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3 记忆、生命与死亡(下上)

月光幽然，仿佛浸满了鲜血似的，在天空上拓出一层猩红的光晕。黎明破晓前的蓉城，沉睡在虚幻的和平之梦里。
楚晚宁就蜷缩在一堆碎石旁，他的衣服已经破烂不堪，并且浑身都是褐色的血迹，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依然可以闻到一股已经隐隐发臭的血腥味。可以肯定，他的身上一定有很多已经开始溃烂的伤口。他的脸上依然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像是灵魂出窍睁着他那双如同琥珀般动人的大眼睛。
明显截然不同的两个气场，弥漫在废墟里。
“哦呦，好大的阵仗啊？”楚晚宁看着对面的一群人，冷冷地说，“你们还嫌死的人不够多么？就不怕付出代价么？”
那些人看着废墟之中的楚晚宁，脸上虽然没有露出恐惧的神色，但是多少还是显得有点忌惮。而马成峰的表情甚至有一点僵硬，他盯着对面青年挺拔的身姿，恍惚想起了数年前那个与何琳感情甚笃的风度翩翩少年郎，他像九尾狐一样天生具有操纵人心的神秘力量，但又能很好克制住自己的热情，使之在交锋的时刻留下遐想的飞白，炉火纯青，游刃有余。
马成峰换上了一副和善的笑容：“这不是楚公子吗？你不是……”

“是啊……我也觉得奇怪～可能……还有笔旧账没算清，才留在这世上的吧～你说呢？”楚晚宁站起身，看着对面的马成峰，叶宇飞，还有此刻正举枪对着他的一众大小特务，他背着双手，孤零零地站在一群老牌特务的对立面，他的表情依然淡雅而从容，嘴角含着一枚微笑，仿佛欣赏着远山在月光下勾勒出来的那一笔光亮的雪线。
这句话中的信息量太大，众人若有所思地寻思了半天，好像他们听到了一个不得了的消息，就连叶宇飞也愣住了。
马成峰肯定是认识这个人，但可以听得出来，马成峰以为这个人已经死了，而这人此时出现在这里，是要来找马成峰算账的。
“……楚公子还是像当年那样爱说笑……”马成峰极力维持着面上的微笑，但是，他的内心却被眼前这个人持续的震撼着。他还是戴笠的下属时，便对这个利益结合的牺牲品没多少戒备，初时他以为楚公子不过是个吃女人软饭的草包，便放松了对他的警惕，没想到他居然在祖父楚天雄遇刺一事后成长起来，开了窍，背着何琳搭上了郑介民老婆的线明里暗里的给自己下了无数的绊子。幸好自己有内应，才不至于两眼一抹黑的。

马成峰不是没想过下手弄死楚晚宁，但还没等到他动手人就横遭车祸身亡，本来以为可以高枕无忧，没想到今天居然出了这样一出。而且听楚晚宁话里的意思是来找他算账的，而且蓉站现在的这个样子说不准也是楚晚宁弄出来的，难不成面前这人是鬼不成？马成峰本就极度迷信，看到这样的邪门事情，饶是本人再阴险残暴，也不免有些绝望。
“不过呢马成峰，有件事情我还是要说一下。我可不是楚天雄的孙子，真正的‘楚公子’早就死了，就死在你们军统的枪下。”楚晚宁眼神诡秘，嘴角欲笑不笑，歪着脸瞅了一眼马成峰，缓缓道来，说出了一个令人极度震惊的内幕：“你知道吗？真正的楚晚宁也是我们的同志，我和他其实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但是谁叫我们俩长得一模一样，当年组织才让我假扮他去上海，而且连楚天雄都骗过去了？现在说出来，也让你们死个明白。”
“想让我们死？你好大的口气啊！”这下马成峰终于绷不住了，能听得出他的话里有很明显的杀气。
“话别这么说，我可是很认真的，”楚晚宁的脸上是认真的表情，他摊开手，说，“所以我才故意露出破绽让严瑞那个蠢蛋把我抓来蓉站又弄出那么大的动静啊，因为要是跑到中央军校去杀你，我觉得可能会有点吃力。不然你以为来回跑不累啊，我现在可是又累又饿，况且我可是被折磨了两天两夜没吃饭没喝水还杀了那么多人毁了蓉站，很消耗体力的。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把手里的活分配给下属去做而自己享清福么？啧啧，只是马先生您这脑袋没有身子这般庞然，想是满脑子总想着如何算计别人费了不少脑筋，倒没那么肚满肠肥。”青年笑意盈盈，但眸子却像寒冷的冰珠。

