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41 前世今生

云南丘北普者黑是一个比较独特的地方，它有三分傲娇和些许淡泊，在后世，即使拥有《爸爸去哪儿》《三生三世十里桃花》这样的热剧在此处取景，依旧在名景多不胜数的云南显得分外低调。
普者黑有着“人间瑶池”之称，是良人的梦境。小桥、流水、人家、湖心桃花林……它就像个超脱世外的隐者，从无争抢，恬静、淡然，恐怕这世上是再也找不出像这里一般的世外仙境了。
而这里，正是楚晚宁的老家。
正值午夜时分，一轮明月高悬，整个普者黑万籁俱寂，仅有夏虫偶尔的鸣叫几声。夜风微凉，卷起了一阵花草的香气，弥漫在夜空中。
陈琳的串窍换魂很成功，但由于一体双魂的时间太久，外加楚晚宁体质阴寒，两人都被伤了魂。而陈琳的情况尤为严重，甚至魂魄回到了自己的身体中也无法转醒，需要在一个体质温厚的人体内温养一段时间才会恢复。而楚晚宁当年还叫白有苏时便与还是玉女宗玉女的陈琳相恋，再加上身为黎展诗时的养父是一个茅山小宗的传人，因此也学了不少术法，便自如的来到了陈琳与叶宇飞之间做起了入魂的准备。

“转！”
很快，随着楚晚宁的一声“转”，入魂的仪式开始了。
银针一离开太阳穴，叶宇飞便感觉躯体的头部犹如雷击过一般，但是并不疼痛，反而有一次清凉拂过，像是四周有无数微风正吹向脑海。此时他突然感觉一道极强的光线射下，接着陈琳突然就出现在了他的身体里。
“琳琳！”
陈琳正虚弱地闭目蜷缩在地上，身体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看样子就知她被伤得不轻。她听到叶宇飞靠近，好像认得出这脚步声，眼皮也不抬一下，周身的戒备却放松了不少，只是双手轻轻的覆在了小腹上。
叶宇飞看着她这样哪里还能不明白，他的心中一片酸涩，缓慢地靠过去，在陈琳身旁跪坐下来。见陈琳没有反对，伸手小心地将她扶起，想要把陈琳抱起来，女人却眯起眼睛看了男人一眼，伸出双臂抱住他的颈，任由他搂着自己，将头埋在他的颈侧，身子紧贴着他的胸口，缩在他的怀里又睡了过去。
叶宇飞无可奈何，只好将自己的外衣脱下披在陈琳身上，紧紧拥住她闭目养神。他小睡了一会儿，想了想还是开口道：“你现在伤了元气，先好好休息一会，对你和孩子都好。等你歇息过来，我们就结婚，然后一起把孩子养大好不好？”

“好啊。”
陈琳不知何时睁开了眼，身披叶宇飞的外衣倚坐在他的怀里，声音有些虚弱，却气息平顺。
叶宇飞紧了紧手臂：“你精神还是不大好，再休息一会儿。”
陈琳摇头，懒懒道：“我大概快好了，时间久了一体双魂对普通人伤害太大，会造成‘伤魂’，我可不想嫁不出去，更不想自己的孩子小小年纪就没了父亲。”
叶宇飞听着这话，心中又是欢喜又是苦涩：“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陈琳笑了笑：“我知道你一定也清楚‘那些事’，我最恨你这样自作聪明的知道了还装不知道，哪怕是并非出于恶意。在那些轮回中，我曾每一世都发过誓，我若有十分伤痛，也必定要‘他’承受五分。”
叶宇飞又将她抱得紧了些，黯然道：“你就这样恨我，恨到宁愿自己受苦，也要让我难过？”
陈琳把头埋在他的胸口：“我不想恨你，但我曾经真的恨过他，我被过去的那段记忆所影响，也跟着老想折磨你出气。”
陈琳从楚晚宁的口中得知了不少她不曾知晓的事情，现在想来却是百味横杂，也在苏醒后就将事情告诉给了叶宇飞。想到前几世的记忆，已宛如梦境，受过的苦痛和刻骨的偏执以及恨意已经随着时间淡去，渐渐淡化到一个可以忍受的程度。

