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世·畸珠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放我出去,快放我出去!
黑暗虚无的空间里,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他不知道在其中被禁锢了多久,久到忘记了自己的名字,忘记了自己的过往。
好害怕,谁来救救我!
“啊!”
陈琳从梦中惊醒。自她与自己的竹马阿鬼在一起后,这个噩梦就时常出现。她一直百思不得其解,问阿鬼的时候他也总是轻描淡写的说是她自己神经太紧张了,现在想来……也许从那个时候那个阴谋就开始了。
“琳琳,怎么了?”一旁的叶宇飞被陈琳起身的动作惊醒,将一旁的女人揽进怀里,替她顺着气,“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他曾听阿鬼说起过,她被阿鬼救出后一直是噩梦不断,严重时甚至连着夜的大哭大喊,就连安神汤都不管用。再联想到她曾被日本人整整折磨了三个月,叶宇飞自责得很,心里恨意、怒意、悔意……交缠得紧。他恨鬼子,恨到恨不得一枪一个全部解决他们;他怒戴笠,怒到巴不得将他开棺戮尸;他也悔他自己,悔到甚至希望这是一场噩梦,梦醒来他和她还有他们的孩子过着幸福安宁的生活。
“你……你先放手。”陈琳倒被弄得不好意思了,她推推叶宇飞,“别闹,我没事。”
“琳琳,”叶宇飞没有听她的话,反而抱她抱得更紧,像是他一放手她就会离开一样,她听得他满是歉疚,“对不起。”

“不是那些事,”陈琳知道他为何这样,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也不算是噩梦……至少不是关于我的事。”
被噩梦所惊扰,陈琳眼下睡不着,便打开了iPhone 5手机上QQ看动态,如今阿鬼的头像是一只暗淡的绿孔雀,显示离线请留言,最后一条说说也是抱怨大过年的要站岗他很想回家。忽然静夜里不知何处传来一声尖厉的叫喊,仿佛是谁受了最痛苦的酷刑一般,那叫喊声穿破了寂静的夜空,迅速刺向深夜宁静的居民楼。
陈琳一时没反应过来,只以为自己听岔了。正要说话,又一声叫声嘶厉响起,带着凄厉而绵长的尾音,很快如沉进深不见底的大海一般,无声无息了。

两人愣了半晌,陈琳沉思道:“那声音,好像是从阿鬼家里传来的。”她迟疑着道,“应该不会错,他家离这儿最近了。”
叶宇飞下床,静静点亮了灯,低声道:“这声音像是……”
两人迅速对视,异口同声道:“阿鬼!”
“混蛋!快点放开小爷!小爷受杀不受辱!”
客厅里空荡荡的,门窗的都被死死的锁住,厚重的窗帘遮挡住了所有,一片黑暗。
“别这么说,说的好像谁要侮辱你似的……”一个与阿鬼年纪相仿、身穿青色便衣的年轻警察开口打断了他,一旁的梳着大背头留着山羊胡的中年黑色便衣警察轻咳了两声打断了他。

“你们是什么人?到底想干什么?”“阿鬼”被死死的捆在一把椅子上,黑着脸耍起了少爷脾气。
“别叫了,还看不清眼前的情况吗?”一个梳着中分头、长相稍显稚嫩的年轻警察一说,“阿鬼”才注意到,此时地下室中除了他还有五个人:黎离,山羊胡,两个小年轻,还有一个……那个人“阿鬼”看了就被吓得一愣。
那是一个半边脸几乎毁容的中年人,这恐怖的形象与身上那身警服形成了巨大的差异。“阿鬼”心想着,这形象会是警察?悍匪还差不多。很显然,对面这有老有少的五个警察一字摆开了大堂,他们眼神冷冷的看着自己,就像是要提审犯人一样,气势凶猛得很。

“我知道了……你们……是黎离请过来驱逐我的……”这家伙看了半天,也明白了过来,知道再装下去也没有必要了,于是他的脸猛的沉了下去。
“嘿嘿,没用的!我是占了他的身子,但无论如何我是不会走的……而我不离开,他永远也出不来,呵呵……你们若是用强,那他也会跟我一块儿死的,哈哈哈……”接着,他的嘴角一咧,阴森森的说,自己是绝对不会离开这具身体的,无论对方用什么方法;而且他还说,这具身体的主人阿鬼已经被他禁锢了起来,只要他不死,没人可以放阿鬼出来;再者,如果众人用杀鬼的方式把他杀死,那阿鬼也会一同死去,所以他有恃无恐,得意的很。

“身死入魂,禁魄占体……然后以天地人神鬼五镜移月精强魂、固身……”那个长相可怕的老刑警——就是黎离口中的“老封”——看起来眼神不善,他开口说话,他的声音沙哑无比,像是锉刀在磨砂纸一样,点出了他用了什么邪术占了阿鬼的身子。原来他那受了伤的眼睛可不一般,能看到一般人看不到的东西。
“你……你怎么知道?”老警察的话音还未落,那“阿鬼”突然露出震惊的表情,看来老警察说的没错。
“小黎,这事还是你详详细细的和我们讲来龙去脉吧,毕竟这是你们家的家事,也算是个冤孽。”老警察没有理会他,只转头和黎离说话,看样子黎离竟然知道些许蛛丝马迹。

