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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评】中剧《鬓边不是海棠红》/惠楷栋

2023-04-09ALL尹尹正鬓边不是海棠红 来源:句子图

【影评】中剧《鬓边不是海棠红》/惠楷栋


★★★★★ 8.1 旧物搬运@2020.05.02 谈《鬓边不是海棠红》剧本重构
鬓边的成功,首先是剧本改编的成功。
我在去年8月,写过一篇关于鬓边原作改剧本“底层差别可能会很大”的flag。原作无论从基调、中心思想、反讽,都有太多不能拍的东西。小朋友吵吵嚷嚷说耽啊肉啊……就好比地震来临,你还在抱怨阳台的衣服没收。
现在回看,预期是保守了。原作里有太多死结和无奈,删掉不能表达的部分,停留在表面,仍要使故事保持逻辑上的畅通和完整,不改是不可能的;想象不出,改成一个积极的家国情怀的故事要怎么操作,又能留下多少原作风味。当时,我提示书粉要以对待同人的心态来预设剧本。
差异较大说中了,不过结果比预想可能好了个200%。包括原作者在内的三位太太,第一次编剧交出如此答卷,理当震惊业内。
它首先着眼改的不是皮肉,而是骨架。
第一是“耽”的部分不让拍,意味着主要人物关系变了,这可是个重大问题。成年人的爱情是情与欲的组合,小说里一定全会写到,不让拍欲只留下情,爱情的定义就变得模糊。常用处理方式是暧昧、避谈;鬓边的处理是,既然没有欲难以界定,那我就不定义,管它是什么情我都把情拍到极致,借个词儿描述一下,可是形式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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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感情到达一定层面必然是复杂的。小情侣刚谈恋爱,你侬我侬,整天粘在一起,就是单纯的爱情。纠缠了一辈子,到齐王爷和宁九郎那个地步,平日相互埋汰,危险时刻能豁上一切,最后离别连面也不见……有时像家人,有时像兄弟,有时像朋友,有时像情人,有时像主仆,有时像父子。爱情只要看对眼,不需那么多理由都能行得通,相比之下,灵魂伴侣是很高级、很玄妙又很难讲述的。
爱情改知音,人物设定冲突就是原作里程二爷不听戏,他从头到尾都是海派,喝咖啡,逛夜总会。他去戏院总坐在后台,去看的从来就是商老板,而不是商老板的戏。那么,改掉。知音的感情线从共鸣开始,交心、积累、信任,每一层都围绕戏,有比较清晰的层次。这部分逻辑结构就和原作不同。
第二个问题是核心思想太丧大概拍不了。前面讲梨园百态,有很多下九流的事情,这还只是皮肉,比较好改。后面是小人物身不由己,被时代冲散,涉及到很多政治背景、思潮、派阀。商细蕊随戏而荣,因戏而辱,最后可说是人戏两零落。
积极化的一个关键举措,在于把人戏相依拔到不妄于戏,解开了原作一个死结。原作只到“没了座儿们,商老板唱给谁听?”“离了戏,商细蕊仨字,一文不值。”;剧里更倾向“只为知音一人。”“有了商细蕊,才有他的戏;只要有商细蕊,就有他的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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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基础上,删掉下九流,敏感元素模糊化,缩减负面部分,丰富正面材料。人物比原作更有掌控感和选择权。才有可能从原作怎么看都是偏be的oe,扭转为明显比原作更偏he的oe。
这个关键性的逻辑更改,简直神来一笔,重塑了整个作品的精神和意境。相当于重新构思和二次创作。这当然是一种费心费力的改编方式,不是亲妈也未必敢下这个手。
其他逻辑上的改动实际还有很多,在确定核心逻辑结构以后,循此调了顺序,动了人设。以至前三分之一持续有人质疑:“这么快就讲到这里了?后面拍什么?”又有人问:“二爷这么伟光正吗?蕊哥原作只有十几岁吧?”但到中段,这些扑面而来的迷惑渐渐消失,书粉终于区分出剧和原作,是两个东西;却并不意味着失望,话题更多集中在了剧情和角色本身,大家全入戏了。