楚晚宁话虽刻薄，然而形容马成峰倒是十分生动，在场的大小特务近期几番风波受惊不少，当下忍不住都笑了起来，就连叶宇飞都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你！”马成峰又恨又气，满脸涨成猪肝色，他额头两侧的太阳穴隐隐地跳动着，他甚至能听见自己血管里血液汩汩冲涨的声响。
楚晚宁完全没有理他，继续自顾自地说着：“如果我跑到中央军校杀你的话，那儿可是戒备森严，万一卫兵被惊动了那可怎么得了，搞不好我还没杀掉你就先被他们干掉了！”
“哼。”马成峰冷笑着，“就凭你，我根本不需要动用警卫力量。”
“你这样说就有点过分了吧。”楚晚宁的表情看起来微微有些生气，“我知道你握着保密局的实权，在他们看来非常厉害。可是我也不弱啊，你难道没看见这堆垃圾吗？”
“没问题，既然你这么想死，我一定成全你。”马成峰冷冷的开口，“宇飞，这个人曾经是何琳的丈夫，交给你来执行。”
叶宇飞面无表情的从腰后拿出配枪，看向楚晚宁，杀意尽显。
“杀？”
楚晚宁只是盯着叶宇飞，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意。
马成峰大笑了起来，对叶宇飞回应：

“杀！”
“砰——”
毫无征兆的，马成峰倒在地上，鲜血溅到了水泥地面上。
“没有问你，安静。”
那些跟着马成峰一起来的人见此刚要开枪，忽听一阵机枪声传来，众人吓得一缩脖子，四处张望，心想是谁开枪？
楚晚宁早有准备，此时他用口技引开特务们的主意力，将叶宇飞推到身后，同时从一旁的废墟后抽出一把七九勃然机枪，“啪啪啪啪啪”子弹专挑敌人的脑袋招呼，只听见一阵炒豆子般的爆响，那些几乎是在一瞬间就被全部打倒在地，他们中的很多人直到咽气眼睛还睁得老大。转眼间，这堆废墟里竟只有叶宇飞和楚晚宁两个活着的人。
叶宇飞一直在旁默不作声的观察着楚晚宁，从始至终，这个人都相当的自信和淡定，证明他对破解眼前的困局有着十足的把握。以他的实力和谋略来说，应该对自己的处境非常清楚了解，但他在知道敌人的实力的情况下，依然可以那么目中无人地句句挑衅。再加上他一瞬间杀了那么多人，速度快枪法准也还罢了，那一身的杀气，杀这么多人连眼都不眨。这份心性及实力，不论真伪，都令他感到惊讶跟叹服。
战斗终于结束了，楚晚宁都不敢去想自己刚才是怎么熬过来的，此时紧张的神经慢慢的放松了下来，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传来刺痛，疼痛中又夹带着一股麻劲，好像整个身体自己都快控制不了。

突然，一阵眩晕袭来，楚晚宁心叫一声不好，这时才明白过来，那体内蛊虫之毒作祟多年，岂是杀掉蛊母就可以化解的。刚才在战斗全凭坚韧的毅力和体内的冲劲支撑着，而此时精神一放松，楚晚宁只感觉眼前一阵阵的发黑，意识也越来越模糊。
突然，一阵强烈的眩晕传来，楚晚宁再也坚持不住了，眼前一黑，一头栽倒在了地上。楚晚宁知道不仅是猛烈的毒性发作了，自己逆天改命也损了天命与道行，此时难道是老天在惩罚自己？
“‘嘉木’同志？‘嘉木’同志？！”刚松了口气没多久的叶宇飞一见这情况，顿时着急了起来，一把将楚晚宁扶了起来。
“嘘……我时间不多了……听我说……”没有回应好久，叶宇飞才听见楚晚宁艰难地喘息，楚晚宁此时已经是气若游丝。
“你说。”叶宇飞靠近了一些，楚晚宁自衬衣的口袋里取出一颗子弹和一个信封：“子弹里的是成都地区潜伏人员的名单；但是信封千万不要拆开，必须直接送到北京。还有……还有……”他现在已经是进气多出气少了，“帮我……告诉她……我爱她，但是对不起，我再也不能陪着她了……”
关于陈琳，楚晚宁又琐琐碎碎的交代了许多，乐器怎么保养，甜酒酿和果脯储存在哪里，洗完澡一定要及时擦干头发，到了冬天一定要注意保暖，最后顿了顿：“以后好好对她……但凡你对她有半点不好，我就是变成厉鬼都不会放过你……”

“给我仔仔细细搜查这一带！”楚晚宁正说着，就听到老蒋的警卫主任韩茂青的声音，还有纷杂的脚步声，像是很多人都过来了，“你赶紧离开，”他对叶宇飞说，“你快离开这里。”
“我带你出去，”叶宇飞摇摇头，将楚晚宁扶起，“我们杀出一条生路。”
“我不行了……这毒太厉害了……我连走都走不了……快走！”楚晚宁摇摇头，挣脱了他的手，“快走！……我不会让他们从我口中得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他又倒在了地上，脸色青紫，蛊毒已入心肺，眼看这命就要保不住了：“快走！……以后好好对她……”
叶宇飞无法，只得转身离开。
楚晚宁目送叶宇飞远去，从身边拿出了一颗美式的攻坚手雷，这时他一直随身携带着的，威力足够同归于尽，他也希望这东西他用不上，但今天他非用不可。
人在死之前心智无比清明，他果断拧开手雷，扔向了那些穿着黑色中山装的人的方向。
最后闪现在他脑海中的是深深的歉意：他可能要爽约了，不能回到她身边了，这一次真的是死别了。
一切归于宁静和黑暗。
叶宇飞坐着黄包车离开，走了很远，突然听到了自蓉站方向传来的沉重的爆炸声。

他一下子就呆滞了，眼泪流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