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那些无迹可寻的时光（五）刀尖舞

晚上七点，外面天色暗沉，俱乐部内灯红酒绿，陈琳准时推开了宴会厅的门。
今天她穿了条海蓝色老贡缎的旗袍，围着白色狐裘，也是尽可能的低调，但是一直等她的人，就算她穿的再低调，也是能一眼就看见。
譬如楚晚宁，他在茫茫人海里一眼瞧见了她，他的眼落在她身上便移不开了。
这个意外的重逢让楚晚宁惊喜万分，心中暗恋的女人意外出现在眼前，对谁来说都会有难以克制的冲动。楚晚宁很想过去跟陈琳说点什么，或者请她跳个舞，他相信大厅里这么多男男女女在交谈，他主动跟她说点什么，也不会引起别人的怀疑。过去还是不过去呢？这时，还是一个阴霾般的眼神提醒了他。
楚晚宁无意间看到了台上戴笠窥视他的眼睛。
戴笠发言着，双眼却凝视着楚晚宁，眼神相对的时刻，他转向了别处。
楚晚宁机灵了一下，他转头和楚天雄说着什么，开怀大笑。
富丽堂皇的大厅，前边的舞台上，身着国民党军装、佩着中将军衔的男人对着麦克风致词。台下，一群衣冠楚楚的绅士、淑女，其间夹杂着一群肃立的军官，他们西服革履的站着，不时的浅酌一口杯中的红酒，陈琳也在其中。

戴笠致辞完毕，走下台，陈琳走过来，毕恭毕敬的：“局座。”
戴笠有些亲切的问：“小何啊，知道今晚我为什么叫你来吗？”
陈琳有些意外：“这……卑职不知。”
戴笠神秘兮兮地：“我来带你见一个人，这个人叫楚天雄，曾经在孙传芳那里混过，在上海的时候靠军火和走私起家，日本人来的时候让他做船商会会长，但他的态度一直暧昧不明，既不助我也不投敌，一直躲在家中做寓公，直到委座亲自出马，才换来他的支持。但委座一直对他不放心，逼着他举家赴渝，这不，让我今晚还办了这么个招待会。”
陈琳心领神会：“明白了，我去他那里，一旦他要反水就立即做掉。”
戴笠不满意地：“一旦他有异心，党国自当清除败类，但我不是让你接近他，而是他的孙子……”
“哟，戴局长。”
两人正说着，旁边走过来楚天雄和搀扶着他手臂的楚晚宁。楚天雄一身旧式的深色长袍马褂，头上戴着一顶大礼帽。楚晚宁则是一身白色西装，打着领结。
戴笠：“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啊。小何，我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楚天雄楚老先生，上海洪门的代表人物。”

楚天雄手扶礼帽，点头致意。
陈琳微笑回礼。
戴笠介绍着：“楚老，这位是刺杀日寇特高课课长高野次郎的义士，何琳何女士。”
“楚老，久仰了。”
楚天雄笑了：“何女士真是巾帼英雄，年青有为啊。”
“不敢当，还得请您多关照。”
楚天雄带着闲适安逸的神色，语气已带了微不可觉的郑重：“客气了。这位是老夫的孙儿，晚宁。”
楚晚宁面向陈琳，温柔的笑：“您好，何小姐。”
陈琳甜笑：“你好，楚先生。”
戴笠见此，旋然笑道：“小何，我和楚老还有些事情要谈。”
陈琳微笑着：“您忙。”
戴、楚二人离开。
“楚先生是第一次到重庆吧？”
“是的。久居上海，四川是第一次来，以后就要长住在这里了。何小姐对这里很熟吧？”
“实不相瞒，我就是在重庆上的训练班，最近重伤未愈倒是在这里休养。”
楚、陈二人一边说话一边离开大厅中央。
舞厅里，乐队在热情洋溢地演奏着，一些官员和军官们正在起劲地跳舞。

大厅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陈琳和楚晚宁共坐在一个桌边，陈琳打开了一瓶红酒，慢慢品着。
楚晚宁顺手拿了一个酒杯，给自己倒了一杯，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坐下，说道：
“世界很大，也很小，真没想到会是你。”
“我们有多久没见了？”她说话的语气还是那么不冷不热。
“大概有半年吧。”
楚、陈二人迅速的扫视了一下周围，压低了声音。
“你怎么，越活越没出息了，干起这行了？”
看着陈琳投来的傲慢的眼神，楚晚宁反倒笑了，她的性格没什么变化，抓住机会就会一直攻击。
“你应该了解我，在别人的回忆里生活，不是我的目的。而且啊，老蒋把老爷子拉到了重庆，我也在上海没得混了。”虽然对楚晚宁的过去并不完全了解，但看得出，他不简单，工作优秀，思想过硬，人品还好，对于心智还未彻底成熟的自己来说，是个良师益友。
“你说我不干这个干什么去呢，就我这样，随便到哪儿找一个工作，就我这简历，不把人吓着啊。这叫‘自古风云出我辈，一入江湖岁月摧’。”楚晚宁感叹着，观察着，果然，陈琳听到自己说的话，表情没有刚见面时那么冷峻了，一杯红酒下肚，她丝毫也放松了许多。

