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主阿鬼视角) 人之将死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时间线是南疆保卫战期间) 我自觉对死亡这件事算得有经验了,信错一个人,死去活来多少次都没能把年少时的智商税偿清。一刀毙命是最轻松简单的死法,不过即使被无数把刀剐进肉里又怎样呢?白光一闪额角一凉,呼吸停止只是分分钟的事。窒息,失血过多,心脏被瞬间刺穿……说到底都是一眨眼的工夫,痛觉剧烈却转瞬即过,几乎习惯了。 体验最好的是作为“夜莺”黎展诗的时候,成都将军衙门监狱那次,因为觉得很值。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不是吗? 现在想来自己都惊讶于自己的蠢。 兴许是长生天在上,嫌我的经历仍不够丰富,兴致上来赐我个慢性死亡的机会,疼不是倏地锥心的疼,生命也不是吹灭蜡烛一般地逝,那种麻痒钝痛从起始之日的难以忍受到如今逐渐与他融为一体……若不是每月零落几个午夜时分骤起的锐痛,我大概都要忘了身体里潜伏的那些小东西。
试过才知道,相比死亡本身,等死才更加难捱。 中午饭开餐的时间不到,敲门声响起,我清咳一声权当说了“进来”,外面的护士便直接开门走进房间,手上携带的篮子里是几碟菜,似乎是刚出锅还冒着热腾腾的蒸气。她轻手轻脚把饭菜碗筷放到床头,一时半刻间香味弥漫了满屋。 我盘腿坐在床上,只觉得反胃里反起酸水。 完成任务后,小护士安静地行个礼就自己走了,没有交流,亦没有多余的任何声音。一个小时后她又会来,收走他一口没动的午饭,再那样行一个礼,而我甚至不知道两次的护士是不是同一个。 一身被噬咬寸断的经脉、肌腱、血管、关节,让我形同废物。 我闭上了眼……损伤应该还没波及到心脏位置,一小股精纯的灵力从指尖出发自上而下扩散开,经过手臂,经过锁骨,经过胸部……我猛地震颤一下,呼吸骤然加急。 腰腹部的断口最为密集,每经过一处就是钻心的痛,内脏像是被搅和成血肉模糊的一团,冰冷又发烫地在体内翻腾不已。

镜子里,我的额角了沁出冷汗,急喘也终于变成压抑的痛呼……可是不能停啊,就这么停下了算什么呢? 熟悉的暖意终于流到指尖。我用力眨眨眼,镜中依然年轻的人涣散的瞳孔稍微恢复了半分神采。我定定望着手背上暴起的青色血管,一时不动不响,忽然捂住嘴一阵闷闷的呛咳,动静不大,后背却弓起来绷紧得快要断掉。 半晌,苍白的指缝间流出血来。 生理性的泪水沾湿眼眶。 “我母亲……是被吃掉的……” 这些天我的耳边总会响起这句话——尚为少年的我对着她哽咽颤抖的声音跨越好几十年时间也没有失真,那么清晰那么立体,听觉在我闭眼的黑暗中直接描画出一具干瘪的、被掏空的身体,肚腹被剖开,一滴血都流不出。 这就是我不久将来的死相。 我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果刀,带着凉意贴在胸口,微弱跳动的心脏附近。 这时,第二次敲门声响起。 我的眼神一动。
这个时候来,会是谁呢? 他看起来很累。 我侧躺在床上,透过敞开的房门看叶宇飞背影,脑子里忽然蹦出来这个念头。体内的金食蚁安静了很多,大概是它们也不会一天到晚没日没夜地啃经脉,总有休息的时候。他的上半身被灯光笼罩,暖黄色的光为整个人镀上一层柔边,褪去一分孤独的冷意。 他转身走近,一直走到床边,我翻个身变成仰躺姿势,又撑着床垫想要坐起来。这么看着对方让他感觉不是很安全。 叶宇飞按住了我,力道不大,刚刚好阻止我的动作。“别起来,躺着好好休息。”高阶的政治主官低声说,嗓音暗沉中带着种柔和,“刚才给你喂了药,不能根治,但多少能缓和一些。我还会继续想办法,放心,不会让你死的,我还想让你活着回去见见云熙呢。” 我把眼神挪开了,空洞洞看着惨白的天花板。“劳叶政委费心了,只是我这里没什么重要情报值得您花这么大心思留我性命,就算有您也不一定能撬开我的嘴…