这种重塑逻辑的好处是,后续发展水到渠成,不用走一步看一步,总挂心把改出的bug拗回去。看没看过原著的人都能理解,看过的竟大多也接受了情节和人设的更改。能扭转先入为主,这就很了不起。
我认为,剧本的好故事源自原作,而改编后仍是一个好故事——人物托底,逻辑核心,情节添彩。尽量保留名场面,这是情怀,没什么可说,但凡还原出来即能博得满堂喝彩。其他情节迁就逻辑,也不是大问题。而人物设定为逻辑而改,度就很重要,变成了不认识的别人,书粉绝对是要为ooc揭竿而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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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凤台和商细蕊的设定都有变动。程凤台原作是个有些虚空的人,因为无法掌握个人命运,他把烦闷排遣在夜场上,一副潇洒倜傥春风得意的派头。剧里根本不行,改成伟光正爱国商人。商细蕊虚报年龄才十八,且不说未成年的问题,你找个二十来岁的来演,那么极端的情绪起伏,出来效果可能就是声嘶力竭的真疯子。
他俩仍是程商,甚至被网友戏称此后再无其他程商。除了演技,人物变动的限度在于:核心魅力点和跟矛盾冲突有关的设定,须与原作不相悖。商细蕊娇憨、骄傲、戏疯子、虎,和年龄没有本质关联。假如角色最大的魅力就是未成年气质,并因此吃亏且承蒙各路大佬照顾,就无论如何不能去改年龄。程凤台的矛盾在于受新式教育却屈身旧式家族,他有能力有手段,背负家族责任,对新旧观念的碰撞又清醒又敷衍。程凤台改得更多,可他的无奈、圆滑、魄力、责任都在。考虑性格太完美,还给他添加了怂萌属性,商细蕊也多了很多成长的部分,而这些拓展与原作并不悖离。
因此哪怕是书粉,顺着逻辑捋下来,也还能倒着给他们安回书里去。这是平行世界里境遇稍稍不同、又多走了几步的程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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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小说到剧本,除内容造成的限制,还有一些有趣的改动,是专业人士以外很难想到的。比如句墨影视(编剧团队)发了一个非常典型的例子:夜来在剧本里写了个商老板烧戏楼的情节,戏楼统共出现了三场——开工、搭建中、付之一炬。后期统稿时候给一口广普的监制老师吓坏了——“不可以哦,这个真的不可以哦,这烧的不是木头是真钱哦,这么搞的话肘子钱都没了喔!” ​​​
小说的优点是纯虚构,无限幻想,是一个纯“自己的世界”。剧本有视觉化和场景更迭的制约。麦基在《故事》里大致说过,如果一个角色存在相似角色可替代,你就应当考虑删除或合并角色设置。首先这样使矛盾更集中更激烈,其次从一个现实角度,也是成本控制的要求。
小说里每一件事都可以发生在“某一天”,这天发生A因,过了几天发生B果,又过几天发生另一C事件。剧本里却比较适合改成,发生B果,才知道几天前发生了A因,途中又发生C事件。这也是一种戏剧化的集中,并由此抓住节奏。
小说可以采用很多陈述性语言或者回忆、传闻,来讲述一件事。剧本不行。剧本的主要讲述工具是台词,辅以少量动作、神态,和一些转场对时间地点的说明。大段通过台词来“说”一件事是很怪异的,传闻里那个为商老板而死、又配冥婚的陌生女戏迷,经历合并到小来身上,这可能是原因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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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本对于旁白、独白这类说明性台词必须慎用。鬓边一头一尾使用了两处旁白。结尾没什么问题,一句话略过后续。开头的旁白,从结尾回头再看问题也不大,但作为第一次点进去的开篇,个人觉得还是稍显生硬。 而独白,尤其是大段的内心独白,对演员要求很高。长生殿程凤台从戏院落泪到踟蹰雪中,尽管穿插有场景和幻想中的对话,如果不是黄晓明这样的台词和演技把这段演成了高光,表情神态差一点就会尴尬到飞起。反例我们必曾见过:一个镜头怼上,内心混响却一脸面瘫,眼神发直,强行抒情,听上去又棒读。 内心独白好像只用了这一处;还有几处有对象的独白,比如九郎送匾,比如城楼训徒。独白都是近景特写一直说,对演员要求都高。
