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A] ammonite

旧物搬运@2017.03.01
咕噜咕噜咕噜……
二宫蹲在水槽边，冲洗擦拭面镜、呼吸管之类的装备，一边仔细检查有没有破损或其它故障，慎重地勾画登记簿。旁边的玻璃缸里，因为鱼食撒得太多，两条吃撑的鱼冷淡地随意漂荡着。头顶的监视器一定忠实记录下了我认真的身影，他想，这样万一游客在潜水时发生意外，才不用我赔钱，在心里默默比了个小树杈。
“请问！”有人站在门边往里探，“这儿是展览馆吗？现在可以参观吗？”因为逆光，人影黑乎乎的，是个独自背着包的年轻男子。
“是！欢迎光临，我来给您介绍……”二宫把设备放到桌上，换上营业的微笑。
男人走进来，四下好奇地打量，“啊，生意很清淡啊。”不客气的评论。二宫装出一副好脾气，“展览是免费的，不算生意啦。”“可是，你们还经营潜水项目吧？”男人指着桌上。
二宫心里大大地翻了一个白眼，这个男人，亏也算个good looking guy，性格却很差啊，他一定不知道KY是什么的简写吧。忍住满脑海的弹幕，“这是个小地方啦……现在也不算旺季……总之有各种各样的因素……”暧昧地碎碎念着，几乎是半强制地把他引到展柜前。

“敝姓二宫，是这里的管理员。我们是本地町役所推荐的私营展览馆，主要展出馆主收藏的、来自门前这片浅海的宝物。这边是化石，那边是漂流木和海玻璃，还有一些海洋鱼类的标本和介绍。藏品不多，但还是相当丰富有趣的，您可以从这边开始。”背熟了的公式化解说，“对了，还不知道客人您怎么称呼？打哪儿来啊？”“相叶雅纪。我是千叶人。”“……相叶桑，从千叶来看海？那真是相当喜欢啊。”二宫干笑一声。
“这个……是鹦鹉螺吧？”相叶兴趣盎然地躬身研究，“不过我不是来看海的啊，调职到了这边的交番所，我是来工作的。”
“虽然看起来很相似但不是鹦鹉螺——哈？！”二宫直起身来。
“嗯，以后就是这里的巡警了，请多多关照。”相叶规规矩矩地打着招呼。
居然被耍了，二宫瞪眼，“……相叶桑，你是故意的吧？很有趣吗？”
“很有趣啊……不不，我是说这个展览馆很有趣啦！”相叶追在甩手走掉的二宫身后，“我刚到这里，也会想了解一下……所以说，那个不是鹦鹉螺到底是什么？你再给我讲讲嘛……”
咕噜咕噜咕噜……

检查顺利结束，又一次免除了赔钱的风险。然而今天可能也并不会有人来租。
“我说啊，那个是菊石吧？”穿制服的相叶趴在桌上，一副得意的样子，“nino，我查了网络哦～”
“相叶桑，我们并没有熟到你可以叫我nino吧。”二宫一脸嫌弃。“别演了啦，nino，我们认识多少年，简直熟到都可以叫你ninomi了。”“那你说说我年初新买的内裤是什么颜色？”“……绿色？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相叶抱住头。“错在哪儿了？”“……不知道(>_<)”哼，才不想跟笨蛋讨论这个问题。
二宫嗒嗒嗒敲着桌面，“还有你今天不是第一天上岗？这么摸鱼也可以吗！”“跟东京相比，这里很闲嘛。况且跟居民相互了解也很重要哦，前辈跟我说的，嘿嘿。”“你刚刚不是还说熟到都可以叫我ninomi？够了解了吧，那就赶紧滚出去干活儿！”踹了相叶一脚。他蹦跶到门外，又伸进头来问，“所以到底是什么颜色？”
二宫很有气势地站起来，翻开裤腰，“今年是本命年，当然是红色呀！”义正辞严地说。
“原来如此。”相叶这才心满意足地走了。

