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8 韶光远

(时间线：陈琳醒来后楚晚宁醒来前)
陈琳朦胧醒来已是数日后的午后了，她看见伏睡于床边的男子，便知是叶宇飞，他还是那样子的干净，阳光洒在他身上，仿佛还是从前静静守候她睡觉的昔日情人。
她满心浸在回忆里，这样子静谧又安宁的场景，已然很多年未见过。陈琳勉强别过脸，喉咙焦灼得刺痛，她努力撑起身体，不料多日卧病在床浑身无力，猝然的乏力让她身子一软瘫倒在床上。叶宇飞本就浅眠，被陈琳这一折腾，人立时坐起来，将她扶了倚在靠枕上。他见她醒来，也是惊喜，握住她的手，切切道：“琳琳，你终于醒了！”
陈琳“哦”了一声，虚弱地道：“你怎么来了？”
叶宇飞眼中闪过一丝受伤的神色，随即恢复正常道：“之前是‘嘉木’同志在照顾你，昨天夜里他也撑不下去了，现在正在休息。”
陈琳看着床上另一头正昏沉睡着的楚晚宁，神色温和了些许：“也是，他也该好好休息了。”说着就掀开了被子：“我也该回去了，否则马成峰绝对会怀疑。”
叶宇飞忙按下她的手，他闷了片刻，忽然冒出一句：“你不用回蓉站了。”
陈琳一时没有听懂：“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叶宇飞看着她：“你躺了已经有一个月了，组织上决定……让你撤离。十几天前，保密局蓉站站长何琳，已经死了。”随后便和她说起了她昏迷这一个月的局势。
陈琳听后大感意外，她凝视着叶宇飞：“也就是说，我已经不能在KMT内潜卝伏下来了？”
“是的，所以你现在是暂时住在吉昌酒馆，等到了合适的时候，会有同卝志送你去解放区。”
陈琳沉默了。
叶宇飞恳求的看着她：“琳琳……你不要去工作了。现在局势太紧张，我怕……”
陈琳打断他，她的声音中带了些冷漠：“你是怕我死，还是怕到时候还得把枪口对准我？算了，这些年我也累了。这样也好，不然再这样潜伏下去，我怕我真的会分裂，或者死在你的手里。算了，你先回去吧。”
“不是的，真的不是的！”陈琳的冷静甚至是冷漠让叶宇飞没法再沉默，她可以恨自己，但不能误会自己，她想错了，事实不是那样的。他怔了片刻，鬼使神差地就说出了口：“我怎么可能杀了你？我不能再一次亲手杀了你！”
陈琳听着不太对劲，她微蹙起眉，眼里瞬间流露出错愕之色，随即又苦笑了起来：“你果然也知道……”

叶宇飞惊讶不已：“你都知道？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就在昏睡的这一个月里，”她说着又闭了闭眼，道：“我看着‘她’的一生，也在思考我活着这一件事，究竟是不是正确的。如果没有阿宁，我的生命恐怕就真的会成为一个错误了。”
“琳琳，你别这样想！那不是你的错，我也从来都没有嫌弃你！”叶宇飞被陈琳看似轻描淡写，实则痛心蚀骨的话语，刺的心中大痛，不由分说便出声辩驳道。他害怕，他不愿从她的口里听到她说，她活着就是个错误的话……那样会让他觉着他们再无可能……
“你可知，这世上再没有你口中的琳琳了……”陈琳闻言，并未转身面向叶宇飞，只微一抿唇，叹息着说道。那一个陈琳变成了何琳早已死在旧爱的枪下，形神俱灭。如今站在这里的，只是未经历创伤的、楚晚宁的妻子陈琳。
“琳琳……你还是恨我是不是？”叶宇飞的心情渐渐低落下去，他怎么忘记了，在那个梦里是他无情的杀了她，她如何会再原谅他，接受他……
“叶宇飞，我从未恨过你，便谈不上是否原谅你。何琳身死，权当是她偿还后半生的罪孽。如今她彻底魂飞魄散，上一世的前尘旧怨也该尽消了。”陈琳的语气相当平和，平和的仿似在说旁人的事。叶宇飞静静的听着，越听心中的苦涩越盛。他宁愿她恨他怨他，也不想她如待陌生人般，对他无悲无喜，无怨无恨。

“琳琳，我们回不去了……是么？”叶宇飞的声音已不可抑制的带了丝颤音，他极力克制着即将决堤的泪水，不从酸涩的眼眶中掉下来。
“叶宇飞，从今而后，我们莫要再相见了。你走吧。”陈琳瞧着叶宇飞潸然泪下的模样，心中的感觉并不好受，也未觉丝毫快意。有些话，是她想说，也必须说的。纵使她对叶宇飞仍有痴爱跟心痛，也早已失了分量，没了意义。
“琳琳，我是爱你的，我爱你……”陈琳转过身再一次躺回床上，让叶宇飞再难抑制心中的惶惑，终于将那句埋藏许久的爱恋说出了口。此刻，他只想留住她，哪怕只是片刻也好。他要告诉她，他爱她，爱惨了她……
“物是人非。”陈琳闻言未转身，只背对着叶宇飞淡淡说道：“你可还记得？”
这本是她最为期盼的三个字，而今听在耳里，只觉恍若隔世，前缘尽散……梦中，在她约叶宇飞在咖啡馆谈话的时候，她执拗的只想问一问叶宇飞，问一问他们还能不能在一起……其结果，叶宇飞只回了她四个字，物是人非。那一刻，她才晓得，所有的缱绻柔肠，倾心相赴，与他而言，不过是一厢情愿，笑话一场。
“我杀的是刽子手！不杀，还会有多少的同胞死在你们的手上！即便是我不杀你，总有一天你也会倒在其他同志的枪口下，既然如此，那我宁可是我开的枪。”叶宇飞流着泪同陈琳解释着，他想起那时，她在听完他的话后，眼中瞬时熄灭的光，和瞬间爆发的怨愤，他的心便跟着绞痛起来。为什么他会对她说出那样的话……为什么……