质量水准颇高的台词,受到了于正的肯定和称赞。它以一个通俗轻巧的基调,有时说台上,也像在说台下,说的是剧里,似乎又说了剧外的当下。而不说破,是梦里戏外的关键。
比如程凤台说商细蕊[38]:今天我算是明白了,这六块钱一张的戏票里边,三块钱买你们的艺,剩下三块钱呢,买你们做个靶子,给他们天花乱坠糟蹋着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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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比如程商醉酒对谈[6]。商:但是外国的女人,您要是搁京戏里头的话,这找情人的女人,都被杀了。程:人类的情感,是相通的,是不分男女中外的。
商细蕊城楼训徒[43]:你们让底下人哭,他们就得哭,你让他们笑,他们就得笑。除了真皇帝,这世上哪儿有比唱戏更能摆弄人心的活儿?这是顶顶的尊贵!——鼓舞的何尝不是所有演员、整个娱乐业和通俗文艺创作者的傲气?
然而像金句这种东西,必须贴合剧情,化于无形。因为它太棒了,太有用了,一语道破,振聋发聩,有时会陷入取舍困境。
程商拍电影[43],关于妄中求妄有段对话。连戏外的我们,一道被带进了一个多层嵌套的哲学思辨。谢谢,有被内涵到。一个剧,说自己是假的,嗤笑观众傻;作为观众你还仲怔又怅惘,享受了一把。这也是种难得的抖M体验。
但是,稍硬了一点。商细蕊是很少清晰表达内心的人,何况这段儿文得已经赶上梨园尚书,尽管范琏和程凤台用调侃拉拔一把,依然留下了刻意的痕迹。可是这段对全剧格调的作用太大了,是没可能舍弃的……只能说,前面在九郎提到妄相之后,可再稍微提点两回铺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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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限于说出口的台词;没说出口的台词,前面铺到位了,留白就非常好。豆瓣上有位高知说:蕊蕊每一句“我饿了”背后都藏着一句不能宣之于口的真心话。程二爷在上海街头说[33]:“只有我程凤台,甘愿赴汤蹈火,伴随左右。”商老板停下脚步,说了半句:“二爷……”因为之前常之新的预言,我总觉比起感动,商细蕊更多是害怕一语成谶。还有程二爷电话里的“我……”虽然他什么都不知道,又说要跟商老板谈火车票的事,我仍然认为他在电话里几乎脱口、却说算了的并不是车票。
另外戏曲在剧中,别贬低为噱头,甚至不能说只是个元素。不懂戏咱也隐约察觉,右边显示的戏词儿,和剧情、感情有千丝万缕的关联。出现的剧目,有时只是背景,或展示两三句,却是经过挑选的。没注意倒不影响,当它是戏曲元素美就完事儿了。而如果想要琢磨——这是文人的嗔骂与风月,不说尽,不说破,是种隐晦而高级的浪漫。
句墨说:其实每个人的结局,早就自己说了,别人说了,是照着结局写活着。这种宿命感到达之前,埋线、暗示、映衬的穿插,是非常丰富和巧妙的,体现了编剧的精心设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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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妹妹有关的玉佩最早出现在第5集。房东上门催租,商细蕊从脖子上掏出半块玉扔给小来说先应付了,小来不同意。而妹妹在程凤台刚登场就有一个从窗口喊二爷上来坐的镜头。好像没有更多意义和联系,到28集才交汇。