今天相叶也准时来报到了，按照本人的说法：“稍微迟了一会儿，因为我有好好在工作哦。”
“这个菊石化石，是nino从海里捞上来的吗？”相叶对这个很感兴趣。二宫本以为他会更喜欢海玻璃那种，还顺手送过他一小片碎片，此时觉得特别浪费。
二宫摸了摸下巴，“这里的展品没有任何一件是我的东西。”“啊？”相叶惊讶。“有的话，我大概可以收费吧。”二宫有点惋惜，“不过我才不要下海！最讨厌坐船了，沾水也不喜欢。”相叶无语地指指潜水工具。“我只是个打工的，不要想得那么复杂好吗？”二宫和蔼地回答。
语塞了一小会儿，相叶说，“跑火车吧，也不知道你哪句真哪句假。”“特别真诚。看着我的眼睛，我像是个会说谎的人吗？”
相叶却移开了眼神。
当初为什么会分手呢？
二宫觉得，没可能是自己要分，绝对是相叶那个负心汉的错。可他又确实想不起来，相叶做过什么对不起自己的事。哪怕相叶承认自己错了，然后问：“我错在哪里了呢？”他也一样回答：“不知道。”
那么，现在又是为什么，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呢？

咕噜咕噜咕噜……
最近，相叶老是过来邀二宫休息的时候一起去潜水。“所以说啊，我早就跟你说过了吧，”二宫一遍一遍都拒绝得烦了，“我讨厌海，讨厌坐船，讨厌沾水。海里很可怕的！不知道什么东西在你脚下游啊游，到处黑漆漆的，鱼都长着奇怪的脸哦。”
“你这哪是经营潜水项目的人该说的话啊？”“那要怎么说：也许会遇到菊石哦～怎么可能！6500万年前就灭亡了好吗，全部——跟恐龙一样死翘翘了，毫无疑问。”
“天天待在这里你不会无聊吗？你看你看，整个人都阴暗了哦。”相叶生硬地换了个策略，“快跟我出去晒晒太阳，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不无聊啊，这是工作，能换钱的诶！这里空气新鲜得很，”二宫深吸一口，“海底下才空气不新鲜呢。”
“那我一个人去好了，带化石回来给你。”相叶赌气说。
“不好意思哦客人，本地唯一有教练证的是老板，老板不在！”
老板姓大野，有个恋人住在岛上那座大山背面。所以他总是借口说要出海钓鱼，就绕到山后头去跟他的恋人幽会。二宫平生最鄙视这种虐狗的行为了，所以问他：“有人来租设备要去潜水怎么办？”“……不会有人来，最近。”连老板都这么说了，“真来了，你就随便忽弄教一下哈哈哈哈……”

开什么玩笑！我才不要下水，绝不！海里根本没啥值得冒生命危险去看的，行动也困难，呼吸也困难。再说，万一真遇到菊石那种生物了呢？万一。展览柜里是小小的，但那可是能长到2米的怪兽哦！遇到是要打哪里才会死？
相叶却天天来问，大野桑什么时候回来？不在不在大野没回来～二宫童谣一般地应付他，“搞不好被人鱼留在山那边，永远都不会回来了哦～”“咦——怎么能这样！”相叶哀嚎一声，“不不，我不信。为了我一定回来的。”自信满满地说。
咕噜咕噜咕噜……
“我说，那个一直‘滴——滴——’的是什么？有点吵啊？”
“这是大野私人的设备啦，我顺便帮他拿出来维护一下。”二宫托着腮帮，“哪里吵了？感觉……怀念的气氛？我有点喜欢这个声音啊，听着心里很平静。”
“不，”相叶摇摇头，皱起眉，“我觉得吵。”
二宫眼睛一竖，“明明好得很！滴——滴——滴——。要是变成‘滴、滴、滴、滴、滴’那才糟了呢。滴————会死人的哦！”
“……瞎说什么呢你！”相叶糊了他一脸。
高中的时候，相叶向二宫表白了。二宫心想：笨蛋笨蛋笨蛋，你再不表白，我可都忍不住直接扑倒你了啊，那可就算是犯罪了吧！一想到这下可以合法地犯罪了，不用坐牢，他便十分欣喜。

