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辉] A Story

咆哮出“老子就是想杀人”，齐乐山决定拿正眼瞧清楚李家辉。他心里其实没有多少挫败感，反而升起了兴味。扮演一个被逼上绝路的凶徒，齐乐山平复着喘息，被人按回座位上。 对面的人气鼓鼓收回拳头，往圈椅上一倒。镜片后圆圆的眼睛散发寒光，眉头紧锁。当然，齐乐山确实输了，输在小瞧了李家辉——他穿得邋遢，散发酒气，哪怕第一个发现了桌下的脚镣，也仅仅是个偶然不对吗？ 大错特错。 齐乐山被海兆丰押着走进门厅，驻足了片刻。陆子野洋洋得意地解释：“这是娱乐之神，齐先生上次来，也没细看吧？”止住海兆丰的催促，他是个很有表演欲的人，“咱们拍电影的，照理也该拜一拜。”装腔作势地合了个掌。齐乐山只是无言凝望，海兆丰也就没有拜，搡着他走了。 海兆丰对陆子野打开手铐的要求颇不乐意。齐乐山还没有见过摄像机，他也不让看。海兆丰是个警察，总之立场上就是要和死囚对着干。
齐乐山不以为然：“小哥，不至于。”“叫我警官。”海兆丰严肃地回答。 陆子野还是说服了这位警官，“待会儿都是一些文化人，别看又是大导演又是大明星，就会讲讲漂亮话，没见过枪，也没见过血，不经吓的。” 李家辉却好像刚吃过枪药，一进会议室就连撅了两个人，臭着脸坐到远处，神经质地折腾手中的酒壶。暴躁、幼稚、不着重点，还醉醺醺的，齐乐山心想。惹恼了他，说不定能提早终止这个游戏。留下影像也不必上映。 现在齐乐山改变了看法，毕竟他已为轻敌输掉了第一局。他们以前在乡下养过一只大橘猫，平时蠢萌无害，伏击小鸟的时候，就是李家辉这样的圆眼睛。 可不会被你捉住。 齐乐山开始演了起来。声情并茂，催人泪下，但显然都是些胡话。“他疯了吧？”“隐喻，这是隐喻！”“童年阴影。”电影人们扎在一块儿，“够了。多好的故事，肯定能大卖！

”李家辉不同意，“什么玩意儿！他是假疯，你们是真傻。”他怼到齐乐山面前，“你忽弄鬼呢？” “说是你让我说，说了你又不信。”齐乐山一脸真诚，“大记者，他们说你是李大记者。你啊，不相信故事，不配当编剧。”李家辉出乎意料地没有发脾气，“我不配当编剧？你来当？”他凝视齐乐山，手里紧紧攥着钢笔。直到齐乐山被盯得移开目光。“你的故事都是假的，假的无法打动人心。”李家辉说，“真相就是最完美的故事。” 他真适合当记者啊，齐乐山似乎明白了其他人都让他几分的那种忌惮，不仅仅是忌惮——李家辉大概曾是个勇往直前、无往不利的记者，认真起来仍散发那种迫力。哪怕他现在口袋空空，又落魄，又污糟，穿着起了毛球的旧线衫，劣酒喝得一脸浮肿。但无论钢笔写下的是新闻、影评还是剧本，他都只写真话，不会沉迷于虚幻。 要怎么样才能动摇这种人呢？
李家辉不喜欢齐乐山，他接收到的某种危险警报，从第一眼开始就在心底长鸣。这类人最擅长说谎，不动声色，够勇武，又聪明，他知道很多，而且不怕死。什么都不怕的人是无懈可击的。李家辉猝不及防被他的身份先吓了一跳，接着就一直保持距离，谨慎试探，步步为营。 然而还不够。齐乐山斜睨着露出一个戏谑的笑容，仿佛在说：“你是对的，那又如何呢？”李家辉试图去代入凶手的视角，但是信息太少了。废话被一条一条写在笔记本上，又粗暴地划去。齐乐山说的全是假的，毫无意义。酒精冲进喉咙，李家辉想要更集中精神一些。 “够了，小李，水太深。” “够了，你就是不知进退。” “够了，你看这都已经挖出来了！” “够了，……” “要喝就出去喝！” 对女明星的暴言冲口而出。苏梦蝶一脸受伤地甩手离开，他才回过神来。 陆子野拍拍他的肩膀：“成事呢，在人为，不成事呢…