第2集,钮白文来请商老板唱义务戏,商细蕊一脸期待地问宁老板去不去,又问侯老板去不去,然后叹气说就我一人啊。他乘人力车,街上有游行的队伍经过,递过一张传单。此时还局限于跟姜家父子争夺北平梨园那一亩三分地,却为后面登场的大量人物、场景、局势埋下伏笔。
腊月红的下场叫人憎恶而唏嘘,观众骂他“恩将仇报”。然而商细蕊在他离开时就预测了他的坠落。恩仇是表象,想出人头地也没错,“把自己前程全都押在一个人身上[26]”这才是问题,他再无别的选择和退路。
陈纫香在秦淮河的游船上和商细蕊喝花酒[16]:“这人呐,还得多爱个几样,多分分心。万一要是哪天有一样嘎嘣崩了,这不还有别的可以指着活吗,是不是?”他轻佻又豁达地开解蕊哥,实际最无所寄托的人是自己,道理都懂,但做不到,人戏两空之后他选择死在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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察察儿说,我没有当汉奸的哥哥,枪口相向。二奶奶说:“日本可跟我范家堡有仇。”在二爷说相信我仍出门走货时,二奶奶沉默地送他出门。二爷问蕊哥,你也不问问我是不是真的当了汉奸,蕊哥轻巧地回答你不会的,二爷又追问我要是真的当了汉奸你怎么说,蕊哥说[45]:“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啊,打断你两条狗腿,把你关水云楼里边,养你一辈子,不让你出去祸害人。”这三个场景发生在不同时间,没有明显的并列,却显然形成了比较。背后除表现出信任度的区别,进一步思考,也是程凤台自己造成这个结果。
薛千山曾和杜七感慨,商细蕊程凤台,这俩人的知己情分如此之深,真是让人叹为观止。之后没多久,他给杜七报信,将姨太太们托付,帮杜七逃走,自己留在北平应付日本人,传递消息。前面的感慨,可说映射了他和杜七相似的情谊。
我第一次意识到可能在为结局走向埋线的地方,是宁九郎关于妄中求真的那番话[36]。蕊哥说您再多说两句,我把它记在心里,等我遇见难事了,我就把它拿出来再念一遍。至拍电影,他显然已经具备理解那番话的能力。往前倒推,连尚在平阳时曹司令问“要命还是要戏”,也在为最后的选择埋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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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句直到最后才发现它是呼应的。“这人与人啊,一旦到了知己,你就总觉得欠他点什么,却又没处还。[8]”最后二奶奶说:“二爷肯为他上刀山下火海,替日本人走货。他呢,可以为二爷杀人,蹲大牢,唱破了自己的嗓子。这两个人你来我往的,到哪儿算个头啊?商细蕊是不想再欠着二爷的,也不想让二爷欠着他的。”
有句名言形容鬓边:前面有多甜,后面就有多虐。虽然我不是特别赞同——除了最后三集二爷躺尸,后半部分大多又虐又甜,这甜到一定地步,不加虐怎么更甜?只要二爷在,好像就能安心。哪怕最后三集,都比书里仁慈得多,杀到即止,没有进一步诛心,可能怕视觉化冲击太大一不小心把座儿们虐死了吧。
但这种概括反映出剧有明显的结构分层。前半虽隐约埋线,总体上限于梨园内斗和商会争利。打得再精彩——梨园百态,民国喜剧人,也讲新旧观念的碰撞;到金台魁首,第一楼开业,北平商会郑会长进了局子;有人说我不继续看,就是个开挂爽剧。高潮迭起,结构完整。
上海之行,昆曲和寡、曾爱玉离去和陈纫香之死,是哀愁地跨在中间,对后半部分的气氛过渡。开始讲生离死别和繁华落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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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沦陷,前面的大张旗鼓你死我活,突然发现皆是日常罢了。当侵略来到面前,没有一个人能够避开,所有的日常全被摧毁。会长成烫手山芋,九郎出家,侯玉魁倒在台上,走夜路会丧命,唱错戏就是把柄,文艺青年无法保持自我,亲人为道路反目,费了那么大工夫造起来的留仙洞,说炸就炸了。日常变成弥足珍贵的偷安。