…而云熙,一个把灵魂卖给了魔鬼的男人不配做他的父亲,更何况我都成这个样子了。所以这是何苦折腾呢?” 是的,我身体里的另一个……他不是个好儿子、好兄长、好朋友,更遑论做丈夫和父亲。是他的一意孤行,间接害死了陈琳,我最好的朋友;也是我,太过轻信与他,觉得我们是嫡亲的兄弟他不会伤害我,却不想…… 不过如今看我这个样子,他也是好不了了,我们一块下地狱。 “我当时不知道你就是……也不知道金食蚁被下到了你身上……听说以后又被各种突发情况耽误,找到你的时候已经太晚了。”叶宇飞仿佛没听到我的冷言冷语,自顾自继续道,“你说这是不是给我的报应?” 我不自觉转过脸,试图在叶宇飞脸上找到一丝虚伪的温柔……但他没有。我只在叶宇飞的神情中找到了怅然和疲惫。 依旧,我的话语中带刺。“我快死了你一定很高兴吧?我就快要去见她了;
至于你,还要再等上一段时间,能不能见到她还不一定。” “我没想到你会……”叶宇飞说。 “是,一切都在‘那个人’的掌握中,从那年我被龙家的人打伤就是了……如今竟有他没想到的事发生,我也可以幸灾乐祸一把;就是苦了你,要一个人承受这些事实,那个匪夷所思却又无比真实的事实。” 叶宇飞发觉我无意中把刻意疏离挖苦的“您”改成了“你”,忽然冲我一笑,嘴角弯起的弧度像极了当年。“你难道不饿吗?他们说你好几天不吃东西了。我记得你当年的饭量可是很大的,可如今你都快只剩一把骨头了。” “吃东西干什么?喂它们么?别忘了,我是医生,没有人比我更了解我自己的身体了。”我抬抬下巴示意自己的身体。 “我真的在想办法救你,古书上找不到答案但我还能自己去找,国内找不到我还会去国外。战事还有别人在操心,我则会在你生命剩余的时间里尽全力找解药。

” 我几乎想刺他一句“回天乏力了还救什么救?”,看着叶宇飞眼里不知是真是假的诚恳终究还是没说出口。我闭上眼,睫毛微微颤动。“拜托了……就让我死吧。如今我是活一天痛苦一天,还不如早早解脱的好。” 叶宇飞起身背过去,我从镜子里看到,他在我看不到的地方露出个苦涩的笑来,是不是陈琳生命中最后时刻他也是如此。“你如果就这么放弃了求生欲,岂不是一点都不顾云熙的感受,不顾……她的感受?活着弥足珍贵啊。” “你要是也经历过无数次死后还能复活,恐怕就不会这么说了。”我低声道。 “……有理。”叶宇飞说。 我走神片刻,脑补出一副面前的人屡屡死过去又活过来从崩溃到麻木的模样,遂有点想笑。然而人清醒了,感官也随之醒过来,从内脏和骨血里窜出来的疼痛再次席卷全身。 我的呼吸节奏一变,叶宇飞立刻就反应过来,轻轻握住我冰凉的双手,除此之外却又做不了任何事。
那双手瘦骨嶙峋。或者说我全身就只剩一把骨头一副皮囊。 “很疼吧?”叶宇飞问。 其实还好。我把呼吸调整得绵长缓慢,再加上疼得时间长就麻木了……只是现在,几乎能感觉到体内那些虫子在爬动,啃干净经脉后又开始不知满足地啃食血肉。又麻又痒的,让人觉得恶心而毛骨悚然。如果再想想这副半死不活的身体被剖开会是什么样…… “不是很疼。就是有点反胃。”我诚实地回答。 叶宇飞难得有无措的时候。这会儿他沉默着,看着似乎很是冷静,实际上是根本不知道说什么。他稍微用力,握了握我的手腕。 “那个?我也是逗你呢。”我回过神来,再次完美地控制住表情,似笑非笑地带着种柔和,“其实真的是特别疼,疼到痛不欲生的那种。很多个夜晚我都会疼的忍无可忍直接喊出来。有一阵子,这些医生和护士都以为我发疯了。” “我可以交代我的遗愿么?”我忽然反悔道,平日里我从来不说这种话,不过临到死前口无遮拦起来,“你不必真的实现,知道就行了。

” 叶宇飞颔首。“你说?” 我一张口,这时若隐若现的疼痛终于蔓延到了心口。我深呼吸一下,费力地侧过身把自己蜷缩成一团,我能够清晰地感觉到血液流速减慢,心脏一下下跳动得愈发微弱,耳边有声音从虚无的境地传来,嘶哑地叫嚣着仿佛要把我拉入另一个世界。 我压抑地轻哼一声,瞳孔失焦,模糊地看到叶宇飞弯腰靠近过来,却分辨不清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上是什么表情。 我把我手上的那串海蓝色的宝石手链递到了他的手上,“拿……去……拿……去……”我嘶哑地说,喉咙仿佛被破开个窟窿,气流通过口腔,声带却振不起来,只能用尽全力无声地喊着,“时刻带在身上……” 不成调的话语戛然而止了。 叶宇飞忙接过手链,一秒钟后,那一双琥珀色的大眼睛深处的什么东西似乎消失了,它们变得茫然、呆滞而空洞。 叶宇飞怔愣半晌,才缓缓直起身,伸手抚上依然如少年模样的阿鬼已经合上的双眼。
他的手下移到颈动脉,花了好一会儿才找准位置。 指腹以下是骇人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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