“信仰吗……”陈琳低喃着，疲累的阖起双眸。到此，她心底最深的疑惑彻底解开。怪不得……怪不得在梦里叶宇飞一知道她的身份就对她冷漠绝情。她本以为他是不够爱她，对他们的感情不够坚定，未料到，这一切竟然是因为信仰。可叹她无知无觉，一场真心错付。
“以前的事，我很抱歉。可是如果重来，我可能依然会做同样的事。可那只是我们站在了不同的立场上，如果重来，我从一开始就不会放弃你，你会和我站在同一战线，我会是你最可靠的港湾，你也会是我最无可替代的爱人。如果说，有什么事情是我一直悔恨的，就是当初害你被日本人抓住，虽然晚了许多，但我终于明白，这辈子不管兜兜转转有多远，我想要的从来就只有一个你。”叶宇飞哀戚的望着陈琳娇小的背影，啜泣着再次补充道。“琳琳，再信我一次，好不好？”
陈琳并不怀疑叶宇飞的说辞，梦的最后当她倒下时叶宇飞冲过去抱住足以说明，叶宇飞对她是有爱的。只是这份爱，终究掺杂了太多。缓缓睁开轻阖的杏眸，此时的陈琳，眼底已是温热一片。
“叶宇飞，她曾对你痴心不悔，倾尽所有。如今，我只想代她问你一句。”陈琳的声音有些暗哑，双唇开合间微觉颤抖的，似是压抑着情绪，继续说道：“她曾在那时与你约定，如果它落入日本人手中，你一定要亲自击毙她，以免受日本人的侮辱和折磨。可你为什么偏在那时留了情，让她生不如死，剜心腐骨……死不瞑目？你知不知道这世道女人有多艰难？你知道在那三个月之后她为什么还选择活着？如果不是还想再见到你她早就去死了！”随着最后一句话音出口，陈琳的泪水再拦不住的从眼角处滑落下来。重生至今，她满心的冤屈苦痛，终于在此刻，随着话语释放而出。

“琳琳……”陈琳每说一个字，那字就如尖刀似的，在叶宇飞得心口处剐上一道。一段话说完，已剐的他鲜血淋漓，痛楚难当。叶宇飞张口欲为自己辩白些什么，临出口竟说不出半个字……
“叶宇飞，许东对你有恩，你便可以与他结为兄弟还为他报仇。而她，与你数年的相知相许，却换不来一个好结果……你从未想过拯救她，也是啊，一个身子不干净还生不出孩子的女人你嫌脏！在你心中，她原是不堪至此。”在陈琳口中，字字句句说的都是“她”，似真的只是为了旁人，要一个说法，求一个公道。
“琳琳……别说了，求你别再说了……”无言以对的叶宇飞，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滴落到地板上。他错了，他真的错了……琳琳，对不起，对不起……如若时间可以倒退，他宁愿当时落在日本人手里的是他自己。
“叶宇飞，我与你之间，早已没了谁原谅谁。若果说我恨过谁，那便只有命。”陈琳的口气无甚波澜，“你记住了，你从来不欠我什么，从今天开始，我们就此两清。我不知道你的记忆中多了什么，而我的记忆中又多了什么，只是，我已经不在乎了。所以你也无需在为我做什么了。往事如尘皆云烟……你也好，我也罢，就停在过往吧，以后就不要再念了。”

追悔不及的泪水，大颗大颗的从叶宇飞发疼的眼眶里掉下来，凄切零碎的哭声，冷冷清清的回荡在小小的阁楼里。陈琳半阖着凤眸，心中的悲切清幽寂静，泪落无声。罢了，今日她已说的够多……就这样吧，都结束吧……陈琳落寂的在心中低喃着，终是见不得叶宇飞如此模样，软了心肠。叶宇飞，各自珍重。陈琳想着，微偏过头，似是想再看叶宇飞最后一眼。到底，这头偏了一半还是顿住了，她最终未再说一个字，又用被子蒙了头睡过去。
叶宇飞泪眼朦胧的望着陈琳沉睡的背影，突然便懂了她说从未恨过他，但无法再面对他的结果，这番哀莫大于心死的话将所有的凄苦跟绝望都说尽了。
时间静谧的不知过去了多久，叶宇飞这才如梦初醒般颓然的离开了阁楼……他回到车里痛哭起来，嘶哑破碎的哭声从他埋首的臂弯处断续的传出来，似是要把心中所有的痛楚及郁结都发泄出来。
前尘往事俱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