她慢慢撑着身体，躺到叶宇飞腿上，拉着他的手搭在她的小腹上。她依旧有些疲惫，轻声道：“你感受着它，想到了什么？”
叶宇飞轻轻的抚摸着她的小腹，怔怔道：“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
好像就在昨夜，他自她坠楼的噩梦中惊醒，才发现她在他身边好端端的睡着，只是那时她已另有良人更是珠胎暗结，哪怕他们有夫妻的名分，两个人也是同床异梦，她也再不会爱他。
他坐在床头看了她半晌，才伸出右手来想要去抚摸她的肚子。因着月份还小，所以尚未显山露水，里面却住着一个小小的未成形的孩子。
他从不怀疑，如果陈琳从来没有和他分开，他不怀疑他一定可以和她顺理成章结婚生子，也就不像那个给陈琳孩子，又迫于形势不得不和她分开的“嘉木”。无论是男孩还是女孩，自己和陈琳的孩子，应该是很可爱的吧。
手放在了她的小腹上，似乎能触碰到腹内那个新生命，微微有些战栗，却又有着无尽喜悦，心到底是软了。
他睁开眼睛，历史正在重塑，他深爱的女人与他|灵|肉|相|交，创造了新的生命。她的肚子会慢慢的变大，再过几个月又会有一个和当初的那两个孩子一样稚嫩的生命来到这个世上，这就是他和她一起孕育的孩子。

陈琳笑了一下：“我知道它的存在时，也想到了前世……我们几世为人，历尽劫难，不过是回到了再不能心无杂念地爱着对方的时候，唯一不同的只有这个孩子。”
那是不存在于两个世界的产物，那是她重获新生的证明。
是他和她爱情的结晶。
叶宇飞低头看着她：“你还愿心无杂念的爱我吗？”
陈琳淡淡道：“你一定以为，前世我因为‘他’落在了日本人的手中，又失去了做母亲的资格，最后又死于‘他’手，便恨透了他，也恨屋及乌的恨透了你，对你要打要杀，要和你老死不相往来。然而我没后悔爱过‘他’，其实看着‘他’痛苦，我自己心里也没有多痛快。我也没有后悔爱你，我还愿意和你一起看着孩子出生长大。”
她早已懒得再对第一世的那个人产生任何情绪了。但在那一世，她确实是恨透了他。
叶宇飞垂眸道：“你和之前似乎不一样了。”
无论是前世的之前，还是今生的之前，都不一样了。
陈琳顾左右而言他：“重生归来，便是新生。我与那个因恨入魔，偏执至狂的可怜又可恨的何琳已算不上是同一人。你亦是如此。”

叶宇飞道：“前世之事于你难道已完全放下？”
陈琳答道：“想来不过是梦中之梦，身外又身。”
她的手指勾着他的手指：“有些事情始终如一，有些东西却已不一样了。我与何琳有着迥异的记忆和性情，对你的感情亦不尽相同……就如我还会有孩子，可也不是‘他们’了。”
这不是她的人生，她曾经爱过，恨过，为之痛苦过的人生已经结束了，已经缓缓流淌过去了，发生过。
人生没有重来的机会，这次爱她的人，是一个新的人，是一个不同的人，这不是同一个轮回世界，而是另一个新的开始。
她爱的人，恨的人，已经不在了。
时光流逝，爱情也会消失，悲伤也会停止。
时间是伟大的，放弃与伤痛让人察觉时间是如此残酷。
时间吞噬一切，继续流失。
陈琳静静道：“那一世我的确是罪恶滔天，我虽也知是我自己过错在先，‘他’想要我的命，我的确不冤，但这不冤才是令我最为痛苦的。我不止是恨他，更是无法接受那样的，连自己的命都掌握不了的我。被戴笠交换回重庆的那些年，为了能活下去，我不得不说违心的话做违心的事，一步步的往上爬。我手上沾了不少血，GCD的，GMD的，无辜百姓的，我自己都说不清楚了。我也不想这样的，但我必须这样，否则就会被清理门户。我甚至都不知道当初的自己是什么样子的了。我不是没想过死，但是上峰会坐视不理吗？马成峰且不必说，戴笠砸了多少工夫把我交换回重庆，怎会轻易看着我去死？这个看似面带微笑，实则满腹诡谋、算计过人的戴老板，凡是他给予的，他都是要百倍千倍讨还回来的。如果我有得选，我宁可当年就死在手榴弹的爆炸中，也好过后来行尸走肉的活着。”