相叶是个想法直接的人，大概从来没有考虑过“表白失败的话会不会连朋友都没得做”这种事。
之前他们一直是朋友，之后他们一直是恋人，好像永远都会在一起下去。现在好像又到一起了，二宫不知道这算是个什么关系。
所以被相叶扰了清梦的时候十分恼怒。“口水都流出来了，给你张纸巾擦擦。”“你管我！”二宫粗暴地推开他的手，心想你谁啊你管我。
本来正做了一个美梦，自己化身国民爱豆，和伙伴一起站在璀璨的舞台上，丢一个媚眼，台下的迷妹们就放声尖叫。
听到二宫这么说，相叶连声问：“那我呢？那我呢？我也在吧？”二宫想了想，“我想起来了，高中有个笨蛋老是跑到班上来找我，因为太烦人我就把他踹了。喏，你就出场了这么一小会儿。”
“骗人！”相叶就算是梦里，也要为自己争取一个合理的地位。
咕噜咕噜咕噜……
不觉得又悲哀又可笑吗？从鹦鹉螺那边进化而来，明明都存在了3亿7千万年，遍布了全世界，一定觉得会继续永远、永远地这么存在下去吧。沿着这条道路，搞不好现在就是菊石星人也说不定哦。结果进化突然改变方向，存在了3亿7千万年，理所当然的东西，就这么灭亡了。也是有这种事情的啊。反倒是它的先祖，鹦鹉螺却幸存下来。

我说啊，一定是它本身太脆弱的缘故。为了成为菊石，急匆匆的脱去了硬壳，把自己暴露在危险里，对遽变的残酷毫无觉悟。恐龙也是那时灭绝的，连恐龙那么强大的生物都灭绝了哦。
“真的灭绝了吗？菊石。”相叶没跟上节奏。
“嗯。”二宫十分肯定，“现代鹦鹉螺还有一些存活。若无其事地，好像中途什么都没发生过。不过也很稀少了，也许哪天就也灭亡了，好歹也比菊石多存活了几千万年。”
“可是深海里还有很多地方人类从来没有到达过吧？”相叶像是完全没接收到那份伤感，“说不定在那里，菊石也好，鹦鹉螺也好，都还在黑暗里游荡着呢。”
“不不不，瞎说什么呢？”二宫摆摆手，“这可是全世界的生物学家研究得出的结论。那些科学家，世界上最聪明的人，从各种证据材料多方印证，一致认定它已经灭绝了哦。哪能这么简单就被你一个小巡警翻案！”
“看见了的话，就确信它存在；没看见的话，却没法确信它一定不存在吧？也许它一直都在，只是躲去了你看不见的地方，因此就认为它消失了，才比较可笑呢。”
二宫被哽住，“相叶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言善辩了啊？”

“哼，不要把人当笨蛋好吗！”相叶抱着胳膊，“科学家以为自己有多聪明，也就是那么回事嘛。”
“……”二宫轻轻地拍了他的头，“笨蛋。”
“我觉得，你是假的相叶雅纪。”
“哈？！”相叶一脸迷惑。二宫晃晃手腕，“那个，相叶说过他已经扔掉了。”相叶看看手腕上的海玻璃，“那是nino你先说再也不要见我了。”“对啊，然后你就说你扔了。所以现在戴着的，肯定是假的相叶雅纪。”
“……妈妈大扫除的时候，又从床底找出来了啦。”相叶虚弱地反驳。二宫很鄙视，“哼，只是扔到床底啊。”“因为扔出窗外的话，不就找不回来了么……”
“扔掉不就是为了不要再找回来吗？你看，分手之后你一次也没找过我吧？”“明明是你换了电话……”“还交了女朋友。”“啊？！”相叶一脸“这你都知道”的牙白表情，“……只有一个月啦。”“一个月也是女朋友，总之就是开始了新的人生，半辈子的感情就这么丢弃了。”二宫歪着头，“啊～相叶酱也变了啊，变成这么薄情的男人了啊～”
相叶低头不作声，像是全盘承认了。倒让欺负他的二宫有点过意不去起来，不知道怎么收场，只好“哼！”了一声。