这种平静中的压力和惶恐,比抗日神剧简单划分立场就面对面开撕,让人难受得多。无论它有没有针对你,你知道它就在那里,侵略是绝对强势绝对暴力,没有道理可讲。秩序崩坏,你以往所赖以安身立命的东西,统统失效了。这就是亡国。之前的勾心斗角,回看荒谬又怀念。
其实也想到,我们平时在网上生气掐架,争夺排面……可能主要是太无聊了,视野受限。若真发生什么灭顶大事,迫使我们从更高处看,都算个屁。谁对谁错全是浪费时间,魁首也是自封自乐不管用。曾经我们气得想让对方死,姜荣寿真坐在灵前,我们却流下泪来。
也想到鬓边这部剧,宣发没钱,少热搜,黑子泼脏水,豆瓣被恶意一星,偏见的小朋友说:我就不看!——好气啊……没什么可气的。跳出圈外看,它不是过季截止,它会一直存在,一直有人默默的看,新的观众或二刷三刷。它有足够的实力上星、出国,或许会或许不会,反正它就在那里。程商也一直活着。黄金时代的香港电影没能分得内地市场一杯羹,你会愤怒吗?那你为什么要把自己拉得这么low,去争夺一个因为心智未熟、道听途说而蒙受损失的小观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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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个角度,为无聊的日常生气,这种闲适倒值得珍惜。
分层还体现在感情上。
第一个层次是程商的感情进阶。见面前,先互相给了一个小小的负面铺垫。从程凤台的角度,汇宾楼是相遇,长生殿才是开始:移情(汇宾楼)→欣赏(义务戏)→了解(香山)→共鸣(长生殿)→交心(醉酒)→守护(入股、买戏楼)→灵魂相伴(软弱时相互信任相互支持)。
商细蕊就比较有意思了,毕竟他不是普通人。由亏欠起头,而且反复在还和欠:汇宾楼(亏欠)→范琏堂会(还)→义务戏(亏欠)→周岁宴(砸了没还上),后面他就感觉越欠越多,到二爷重伤,不惜拿命和戏去还。直到最后他还欠着二爷半出小凤仙,怕是得还一辈子。
商细蕊对人不太有戒心,只要不害他,谈得来,他就会付上真心,所以很快就从亏欠、感谢,走到信任、交心。然而要跟商细蕊谈得来,承得住他的真心,这本身门槛就挺高的;跟他没法儿交流的,都成了远远欣赏的戏迷。因此从他角度的开端恐怕更早,是二爷接受他道理的香山,所以癔症了才往香山跑。及至依赖这一层,他认为在持续亏欠,看不到二爷在他身上也寄托了很多、得到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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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上走,这种七情六欲有亏的傻子,就不太区分得清了。他向来以自身一套奇怪的逻辑,主观地看待世界:欠了,就得还;答应了,就必须做到。能学会放手,二爷就已凌驾他所有的主观价值判断。他却只懂得说:我饿了,要吃饭;只会说:我和程二爷过命的交情。
第二个层次是不同人物关系亲疏有别。
记得某一时点,很多人问杜七怎么能这样,怎么可以不管蕊哥。一个非黑即白的观念,判定在一个爽文里,杜七对蕊哥好,就应当无限帮他。可真实世界和这个故事里的人都不是,杜七和蕊哥的关系只到朋友,朋友会在你需要的时候陪伴,但没事儿就来关心你内心需求、灵魂成长,那叫僭越。朋友也不可能以全部身家为你奉上一切,有这样的指望就太自私了。
察察儿不该简单归结为误会和不懂事。她每一次诘问时,哥哥都把她当作小孩子,从不跟她讨论时政和思想,她又凭什么去了解哥哥的内心呢?包括二奶奶的疑虑,都是二爷一贯用甜言蜜语来避免争论的结果。他们的亲情全是真的,就像你和父母总是无法交流,而亲情是真的。内心的裂痕也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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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荣寿和陈纫香:舅舅利用外甥赚钱,传授他又防着他;外甥唯一的存在意义就是当传承人,对舅舅诸多不满。可是陈纫香自杀,姜荣寿似有所闻,悠悠叫了一声“香儿,是你吗?”他俩毕竟还是二十多年的舅甥师徒。