“这是一笔二十年前的老账了……”
黎离声音很温柔,那桩沉积了多年的往事被他以非常平静的语气缓缓说了出来。
“阿鬼,有一个双胞胎兄弟……”
话音未落,屋门被强力打开的声音便传来,这让几个人纷纷侧头,看到了面色惨白的陈琳。
“黎叔……您说什么?阿鬼他……”
“丫头,还有那位后生都进来吧。我本来想把这件事带进坟墓,可没想到……算了,都进来听吧,毕竟这件事也关系到了你们。”黎离有着阴阳眼,自然可以看到叶宇飞。他叹了口气,招呼两个人进来。

“当年,露露怀孕期间便遭了算计,被下了金食蚁。腹中的孩子本该足月生产,却偏偏遭遇杀身之祸。本来可以用放化疗来消灭她身体里的虫子,但放化疗也会杀死孩子。露露爱子心切,这是她和那个人唯一的孩子,哪里舍得,便一直硬挺着。她那时已经命不久矣,又得不到足够的营养,所以,她因为体力不支,在分娩的那一天便早产加难产,离开了人世。就连孩子,都是出生在太平间的。”
陈琳不由得想起阿鬼曾经和她讲起的他母亲孕期的状况:“……在她快要临盆的那段日子,她的身体基本已经骨瘦如柴,头发大量掉落,露出大半头皮。她凹陷的眼眶里,一双眼球骇人地凸起,白眼球上布满了血丝,仿佛两根枯木般的细长双腿根本支撑不了的巨大腹部……只能一直躺在床上,到后来连翻身都会困难。在天气炎热的夏天,她的身上长满了褥疮。最终,我母亲分娩的时候,因为没有足够的体力,所以难产而死……她只能瞪着她那双充满血丝的双眼,迎接冰冷的死亡。”

“他们两个其实只能算作是‘一个’人。他们本来是一对同卵双胞胎,但是在母体子宫内发育的时候,却因为种种原因导致发育残疾而没有彻底分离,发生了肉体粘连。两个人虽然拥有各自完整而独立的身体和面貌,然而,他们的后背却粘连在了一起……”
“那为何不将他们分开呢?”
“如果仅仅只是单纯的肉体相连,当然可以将他们分开,在当时的医疗条件下,这种皮肉外伤的愈合根本不成问题。然而,可惜的是,他们的体内,仅仅只有一根脊椎骨,他们共享同一根脊髓。他们背靠背的地粘贴在一起,骨血相融,却没有生长出两条独立的脊椎。所以,这就注定了,他们俩只有一个能存活,分开他们的话,其中一个就一定会死。而且当时的思想还没有现在这么开放……所以,两个孩子里面,只有一个可以存活。于是当时露露的主治医生让我在他们两个人中,作出选择。”

“所以……那时活下来的是阿鬼。”陈琳明白了,不知为何她却感到了悲哀。身侧一直叶宇飞轻轻握住她的手,男人的手心很热,烫人的温度通过手心一直传上来,让她心里也泛起了丝丝暖意,让陈琳忍不住低头浅浅笑了下。
“那问题就来了,如果两个都很健康,那一定是很难选择。既然活下来的是阿鬼,那么阿鬼的兄弟就一定出现了某种问题。”
“……是的。当时,一个刚上来的医助可能是胆子太小,第一次经历这种事情……她不小心切断了一个孩子的脐带……”黎离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这些年每一次午夜梦回的时候,他都会看到那个他终生都不愿回想起的恐怖场景。

……鲜血顿时从男婴肚子上脐带的切口处涌了出来,像是一汪泉眼一般,不停喷涌,瞬间染红了手术台。
这一系列的事情只发生在短短的几秒钟内。
还未及冠的黎离看着手术台上鲜血喷涌的婴儿,一时竟呆住了。
因为,他看见,纵然是冒出大量的血,这个男婴却不哭不闹。他只是像从从睡眠中醒了过来一般,躺在血泊中,张着大大的眼睛。像是丧失了痛觉一般。分外无辜地看着医生护士还有黎离,不吵不闹,显得分外恬静。
这个孩子,会死。
当时他的脑海中突然出现这么一个想法。

而在他发愣的这几秒钟里,手术室中的其他医生和护士迅速作出了选择。锋利的亮光一闪,吹毛立断一般将两个婴孩从中间撕裂开来,其中一个明显比另外一个的后背要厚一些——他保留下了肉身里那根唯一的脊椎,而另外一个……他侧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背上一个巨大的血肉坑洞,仿佛被怪兽一口咬掉了整个后背。他腹腔内的肠子汩汩地流出来,仿佛一团拥挤而巨大的白花花的蛔虫,缓慢地蠕动着,滚烫的肠子在冰冷的地面上冒着热气,散发出剧烈的内脏气息,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抽搐的嘴角不断涌出血沫。他急促而紊乱地喘息着,然后渐渐一动不动了。

