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心魔之劫(完)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1950年7月。
何琳再醒过来的时候,是在生完孩子的隔天夜里。
意料之中的,叶宇飞坐在椅子上打盹,眉心紧皱着,叫何琳见了也不免揪心。
她知道,叶宇飞应是担心极了。
那时她凶险得紧,产房里,她一度处在不清醒的状态,孩子与她都是生死未卜,她自然是明白,叶宇飞会是怎样的忧心。
她瞧着他憔悴的样子,想着叫他去躺一躺,却又不忍心扰他好眠,只是叶宇飞梦里也挂心着她,自然睡不安稳,不多时便挣了眼,而后便瞧着她躺在床上,直直的望着他。
他先愣了一下,脑子缓慢的转了一圈,这才弄明白眼前是个什么情况。他猛然坐起身,握上她的手,“怎么样?难不难受?”
何琳摇摇头,声音喑哑,“你怎么不去歇一歇。”
“你在这躺着,我歇不了。”
他永远忘不了,护士拿着病危书出来叫他签的时候,他仿若看见了一纸生死状,抖着手歪歪斜斜的写下叶宇飞三个字。
那个时候,她会再次离他而去的念头在心里疯长,慌得他整个人都站不住,护士一转身,他便直直的坠到了地上。

他怕极了。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时间流逝,不知今夕何夕,直到产房里传来那一声婴儿啼哭,才堪堪把人拉回来。
产房里的护士出来报喜,“恭喜,母子平安。”
叶宇飞蕴着的眼泪瞬间滑落,心也总算落回了原地。
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叶宇飞红了眼圈,何琳也被他引得眼眶红红,她笑着安抚他慌乱的心,“我好好的,你别担心。”
叶宇飞伸手抹去她眼窝含着的泪,“你好好的,我就不担心。”
何琳无奈的笑,反手握住他的手,这才反应过来好像缺了些什么,“儿子呢?”
叶宇飞给她掖了掖被角,“怕吵着你睡觉,就抱到隔壁了。”
何琳挑了挑眉,看着叶宇飞抿起来的嘴角就知道这人心绪不佳,“怎么了?儿子明明很好,你不能不喜欢他。”
“我很喜欢他。”叶宇飞怕她误会,解释道:“我是担心你身体,亏了气血,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补回来。”
“早晚都能补回来,你别忧心,我见了也不高兴。”
依旧还白着脸的小女人不先担心自己,反倒过来安慰他,叶宇飞觉得窝心,但为了让她高兴只好勾着笑,“好,我们慢慢养。”

四下安静,何琳刚刚醒过来也没什么困意,便磨着叶宇飞去隔壁把孩子抱过来,她就生完的时候看了一眼,之后便一直没见过,自然是思念万分。
儿子被抱过来的时候,叶宇飞正喂何琳喝粥。翠玉抱着睡着的孩子给她看,何琳笑的温柔,轻轻的接过他,抱在怀里轻拍着。
孩子抱进怀里的时候,何琳才有了一种为人母的感觉。虽说陈琳以前也不是没生过,但到底是别人的事,又隔了这么长时间,自然没有如今来的这般真实。抱着睡着的小娃娃,何琳心软的一塌糊涂,脸上尽是温柔的笑。
她细细的看着他的眉眼。刚出生一天的婴儿,皮肤还是红红的,有点小皱。眼睛紧紧的闭着,这个时候还睁不开呢。头发倒是长得好,又黑又密。何琳激动地快要哭了出来,真的就是那个孩子!
这温馨模样尽数入了叶宇飞的眼,叶宇飞温和笑着,虽然他确实是有那么点嫌弃这个小兔崽子,但这个孩子是他生命的延续,是他和何琳之间的联系,他必然是要倾注自己的心血来爱他。
血脉相连,父子之情,亦是这人世间亘古不变的情意。
翠玉见这一家三口温馨模样,悄声退了出去。

何琳抬头看他,“孩子的名字叫什么?”
叶宇飞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维里,冷不丁听何琳问起名字自然是一愣,孩子还未出生的时候,叶宇飞便早早地想好了名字,男孩女孩都有。他仔细想了想,说出了一个名字。
“琅之?”何琳轻轻念着这个名字,觉得有些拗口,叶宇飞却不以为意,他伸手把她耳旁的碎发别过去,笑的温和,“琳琅满目的琅。”
何琳对叶宇飞给孩子起名字都和他们有关的行为有些无奈,可她知道,这是叶宇飞的心意。
她紧握着他的手,像是回应,“好。”
是以,叶琅之便从此刻开始,行走这人间。
几年后……
“宝贝儿,快快快……再跑快一点,它要追上你了……”
平坦宽阔的草地上,散发出青草的幽香,一个粉雕玉琢的男孩子迈着小短腿,身后跟着一条雪白色的小京巴,绕着草坪不停地打转,时不时还回过头看看自己可爱的小狗。容貌娇艳的女子不停地拍手,对着孩子欢快地喊道,“来了来了,追上来了……”
清脆悦耳的笑声充斥着整个花园。
孩子跑得满脸通红,然后一下子扑到女子怀里,扬起小脑袋,对着女子咯吱咯吱地笑,软软的童音像撒娇一般,轻唤一声,“妈妈……”

“累不累?”何琳拿出手绢,替儿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声音温柔如水。
“不累……”琅之转过身,窝在母亲的怀中,向不远处的小狗招了招手,那小京巴立马蹭到孩子身上,用温软的舌头舔了舔孩子的小手。
享受着午后温暖的阳光,只觉得全身每个细胞都舒展开来。空气干净清新,没有一点尘埃,让人忍不住张开双臂,拥抱这束光芒。孩子的欢笑和女人温柔的宠溺,构成一副美丽和谐的画卷。
在不远处,叶宇飞静静的注视着妻儿,眸底带着满满的温柔与爱意。
他的怀里也抱着一个同样粉妆玉琢的小女孩,眉眼像极了何琳。
看着眼前幸福的一家人,陈琳感到恐慌,压抑,近乎窒息,不知何时她又回到了与黎展诗对接的意识中。
“这才是心魔,对吗?”陈琳垂泪,“这才是真正的心魔。”
曾经,她那样笃信弱肉强食,笃信世间无正道,笃信她做过的所有事无需分对错,只是必然,只是因为没得选。可是死后,她面对手边那长到数不清的名单,面对奈何桥上密密麻麻的冤魂,面对忘川江里的白骨累累,却找不到一点点为自己开脱或者辩解的理由。

心底那刻骨铭心的爆炸声渐小,日本人的折磨凌辱不是理由,当初叶宇飞没有开枪打死她不是理由,失去做母亲的资格更不是理由。
没有理由。
错从不在这人间,不在他人,因为路都是自己选的。
是她选择将自己的灵魂交于魔鬼,是她选择了最不该踏上的不归路。从那一刻起,叶宇飞对她便已无所谓爱与不爱,因为他们已经是敌人,她是整个国家和人民的敌人。
成为了何琳的陈琳,就是罪孽本身,人人得而诛之,也包括她心爱的男人。
多年来蒙蔽了陈琳双目的薄纱骤然被揭开,面对自己曾犯下的种种罪行,无穷无尽的痛苦彻底撕裂了她。
这才是真正的惩处,比千刀万剐,粉骨碎身还残酷的惩处。
“回去吧。”黎展诗轻声说。
外婆养大的养育之恩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