再比如曹贵修对程凤台,他们彼此欣赏,但是在伏击九条和生化武器这件事上,曹贵修舍弃了程凤台,他是军人,大义第一。他还把古大犁置于危险,因为他不能替她做选择。感情中,自己为自己抉择,仍然是排在第一位的。
哪怕是程凤台,都不能替商细蕊做选择。他曾经想当然、“为你好”地去照顾妹妹,最后彻底失败。不过程商对彼此有足够的信任,总会做出对方认可的选择。
这种区别和层次是人性,而不是善恶,使得人物间充满可进可退的张力,也使程商的契合令人羡慕。成年人之间俱是彼此审视,你很难在低谷的时刻,把自己的全部软弱和不堪摊在另一个人面前,还想要去依赖他。
印象里原作并没有这样层次分明,或许七年间作者成长了,掌控力增强了,又或许三位编剧在剧本里特意梳理了这一点。
说到结构,就顺便说一下节奏。节奏是剧本和导演共同把握的结果,不能完全归因于剧本,但剧本一定是首先需要有节奏的。这部剧的整体节奏很好,可以说全剧不崩不拖。个别片段也存在一些疑似节奏问题,提出来仅作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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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我没感觉,第1集就看得挺高兴;也确有相当一部分人提到,6集或12集才入坑真香。6集是长生殿和醉酒,12集可能是进入爽剧节奏。于正说开头一段是娓娓道来的方式,然后才是他熟悉而惯用的快节奏。我认为开头部分不适用快节奏,因为它有一个相对陌生和复杂的背景设定,群像人物络绎登场。以往我们对民国、梨园的印象粗略而刻板,实际对戏园子戏班子并不了解,快节奏下不断出现各种不同身份的人物——尽管只出放了三分之一左右,观众还是可能应接不暇。现在这么和缓的节奏,好多观众连主角商细蕊被姜登宝介绍为“山东的名角儿,如今在咱北平算是扎下根儿了。”都没看见。
所以,习惯于爽文爽剧的观众,接收方式和开局节奏有一点冲突。相当一部分人边吃饭边看,还开倍速,这种消遣的需求也应当被正视。因此确实有看到不少人表示看了两集没啥,搁置下看完别的,回头发现大家都在夸,又重拾入坑。“这是我最近难得不舍得开倍速的剧。”这是夸奖,或是对整个影视行业培养了一批“非倍速不看”观众的哀叹?在节奏和观众习惯有冲突时,迁就哪方,怎么平衡?剧和观众要相互培养,首先剧就得先把观众拉进来看,才能产生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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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一个细节,以姜荣寿设宴开场,符合旁白说的场面感。同时,主角的登场也被推后了,何况商细蕊还不是直接登场,先用小来和“不去”做了一个铺垫。姜荣寿这个角色当打头有一点偏,从影视剧套路来说进得有一点点慢。
到中段,爽完之后,有那么两集,出现少许疲乏感。大概就是在变节奏阶段,前面高潮不断燃尽了,后面新的节奏和情节尚未能进场抓住观众的注意力。
最后一部分有少量断层,我能理解是因为“不可抗力”强行删掉了六集之多拍好的内容,导致节奏被迫加快。这种对成品的删减最为烦人,它是无视逻辑地暴力切断,看得出导演已经很努力在接续,还是影响到了观众对情节的理解。
就呈现结果,陈纫香和小来的死,后面都缺一点情绪过渡。虽然狗血不好,但是切太快不留缓冲,又产生些许突兀感。