…在他妈为人！不想干，滚蛋！” 李家辉知道自己又搞砸了场面。又不是什么非说不可的话，大家早就对他忍无可忍，再也没有人会说“大记者嘛，有点锐气也是职业个性。”明明也不是那个意思，却每个人都觉得他满怀恶意。想要郑导好好拍片，想要苏小姐演技进步，想要关老师重回巅峰，想要陆爷靠着自己和这部电影一本万利，也没有想把打星排除在外……可是谁都不会信。这就是李家辉的为人，只顾自己。这种时候也只会默默地杵在原地，至少我说的是真话…… “喂，是男人的话，就去道个歉。”齐乐山面露谴责，“快去啊！”李家辉仿佛空白了一秒，才苏醒似的追出去。他竟没有反驳。 原以为是不擅长共情，结果居然只是不习惯表达，尽管作为记者哪一种都挺离谱的。齐乐山差点笑出声来，他发现了李家辉的弱点。 李家辉极少跟人道歉，齐乐山的话却仿佛带着魔力，成了那临门一脚。
原来重新找回大家，只需要一句诚心的“对不起”。他们共同的目标仍是拍一个好电影，然后扬名立万。真假对这帮电影人没那么重要。李家辉揽着苏梦蝶翩翩起舞，恍然回到了上流社会的酒会，每个人捏着高脚杯都是一脸迷醉。对啊，扬名立万，谁不想呢？为了不被时代抛在岸上，他们都为这最后的船票奔赴而来。 齐乐山独自揣摩局面。小达的武力排不上用场，陆子野只是虚张声势，关静年见多识广，郑千里或有艺术家的良心，苏梦蝶的共情也可以利用……真正要对付的还是李家辉，他格格不入，紧咬不放，而且谁都拦不住他。 我原本只是一个毫无希望的死囚，打算最后来划划水啊，齐乐山无奈地扒拉桌上遗留的材料。没有见识过电影的诞生，他还觉得挺有趣儿的，万万没想到会落入如此艰难的境地。 刚到上海没多久，齐乐山第一次走进了电影院。光线从背后的小窗里照射出来，神奇地投在一块巨大的白布上。

在黑暗中，他度过了跳脱自己人生的90分钟。比起小时候妈妈在睡前给他讲的那些传说，电影如穿越时空一般，更加光怪陆离、如梦似幻。于是他经常在休息日的晚上，花上几角钱，忘掉时局的动荡，忘掉战场的炮火，忘掉责任与使命，轻松靠在座椅上，享受那些故事。有时候独自一人，有时候和夜莺一起，夜莺问：“这是上海人说的‘约会’吧？”他们只是坐着看一部电影，齐乐山觉得，只限于此刻和这个空间，约会也没什么不对。 他从没想到，自己会投入到拍电影的行列，以顾问和死囚的身份。空荡荡的洋馆远远来留声机的乐曲，还有隐约回响的只言片语，齐乐山支颐思索。这里就很像是在电影里。 李家辉冲进房间，把吱哇乱叫的小达抛在身后。血迹染黑的地毯，凌乱的沙发，倾倒的灯台和破碎的雕像，密室。他瞬间从迷幻一步踏进了现实，这才是他的主场。尖叫，呕吐，争吵，他们在外面闹得不可开交，大门锁了没锁，谁又走投无路，李家辉全不在乎。
凶案现场的信息这可太多了，到处透着怪异，等待他细细记录，再一一破解。谜题是谁设置的呢？齐乐山又在隐瞒什么呢？他回到了巅峰状态，脑子停不下来，仿佛在朝真相飞奔而去，齐乐山那惹人厌的笑容终会被他扒掉。其他人沉默着陆续走进房间，也开始勘察和讨论，乐意不乐意，他们逐渐都站到了李家辉身边。 听到“画”这个字，齐乐山心里一惊，希望没有太明显。他若无其事地提起法国医生的案件，要在小达这里种下一颗种子。 太快了，李家辉比他预计的还要快，他也不得不更快地展开行动。齐乐山在心里想了一遍，希望不要有太大漏洞，关键是李家辉，他希望抓紧李家辉，不要出错。 把所有共情与想象都精心掩盖在环环相扣的逻辑之下，李家辉最害怕的正是他在直面的东西：谎言。因为他才是所有人里，共情力与想象力最丰富的那个，若有不慎，他害怕被故事蒙蔽。