看见陈琳的表情，他知道，她已经做好了准备，楚晚宁慢慢接过她手中的酒杯，轻声问：“准备好了？”
“恩。”回答的声音轻得不能再轻。
“其实我只想请你跳舞，不知能否赏光？”楚晚宁淡淡笑道。
“深感荣幸！”陈琳笑不露齿，异常端庄。
于是，楚晚宁搂着陈琳款款地走进了舞厅，面带微笑，俨然一对十分般配的情侣，一路上都是那么引人注目。
随着指挥的手势，又一支舞曲开始演奏，这是一支探戈舞曲，优雅的前奏把舞者重新招回舞池，乐队在卖力演奏着。楚晚宁做了个绅士的邀请动作，请陈琳跳舞。他们优美的舞姿吸引了大家。
戴笠和楚天雄坐在一桌，他从侍应生托盘里接过一杯红酒，品尝着。
爱孙和一个女人翩翩起舞，这也引起了楚天雄的关注。他从戴笠眼神里知道了他的用意所在，他倒是十分得意，悠闲地摇起了折扇……
舞厅内，楚晚宁和陈琳在跳探戈，一边还在缠绵地交谈着，两人的优美舞姿，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陈琳企图把楚晚宁向门口的方向带，她说：“这支动人的曲子很快就会完了……然后，你得老实的跟我走。”

楚晚宁说：“在中国是习惯女人跟着男人走的……”
“你不要再那么淘气了……”
“你也不要这么客气……”
陈琳还是往门口的方向跳：“我不喜欢引人注目……”
楚晚宁说：“我倒是愿意成为焦点人物……”
说着，一个转身滑步，把陈琳又转到了舞厅中心，引起了周围一片喝彩。
乐队在起劲演奏着。
楚晚宁接着说：“中国有句古话，叫‘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我看我们还是好合好散，后会有期的好……”
陈琳说：“亲爱的，这回可就由不得你了！”
楚晚宁说：“你还是这么自信。过于自信的女人往往是要吃苦头的……”
舞厅里，乐曲已经到达了highlight，指挥在有力挥舞着指挥棒……
楚晚宁和陈琳继续跳舞……
“美妙的乐曲，这么快就到了highlight……”
“既然到了highlight，那么就离结束不远了……”
“是啊，该是曲终人散的时候了……”
“空谷回音难免令人调怅啊！”

探戈中的楚晚宁和陈琳如入无人之境，似乎完全沉浸在另一个世界里……
戴笠办公室内
“找你来还是楚天雄的事，这个家伙很不老实，他还有很多值钱的东西没有拿出来呀。”
“局座，依卑职看，就不用跟这老货客气，直接去抄家，把最值钱的东西给您弄回来，不就简单了。”
“那样是简单了，可是那些值钱的东西在哪？他不会象老地主那样把宝贝塞在火炕洞子里的。”
“那他还不要命了？”
“有一种人，是舍命不舍财的，这老贼就是。”
“卑职派人全天候的监视他。”
“我跟他好象心有灵犀。在这个世界上，他一定有个很私密的地方，那里堆着很多价值连城的宝贝。”
“码头仓库？”
戴笠摆手：“守财奴藏的东西你是猜不出来的，也许根本就不在重庆。所以呀，你还要跟他的那个宝贝孙子多多来往呀，不入虎穴吗。”
陈琳为难：“跟他谈情说爱？”
戴笠看似无奈，叹气：“知道你也难，宇飞去得早，哎，我这辈子也没什么嗜好，就是喜欢这种老掉牙的玩意。”

陈琳打起精神：“既然局座吩咐了，在下也没什么好说的，不就是逢场作戏吗。”
重庆楚公馆内，楚晚宁的房间紧锁着，他站在窗前，烦躁地点上根烟，手指摩挲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一对穿着学生装的年轻男女很亲热的靠在一起，男的是楚晚宁，女的就是陈琳，这照片是陈琳离沪前夕拍的，将来会派上大用场。
楚晚宁入神地看着女人阳光般的笑脸，嘴角缓缓的绽出一个耐人寻味的笑容。
显然，暗战中的双方都在排兵布阵，一张恐怖的罗网已经悄然张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