也许连陈琳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已经慢慢走出来了。她有了新的牵绊，有了孩子，有了动物，有了一起奋斗的伙伴与朋友。
还有了一个新的男人的新的爱情。
至于陈琳把第一世的叶宇飞的账算在这个叶宇飞的身上，只能说……活该。
反正欠的都是他。
叶宇飞默然，他拥住了陈琳：“琳琳，其实‘他’……”
“什么？”
“没什么。”叶宇飞摇了摇头，“琳琳，我只想往后余生都能有你，把错失的都弥补给你，把未来得及都追回来。如果你愿意，我此生往后唯一的事便是爱你，如果你不同意……”
“不同意，你要如何？把欠我的还我，再离我远远的？”
“‘嘉木’没有放手的时候确实这样想，但现在不了。如果你不愿意，我也要跟着你一辈子，如果有来世，那就永生永世，也不能让你逃了。”
如此无赖，说不像曾经在敌人心脏里潜伏多年有勇有谋的“磐石”，也像。陈琳气笑了，直问：“你不是无神论者吗？”
“要是你，我觉得有神论也不错。”
“你信仰不坚定。”

“以后，只信仰你。”
“胡说，”陈琳道，“一旦出了什么事，你比谁跑的都快。”
“往后再不会了，口说无凭，等我闭眼那天你就信了。”
“又胡说了……”
“是认真的，”叶宇飞仰头看向陈琳，一副虔诚模样，与旧日判若两人，“只看你敢不敢陪我走这一遭。”
“有个条件。”
“你说。”
“将来……不许比我先走。”
叶宇飞心间，百感交集：“好。”
陈琳不知道多年以后，因这一句承诺，叶宇飞强撑着交代完所有事情才倒下，许是已年逾期颐(100岁)，选棺椁墓地时已备好了一样的，于是虽是迟了陈琳半月余离世，终究是夫妻二人同葬。叶宇飞临了还想着，这回总算没有让她久等。
这些是后话，现在叶宇飞得到陈琳应允，喜上眉梢，想仔细地将早就买好的戒指给陈琳戴上，才想起这里并非现实世界。便开始告诉她自己各种安排，婚礼、婚宴、中式、西式等等都叫陈琳选，惹得陈琳瞠目结舌，从未觉得他如此能絮叨。
陈琳连忙喊停：“快别跟我说这些，多大的人了犯不着这么大排场，也没有从前那样的心思了。”

“那不行，”叶宇飞严肃起来，“你是叶家长媳，该尽的礼数必须尽。”
“拜托，都新中国了，咱能不能稍微破旧立新一点，嗯？”
“就是改革开放了，也不能免俗。”
陈琳歪着脑袋笑着，与记忆中的神态如出一辙：“既然这样，你就更不用操心了，你说是长媳也得你家人认才行，若认了自然要礼数周全的，也不用操心了是不是。”
叶宇飞笑了：“我操心是怕我父母备的不合你心意，你还不乐意了。倒是你，这些日子总是忙得很，到时候让你试婚纱礼服，可不能推。”
“你知道我忙什么？”
“你不肯讲自然有你的道理，怎么，现在愿意说了？”
陈琳刚想说话，突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叶宇飞一惊，还不及出声，也跟着一道猛然惊醒。
叶宇飞揉了揉胀痛的额头，困难地支起身子。只见夕阳之下，陈琳站在不远处，她的肩上趴着一只毛茸茸的白狐狸，轻柔的身影沐浴着阳光，美到极致，恰似少年时，正安静的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