但要能把李家辉拉进故事里，他就是最强队友。 齐乐山因为轻微的恐惧充满了斗志，这种感觉他非常熟悉。 李家辉摩挲着郑千里发现的油画割口，解开通风管的秘密没有花去他多少时间。当真相就在那里，无论退缩的同伴还是门外突然凶暴的杀人犯，他谁的话也不会听。通风管道里狭窄，污秽，血腥味凝滞不去，他打燃小小的光亮，躬身爬行。能够进入正确的道路，他因此感到安心。 李家辉已经很久没有这种充实感了，大多数时候，他摇摇晃晃走在路边，没人理会，更没人阻拦，觉得自己在往错误的沟渠滚落下去，连太阳光都刺眼。而此时，爬行和黑暗都不是问题，前面一定有出口，他灵敏地嗅探空气的走向。 李家辉能构建出过去的一幕，将来也应该会出现在电影里，齐乐山与自己身影重叠，血浆顺着手肘和膝盖，刮蹭在身下的灰泥中，那时他一定笑不出来，眼神坚定，毫无犹豫，宛如鬼煞。
李家辉在通道尽头拆下铁网，探头的瞬间他以为自己是齐乐山，差一点就想要尝试跳下去，他认为自己——不对，是齐乐山——能够做到。 有人尖声惊叫，李家辉醒悟过来，他还有一群等在后头的伙伴。他听见哗哗的水的混响。 齐乐山回到密室门口，他们被困在里面，他被困在外面。然而齐乐山并不想逃走，现在他就是这洋馆里的神，故事全都要按照他的计划推进。 把耳朵贴在厚厚的大门上，齐乐山听见李家辉有力的反驳声。 他俩就像太极里的阴阳鱼，彼此追逐鱼尾。既相反，又相似，既相争，又相合。推演这个故事的全部，缺一不可。 挟持苏梦蝶，齐乐山有些焦躁，李家辉还没有回来，太慢了。他能准确地找到线索，又能及时地解开答案吗？重要人物不在场，齐乐山甚至不知道要怎么把故事的节奏磨蹭下去。 李家辉一脸懵地撞进门口，齐乐山差点笑了。“别过来！”电影里都要这么演。

李家辉已经全部都知道了，他懂得了齐乐山，齐乐山也懂得他的想法。李家辉颤抖的声音，笔记本上粘着的字母，天花板上的铁钩，逃脱的法国医生。真相很完美。不要说，齐乐山用眼神恳求他，求求你不要说出口。说出口的话，就会有更多人知道，就会成为事实。齐乐山本该死在枪下，给故事一个高潮的落幕。枪是空的，他崩溃了，泣不成声。 李家辉蹲在对面，平视这个杀人犯。他头一次找出了真相，心里却像下着黏腻的梅雨，毫不畅快。我该怎么做呢？从没如此纠结过，齐乐山真是给他出了一道难题。 夜莺早已从这个房间里飞走了，远离了这个肮脏、腥臭、令人作呕的牢笼。齐乐山染血送她离去，李家辉不想当那个双手干干净净却捉她回来的人。他从笔记本兹啦啦撕下那一页，线索字母变成了跳跃的火苗，这是他找出的真相，他应该有权处置吧。齐乐山和李家辉一起沉默地看它化为灰烬，像是在举行一个重大的仪式。
夜莺的魂魄彻底离开了。 “碎尸？”齐乐山眼神一垂，“是我……”黑衣人冲进洋馆，也冲进了齐乐山的故事里。铁钩没有了，通风口崩塌，摄像机倒在地上，油画也浇上了汽油，海兆丰，那个装模作样却不装子弹的警察小哥，满脸是血，把腰间的弯刀指给死囚看。 “我是踩灭火苗的人。” 那么，你会葬于大火，我不允许有人毁灭我的故事。齐乐山用剩下不多的气力，对电影人们说，“滚……” 这是齐乐山对李家辉讲的，最后一句。 如果我们早点认识，事情或有不同。但现在认识也不晚。我一无所有，把最珍贵的一个故事送给你，它大概能成为我们的约定，以及你的力量。 我猜想你会加工它、完善它、传播它，以我也认同的方式。也可能某一天，你会发现它的缺陷，但我觉得，你仍会相信它。我尽了全力到最后，我赢了，你也没输。这故事不是最真的一个，却是凶杀电影里最美好的一个。

你要反驳我吗？ 那一天，齐乐山被小警官押进洋馆，心里空荡荡没有任何愿望，并不知道他将与一个叫李家辉的落魄编剧，联合创作一部电影。 那一天，李家辉迈着虚浮的脚步爬下小汽车，也不知道他将选择输在一个叫齐乐山的危险人物手上。而后，扬名立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