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4 记忆、生命与死亡(下完)

这几日蓉站的接连变故使本就成了惊弓之鸟的老蒋心底都烙上了一层难言的惊惶，他也意识到这件事有些邪门，经历了许多，他宁愿相信有人或者某物的存在。他感到了危机，这是他几十年卝政卝治生涯中，第一次觉得无可奈何，只布置了爆卝破成都的计划便匆匆飞台，或许是历史的强制力发挥了作用，武工队到底是没有捉住老蒋，叶宇飞自己也遭到了别动队的埋伏，他在中枪后放出了去世的消息，只在家中与叶泽宏还有老李分析今后的形势，但是每天都坚持亲力亲为的照顾着昏睡不醒的陈琳。
三天了，叶宇飞的房间谁也不准进。
三天了，从她知道“嘉木”遭遇不测便见了红然后昏迷至今已经整整三天了。这三天里，热腾腾的烟雾弥漫在整个厨房里，黄芩，苎麻根，紫苏，砂仁，浓浓的药剂熬了一剂又一剂，微苦的棕色浓稠液体送到大少爷的门前又原样送回，最后只好倒在小花园里，荼毒了一片种的正好的芙蓉花。
这天晚上，叶宇飞再次坐在陈琳的床边，看着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陈琳，若不是还有胸腔在微微起伏，恐怕都要以为这是一具尸体了。和前世的此时不一样，她如此苍白而虚弱，事实上医生来的时候，风衣下面的血液已经有些干涸变得黯沉，却依旧源源不断的濡湿锦色的床单，虽然最后险险的度过了危险。

叶宇飞没想到这三天对他来说是那么漫长，就如同三年一般。度日如年这个词他现在算是理解了。他现在只想要陈琳醒来，只想要她和她的孩子好好的，哪怕他们再也回不到当初。
他摩擦着陈琳的手，不停地和她说话。
“琳琳，我回来了。我知道你一定不想再见到我，可我还是有好多话要和你说。琳琳，我知道我伤你伤得太深了，我负了你千万次，这些都不是一句对不起，或者一个亲吻、一个拥抱所能解决的。可是琳琳，没有你的这些年，尤其是这几个月，我经历了很多，也想了很多，你不也一样？我们都变了……你就是再恨我我也受着，就算你真的被鬼子折磨了我也不会嫌弃你，我也不会不要你的。只是因为当时我们立场不同，所以我才不能和你在一起……再给我最后一次机会吧，我发誓，以后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这是我早就应该给你的，从今以后我会好好爱你，会把你的孩子当成我自己的孩子一样爱护，保护你们，陪伴你们，照顾你们……琳琳，我不求你能原谅我，只要能天天见到你……就够了。”
陈琳依旧安静地躺在床上，没有声息。
陈琳可不知道叶宇飞在说什么，她现在简直是痛不欲生，在得知了楚晚宁牺牲的噩耗后她就有些心神不宁，可还抱着一丝侥幸，直到她看到了一颗蓝珠子，那是武工队打扫时找到的，又被她认出来。那本应是一串，整整十六颗，只有楚晚宁一个人有这串手链，而且是他随身带着的。

她一下子就不行了。
之后的事她是什么都不知道了，她只知道，她现在哪哪都疼，脑袋更像是要爆炸了似的，剧烈的疼痛侵袭到了全身，脑子里飞快的闪过记忆片段，又来了又来了，陈琳真心不明白了，到底什么记忆这么重要，这次比上一次更加激烈是一定要逼着她全接受想起来的意思么？
那好，她统统接受行了吧？隔三差五的来一出她迟早会精神分裂的！！
就在这时，陈琳的脑袋疼的更加厉害了，剧烈的疼痛让她战痛苦的身子弯成虾米状，汗水滴滴答答的落在被面上，很快便将被面打湿。
一定要挺住！陈琳在内心中给自己打着气！
她有一种预感，快了，一切都快水落石出了，她很快就能知道这一切到底到底是怎么回事？！到底为什么她要一次次的接受这种折磨！
时间一秒一秒的过去，陈琳感到无比的缓慢！
每一分，每一秒，对于她来说，都是一种煎熬！
时间越久陈琳的脑海却诡异的变得越发的清明。就在这时，一股股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向了她的大脑，很好，这次没有半点遗漏！
只不过，越到最后睁着眼看着陌生又熟悉的四周，陈琳眼中恨意不知为何越发浓重，如果某些人在她跟前她一定毫不犹豫的一刀砍下去。