手术台上血液溢了出来,滴答滴答的滴到下面的冰冷的地面上。
一个死去的男婴,像被遗弃一般,浸在血泊之中。
当时黎离还不到二十岁,被他所看到的一切吓得不轻,只是抱起那个已经上过药的、活下来的那个孩子,逃似的离开了这个噩梦般的手术室。
这时原本紧闭双眼的男婴——也就是阿鬼——突然张开了眼睛,他的瞳孔显得分外清澈明亮,如同银河中最耀眼的星辰,璀璨夺目。他醒过来之后嘴巴一张,立刻嚎啕大哭起来,嘹亮的哭声从他嘴巴里释放出来,在开阔的走廊中回荡不息,彰显出蓬勃的生命力。

黎离将早就准备好的小被子将婴儿包裹住,满脸笑容的不停哄着,婴儿的哭声渐渐弱了下来,最终雨过天晴,安静的他的怀里躺着,闻着他身上的鲜牛乳的香味。
但黎离却没有看到,怀中婴儿的嘴角突然扬起一个邪恶的笑容,眼中红光一闪,随后便不甘心一样的恢复了正常。
黎离说道这里时忍不住哽咽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道:“我一直以为这件事情就此结束,阿鬼也一直平平安安的长大,直到后来……他昏迷二十七天醒来后,一切便不一样了,阿鬼自从那以后便频繁会出现举止异常,我当时未曾多想,只觉得不过他是受了刺激。”

黎离的目光移到被牢牢困住的“阿鬼”身上:“你知道吗,后来我知道你休学去了南洋学习那些邪术,甚至在自己的身上养了散魂花那种毒物!我养出来的孩子,他是什么品性,我会不了解吗?这等行事,绝不是阿鬼能够做出来的事情!我当时竟像是被猪油蒙了心,未觉任何不妥。现在想来,你应该是从那个时候就已经……”
“阿鬼”的嘴巴被塞着手绢,拼命的摇头否认,叶宇飞揽着陈琳的腰,下巴放在她肩膀上闲闲散散的看着他,听到黎离的话,忽然笑了笑,起身,抬手拿掉他嘴上的手绢,道:“来,说说吧,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阿鬼”嘴唇刚一动,陈琳却先说了话:“听黎叔的意思,是说阿鬼的身体里有两个魂魄,一个是我早先认识的阿鬼,另一个是阿鬼的兄弟?”
黎离点点头:“我本来是想不明白为何好好的身体为何会出现两个魂魄,直到老封今日问起露露生产之时可有异常,我才惊觉,当初阿鬼的哥哥或许……借助那根当初他们共享的脊椎和阿鬼的身体,存活了下来……”
此话一出,现场一片寂静,“阿鬼”的脸上已经没有一丝血色,他瘫坐在椅子上,嘴抖了抖,最后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
山羊胡警察老秦环顾了众人一圈,随即笑道:“瞧你们愁眉苦脸的,这种办法不是把本体魂魄杀死,只是禁锢。所以孩子还有得救,小黎你也不要太担心了,我们特九组有的是办法。”

他的话让“阿鬼”忽然狠狠一抖,忍不住往后挪了一下,手却被陈琳一把握住了,他不可置信的看向自己曾经的妻子。
陈琳用自己带着人鱼泪手链的左手捏住阿鬼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看着自己。果不其然,陈琳便撞进了一个深沉城府的目光,那眼神中还犹带着一抹世故与谋算。
陈琳一愣,那不是黎展诗的眼神,甚至不是后来阿鬼的眼神。黎展诗虽然父母早逝家世不显,却也是被养父视若己出从小宠到大的。他向来恣意纵情,不知收敛;哪怕后来参军入伍,也依然是潇洒随性的。而后来的阿鬼,是“苗疆四鬼”的高足,他更是雷厉风行,快意恩仇,有着江湖游侠男儿的骄傲,更是不曾有过那样的眼神。

她送开手,看着“阿鬼”,冷冷一笑道:“你果然不是真正的阿鬼……”
这句话压垮了“阿鬼”仅存的所有理智,他狼狈的站起来,后退了几步,目光逐一在众人脸上扫过,那些眼神或冷漠,或嘲讽,或悲哀,让他如芒在背,变得歇斯底里起来。
“我知道,你们都关心阿鬼,他是苗族巫医的后人,是天之骄子,可我呢?我也是啊!为什么活下来的是他,而我只能被泡在福尔马林溶液被当成标本展览。我本来不想和他争抢的……直到那天我看到了刚从cos展回来的陈琳……”说到这里时,他的表情突然柔和了下来。

“她转过头来看我的那一刻,我就喜欢上了她,我当时魂魄孱弱,没有这具身体的控制权,我便拼命的去吞噬阿鬼的力量,这才勉强能出现一段时间……可是我没想到,我没想到龙素那个贱人她会……”阿鬼冷冷一笑,看着叶宇飞:“云熙,他是你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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