受编剧经验、导演掌控力和各种不可控因素的限制,小瑕疵在所难免。有些尚未可算瑕疵。影视剧尤其是四五十集的长篇,不可能做到全精剪。编剧之一的久任,一直觉得她的剪辑节奏比很多官方剪辑师要好,然而细想是不可能让她去剪全片的,无法保持那么久的热情和精力,官方剪辑再用心那也是工业产品。所以优先保大节奏,整体没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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鬓边还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结构小彩蛋,我认为是经过刻意设计的。最后一集,程二爷拄杖而来;小凤仙和二爷握手;对小九儿的吉利话,二爷感慨一句临了临了;小凤仙执扇登台。这几个元素在开头都出现过,商老板登场第一个镜头就是拿着扇子;临了临了出自宴席一位醉客之口;把姜荣寿气得够呛的贺礼,就是一支拐杖;握手在范琏堂会的第二次见面,那一次是二爷先伸的手。
也是在那次堂会上,程二爷问:“是不是不能随便在外面喝东西?”商老板接过去就喝掉了,哑着说:“我这嗓子啊,入了秋就不得劲儿。”而这次商老板哑着问:“有罐上好的茶叶,给您泡上?”程二爷回答:“别忙了,喝不了几口就得走了。”
突然察觉,北平一梦的感觉一下就上来了。就像画一个圆,正好闭合了回去。如果不是经过设计,那就是玄学了。
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说虐了我就不看了。也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怪结尾不拍出追上没追上。在我看来,分寸感正是这个剧本的高级所在。笑里埋刀,刀口舔糖,它定的基调从没推向哪个极端,总是及时收住,留有余地。程凤台用各种不同的语调却永远称呼“商老板”。虐了挂了,都不多撒两段儿狗血。蕊哥犯癔症时,杜七还在说玩笑。这就像文人写诗,说月色好美;文人骂街,也绝不出现脏字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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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是开放结局,到剧里最终仍保持了开放结局,想必无论编剧、导演、演员都对此有很多讨论。道理上,追的结果不重要,选择追这一行为才重要;而感情上我们还是想要一个定论,最好是正向定论。拥有可能性才是开放的意义。我们想象、推测、去符合自己的愿景,这个二次创作的过程就挺美好的。
我不愿把这个剧贴上“耽改”标签,因为它从头到脚透着一种高级感。可是我又想,什么时候起,耽改被污名化,代表了一种很不高级的含义呢?又是从什么时候起,耽改变成了标签呢?
原作前前后后写了七年,甚至能看出作者文风的少许转变。而在一年多时间里,三位编剧太太集中洗练了结构、层次、冲突、台词,重塑和增删角色,收缩深度广度,却把限制以内的部分做精做专。她们作为新手编剧,或许存在经验和套路上的不熟练,唯独没有行活儿的毛病,足够真诚,足够雕琢。
往后,不知句墨还会不会撰写或改编其他剧本。再写一个鬓边是不指望了,一生一梦足矣。不过以这样的审美和才能给哪个小说改编,我觉得都不会太差。因此我挺期待的,只是不知花时间打磨够不够掐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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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鬓边不是海棠红这部作品在被观赏、宣传和受到肯定的同时,也能让影视行业尤其是耽改项目意识到,一个好剧本的标杆该是什么样,又能对整个项目产生多少托底力。无论资方还是粉丝,别把所有金钱精力全砸在营销遛粉挤兑拉踩,扫除戾气,审视自身,脚踏实地,有点往上走的志向。 版权归作者所有,任何形式转载请联系作者。 作者:日日徒然 来源:https://movie.douban.com/review/125582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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