋酒瓶,腿上裹着厚厚的纱布。
陈纫香曾经以为,上海是他的乐土。到处是受过新式教育的洋派,狂热的戏迷愿意为明星一掷千金。什么上九流下九流?他一身本事,又年轻帅气,哪个戏院都抢着邀请他。
女朋友是个大户人家小姐。那又如何呢?时代变了,大不了私奔断绝关系,跟着他一样能过上优渥幸福的生活。他们可以有一所小房子,孩子们都上学堂或者做生意,不必学戏。
![[香蕊] 似花还似非花](https://jz-wimgs.ssjz8.com/upload/2020/0903/085212_13780.jpg)
直到陈纫香在荒郊野岭的泥坑里醒来,孤身哭嚎,拖着断腿爬回上海。
医生来了,医生又走了。程凤台截住话头,说医生我们出去聊。商细蕊一收眼,说:“伤筋动骨哪有不痛的。你喊得跟生孩子似的,至于吗?”
陈纫香笑起来。他心想商老板长进了,竟学会看眼色了。
陈纫香说,商老板呐,我现在后悔了。刚到上海那会儿遇到个意大利人,他想把我的仙人步法拍下来带回国展览,后来价钱没谈拢,也是怕我那舅舅不同意。这事儿就黄了。现在想想,我又没收过徒弟,什么也没留下。我舅舅姜荣寿捂了大半辈子的绝学呀,到最后才赶鸭子上架教了我一个人。现在我腿废了,姜家的仙人步法要失传了。
陈纫香说,商老板呐,你大概不记得了。小时候你住我们院子里,被你爹罚站墙角,光脑袋,鼻涕都冻成冰凌子。我好心问一句,你还臭脸骂我。
商细蕊说我哪能忘啊,那时你可太讨厌了,打扮得漂漂亮亮,新棉鞋一点儿泥水都不沾,揣个棉手捂子问我冷不冷。这不废话吗!也没见你匀我件儿棉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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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纫香愣了一下,苦笑说:“好,好。我的错,我讨厌。”
陈纫香一直有些羡慕商细蕊活得肆意,却没有想过,他在舅舅的荫庇下,确不曾亏过吃穿,比姜登宝还少挨打。
一人有一人的命。
商细蕊说:“你呀,到现在还是那么讨厌。遇着我就是你命不该绝,你踏踏实实活着。赶紧把腿治好了,咱俩唱出戏,你那女朋友看见了,就会来找你了。”
腿治不好了,别说仙人步法,不跛得令人侧目都需慢走。他们定了一出文戏,把北平双旦的水牌子挂出去,立刻震撼了整个上海,戏票一抢而空。连那些洋人也探头探脑,托人想求得一张一睹惊奇。
他们就是些惊奇的玩意儿。花儿朵儿,散发香气。
陈纫香杵在戏院门口,商细蕊就陪他等。有人送来一张相片,附赠八个字。
再也没有了。无论幸福、人生、仙人步法还是陈纫香,都完了。
陈纫香对着镜子画脸。镜子里那个人憔悴了一点,可还是潇洒、倜傥、扮相娇媚。“看看你,”陈纫香喃喃自语,“怎么变成这副鬼样子了?”眼泪簌簌地落在相片背面,花了一点油彩,又洇开一点字迹。
![[香蕊] 似花还似非花](https://jz-wimgs.ssjz8.com/upload/2021/0307/135832_73180.jpg)
“今生,
“无缘。”
陈纫香觉得这晚的戏台好极了,新式剧院,那么多座儿们盯着,商老板也盯着。他们从小就处在彼此都看得到对方的地方,今天也一样。他没有什么可以匀给商老板的了,连一件暖暖和和的新棉衣,那也是舅舅的,不能唱戏,他便没有资格伸手。
座儿们且看着吧,商老板您也看好喽,陈纫香把一生都摆在戏台上,任君品鉴。您看我一眼呀,别挪开目光。血溅三尺,便是这最后一折。
陈纫香从此只作为记忆,留在商细蕊的骨血里。
今生无缘。
来世不约。
“滚滚滚!少来招惹我。”
“哼,回见了您嘞!”
小院儿的木门,嘎啦一声被带上了。
————
取名废物,标题来自:
苏轼《水龙吟·次韵章质夫杨花词》
似花还似非花,也无人惜从教坠。抛家傍路,思量却是,无情有思。萦损柔肠,困酣娇眼,欲开还闭。梦随风万里,寻郎去处,又还被、莺呼起。
不恨此花飞尽,恨西园、落红难缀。晓来雨过,遗踪何在?一池萍碎。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
![[香蕊] 似花还似非花](https://jz-wimgs.ssjz8.com/upload/2021/0314/183334_02750.jpg)
身体饥似渴如饥似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