躺在系着石青撒花帷幔、描金彩漆的拔步床上，良久良久，陈琳捂住脸像是哭又像是笑的，嘴里吐出几个字，“白辰微、严瑞、黎展诗！！”
原来，上一世死前她就见到了开车撞死她的真凶，居然是黎展诗，这个男人就是醉死她也不可能认错啊！果然是无毒不丈夫啊呵呵！
可若是这么简单简直是低估了事情的复杂，真凶背后还有黑手，这是她成为黎展诗的背后灵之后无意中知道的，先前黎展诗在泰国感染了奇怪的鲛菌，如果无法消除这种怪虫，等它们一旦成虫，就会顺着血流或是进脑或是钻入心脏，那时候真是无药可救，被进脑的人大多行为癫狂嗜血成性。当时开车撞她的黎展诗完全处于一种无知无识的状态，等到清醒过后便是惊怒交加。他自退役之后便在暗处接一些或保护或暗杀的活，也积累了不少的人脉，有了人证物证，很快便将这件事查清楚了。
而结果竟然连她都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当年严瑞因着被永久取消了进入特种部队的资格便恨上了黎展诗，于是向国外某卝反卝华势力投诚，甚至拉上了他已经成了军区卝政卝治主官的老爹，借他们的手让黎展诗中了毒，更是在算盘打空的情况下直接派人暗杀？
于是不难猜想黎展诗为了报仇接下来会做出什么事，可在复仇后她才发现了真正让人绝望的东西。她无意中从一部尘封多年的手札里得知，第一世害死她父母也害得她后半生惨淡的真凶，居然是黎展诗的曾外祖父，也是她曾经未婚夫的族兄，由于叔侄兄弟之间的利益分配不均，白辰微为了削减族弟的势力，于是先与人勾结害死了她的父母，又下手毒死了她尚未束发的未婚夫。她未婚夫死前发了一个毒誓：“在我死后一个甲子(六十年)内，你的全族皆不得善终，我会将你最后一位直系后代的生命掠夺殆尽。”

这个诅卝咒也最终成真了，白辰微后来中了一种无解的毒，为了能解毒于是沦为了一条走狗，结果整个家族都遭到了反噬，最终全族被灭，这还真是天理循环报应不爽啊！白有苏死后的一个甲子转世了黎展诗，还是个胎儿时便在白辰微孙女的腹中便疯狂的掠夺母亲的营养，一出生他的母亲便难产而死，且死相枯瘦甚柴。即便如此黎展诗自己最后也中了和白辰微当年一模一样的降头，也不堪毒发之苦而上吊自尽。
难怪她总抗拒这记忆，这分明就是一出天雷狗血悲情剧！！！
陈琳觉得，自家死后的日子，比活着时还要热闹千万倍，精彩到她简直想拍手叫绝啊！不过眼看着自家老公将罪魁祸首父子痛快处置，她也稍觉心中舒畅不少。
陈琳颤抖着从衣服里拿出那颗珠子，它被她贴身藏在心口的位置，现在握到手里是温热的感觉。
说真的，她早就已经不奢望所谓的不离不弃了。可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个出了名的叛逆嚣张混不吝的小丈夫，一点点的将真心投到了她的心上，她也不是铁石心肠的人，能无知无觉吗？可纵然有了某些想法，她也不敢全盘接受，怕的就是期望越高失望越大。
所以最开始的时候她是真的只想跟他好好的过日子，就算今后遇到了让她心动的人，她也不会离婚。那些伉俪情深仿佛冬天树上绑的假绢花似的，远看极美艳，近看却一丝生气也无。