今天相叶不在。他说轮休，有前辈带他去潜水，于是租了设备，甚至还带了气瓶之类，就走了。据说前辈听他转述二宫“唯一的教练不在”一语，谜之冷哼了两声。
相叶离开后，二宫喂了鱼，打扫展览馆，用胶管冲洗水槽，可是连仪器的“滴—滴—”都听起来不痛快了。他回想不起自己上一次休假是什么时候，做了什么呢？大概是在家打游戏吧……打了什么游戏呢？他决定等大野回来要狠狠敲一笔加班费，都快想不起他什么时候走的了。
二宫又想，设备都好好维护了吧，监控每天拍着呢，自己从来没有偷过懒。通气管里没有泥沙，阀门也不可能卡住。看在几十年感情的份上，二宫都给相叶推荐了最好的，当然价钱也不低。今天天气很好，看来不会有什么风浪。可这都几个钟头了，他们要玩到什么时候啊？该不会结束后带回家去了，隔天再来还吧，那是要加收费用的。
结果什么都没有发生，相叶就只是拖到很晚才来还。他说想带一块化石回来，却什么也没找到。“那是自然，哪有那么容易。”二宫翻了个白眼，“不然这间展览馆早就被堆满了。”
“后来叫我们都回役所那边待命，附近海域的一个科考队出了大事，有位海洋学家因为设备故障溺水了，情况很危险，被救援直升机送到医院去了。”相叶叹了口气。

临走相叶掏出一颗超小的海螺，放在二宫桌上，大概是沙滩上捡的。二宫顺手丢进鱼缸里。相叶说：“上面的花纹，不觉得跟菊石有点像么？搞不好是亲戚来的。”
二宫瞟了一眼，“牵强附会。”
咕噜咕噜咕噜……
午后三点的浅眠里，二宫知道自己在做梦。有人把展览馆的大门轻轻关上了，于是变得一片漆黑，明明有窗户阳光却照不进来似的。他想继续做那个国民爱豆的梦，和相叶手牵手欢呼，却在黑暗中没有找到。反倒梦见大群的菊石缓慢地游荡，向深处一看，无边无际地蔓延开去。
“这不可能……”他颤抖着声音说。“你看，我就说吧。”相叶有点得意，“根本一直都在嘛。”二宫心想梦到底是梦，逻辑一点儿也不通，“这里连光都照不进来，我们怎么可能看得见？”
“没问题，我带了手电筒。”相叶说。……啊？……中学时代的相叶跟他约好晚上一起去抓青蛙，那是夜间用强光一照就会任人宰割的小动物。他们抓了小半袋，却不知为何在黑暗中接起吻来，回过神青蛙都跑掉了，两人红着脸装作什么事也没有各自回家。
“回家啦……回家啦……”菊石们絮絮低语，“待在这里会灭亡的哦，一起回去吧……”“你们藏在更深的地方吗？”二宫不知不觉接受了这种设定。“嗯。”菊石自傲地回答，“存在了几亿年，哪会那么容易死掉啊。”

有人推开门，二宫醒来了。
相叶摩挲着展示柜，大概有话要说，“明天会有客人吗？”出口却是这样无关紧要的事情。
“不知道啊。”二宫回答。
“大野桑什么时候回来呢？”
“不知道……不回来也没关系。”
“他在山后面有个恋人吗？”
“……不知道。”
“带我潜水的前辈啊，比我年纪还小，你认识吗？”
“不知道。长得有我帅吗？”
“菊石真的灭绝了吗？”
“大概……这个也不知道呢。”
相叶说：“nino，我们走吧。”
“啊？走去哪里？”
相叶吸了吸鼻子。这里才不会有花粉症！
“回家。”
今天也没有客人，大野一直不出现。永远和煦的阳光，安详的小岛，门外是二宫最讨厌——不，最喜欢的那片海。不会变化的景色。
如果睁开眼睛，这一切就会消失不见。
相叶紧紧地拉着他的手。
“好。”二宫听见自己回答。
二宫曾把亲手打磨的海玻璃系在相叶手腕上，说：“那我走了。

“再见。”
二宫是个海洋学家。
咕噜咕噜咕噜……
因为平躺的缘故，眼睛上方正好是氧气湿化瓶，冒着气泡。空气虽然新鲜，但面罩的带子勒得他觉得脸都僵掉了。刚起了这么个念头，就有一只手伸过来，摘掉了面罩。
手腕上的海玻璃一晃一晃的。
这个笨蛋，老是这么乱来！没有医生的允许就随便撤掉设备，万一我死掉的话怎么办，一定会被骂得很惨。
所以说，别在那儿呜呜地哭了啊，快去叫医生来，让他把旁边监视器也关掉，一直滴滴滴的也是很吵的。
相叶胡乱把眼泪鼻涕用袖子抹了一把，幸好今天没穿制服。
哽咽了一下，笑着说：“nino，欢迎回来。”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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