他们没有孩子，哪里是他们身体的问题，而是夫妻之间早在新婚伊始便是相敬如宾，到死都是处卝男卝处卝女，怎么可能会有孩子？
一直以来，小丈夫用自己坚硬的外壳将自己保护起来，所以她忽略了，他眼中时而闪现的失落，小丈夫一直用自己的口是心非隐藏了自己的心，唯独最后那句“我爱你”是他内心的真实想法，这点陈琳可以很确定，因为楚晚宁说这句话的时间就在他毒发后不久，也许他觉得再不说出口就来不及了，所以临死前将这三个字说出口，为两人的感情划下了圆满的句号。
他总以为她不爱他，可相处了这么多年，不爱他可能吗？到了现在她才突然醒悟自己亏欠了他多少。
回忆上辈子的种种，只能说自己太愚蠢。一个总是什么都不说，把话都憋在心里；一个不敢询问，把误会都埋在胸中。
两个蠢货，活该误会了这么多年，活该折腾了一辈子。
自找的。
推开窗，泥土散发出的腥味扑鼻而来，胃里难受，差点忍不住干呕出声。捂着嘴硬生生憋下去，陈琳才愧疚地记起身体里还住着一个小生命。她急忙关上窗，轻躺进床里，双手抚上肚子。孩子现在是她活下去的所有动力，这是上天的恩赐，她无论如何都要把他(她)健健康康地带到这个世上。他(她)会喊她妈妈，也一定会长得像他多些……可是他看不到了，永远看不到了。

陈琳想到这儿，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再一次泛滥，“阿宁……”
有道是，七十二战，战无不利，忽闻楚歌，一败涂地。
1949年12月23日，解卝放卝军兵临城下，各部军队纷纷起卝义，胡宗南落荒而逃。保密局精心策划的潜伏计划瞬间瓦解，只是这一次再也没有了一个在成都解卝放入城式上妄图刺杀的潜伏负责人。1949年12月27日，成都这座千年古城和平解卝放。
然而在这个大喜的日子里，陈琳却把自己关在房里许久。
一个人呆最大的象征便是记忆会像潮水般涌来。
成都解放入城式。
穿透胸口的子弹是她最终的宿命。
陈琳垂下眼睫，盯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素银婚戒。
上辈子的她，生生的被掐断了活下去的希望，但是又死不掉，简直生如地狱。那时的她，与一株枯朽的草木全无分别。而今她好好的活着，没有经历那场噩梦，腹中还有了期盼已久的孩子。
此时非彼时，她终究逃过了那场命运。
他给了她这一世鲜亮的重新开始。
他缔造了初始意义的陈琳，没有那个经历磨难的陈琳，就没有今日不改初心的陈琳。
他是她的……恩人。

是的，恩人。
对于许多人，也许是无情；但是对于她，他未曾有一丝亏欠。
活了好几世，她见过了悲欢离合人间苦楚，被背叛被算计被人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学会了阴谋算计运筹帷幄，绝情过狠心过也温情满满过，她早已不想再爱。无论是作为民国还是现代的人，小丈夫其实已经是万里挑一了，可作为一个离心离德的前任，光那场他亲自动手却非是出于他本心的车祸就足够叫他铩羽而归。可对上那枚素圈，她眼前又不知怎么的出现了这些年来他们相互扶持走来的许许多多的画面，不得不说他对她的确是倾其所有了，或许像他这样默契的搭档也再寻了。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不是爱情，但胜过爱情。
沉默中，她仿佛看到黎展诗的影子。
阿诗，如果你在，你一定不会希望我如此颓废。
从此，我会把你埋在心里。 
我会好好地活下去，也会好好地把我们的孩子抚养长大。
我不会再嫁人了，这一生我只有一个丈夫，那就是你，楚晚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