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我的回忆里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白居易 难得的好睡,醒来时天已透亮。早上天气很好,刚刚是上午八九点钟,阳光轻溅到窗扇上的薄窗纱。窗纱上画有几朵纯白兰花,花瓣娇艳欲滴,却更有含羞俏女的感觉。有几本新出版的她还在的时候画的漫画,云熙的孩子们,也就是他的孙子孙女买回来的,夹着自制树叶书签,整齐地叠放在一边,被他翻来覆去的看。宇飞还是无法习惯新时代,对他来说八十年代的车水马龙五光十色对他陌生无比。到底还是自己老了,总习惯不了新生活,执拗地活在自己的旧世界里。 阳光好就出来晒晒旧衣服,晾衣杆上一排旧衣,散发着樟脑丸的淡淡气味,博物馆的味道。意外地翻到第一次和她约会的那件中山装,褪色褪得一塌糊涂,宇飞拿起衣服抖了一抖,在身上比了比——自然穿不上了,讽刺地笑了笑,老头子也想装风流,真是脸皮厚。 他紧了紧自己的胳膊,嘴唇贴着她的额头落下轻轻一吻,然后小心翼翼的开口:
“跟我回家好不好。” 陈琳迷迷糊糊的答;“嗯。” 叶宇飞脸上的笑意扩大,只是还来不及放下悬着的心就被猛然睁眼然后推开他的陈琳吓了一跳。 “我不要!”她口气坚定。 叶宇飞长臂一伸把人箍进怀里,“为什么?” “我怕我会后悔。” 叶宇飞眉头皱了起来,“我明明跟你说过再也不会让你后悔。” “你还说过要和等把鬼子赶出中国的那天就是我们的结婚之时呢。” 叶宇飞不知道怎么接话,那是他许给她的承诺,他没有办法辩驳。 陈琳抬头看他,“叶宇飞,我不需要你因为亏心而来补偿我。” 叶宇飞瞧着她颇为认真的模样有点生气,明明三番五次的告诉她不是补偿,可她就是不信。他伸手捏她的脸,“我亏心是真的,想弥补也是真的,可你也得记住,我爱你也是真的,也是最重要的。” 陈琳没说话。 叶宇飞也有些无奈,“我知道以前做的那些事没办法弥补,我无可辩驳,但是我想着,既然重逢了,那就是老天给我机会,所以我一定要和你在一起,我也只想和你在一起。

” 陈琳眼睛又有点红,她必须承认她动摇了。自打重逢以来,他们吵过架,也冷战过,她骂也骂了,躲也躲了,可怎么都没躲过他,她甚至也怀疑,是不是这都是安排好的,是他们的命。 她撇着嘴抱怨,“怎么我每次都遇见你啊?怎么老天不给我机会啊?” 叶宇飞听她小孩子一样的抱怨不由得笑了,低声哄她,“跟我回家吧,我可以照顾你。” 陈琳沉默了一会儿,仿佛在思考着什么,而后才缓缓道:“你再让我想想。” 想想该不该就这么继续。 她还在就好了。 掸衣服的手停顿了片刻,慢慢垂下去,垂下去,隐藏在扬起的衣角中。他努力想些别的话题转移注意力,调整一下呼吸走进屋子,倒了一杯白开水,顺手翻开今天的报纸。今天的头条是几个月前莫斯科奥运会闭幕,以及/党/中/央/设立经济特区的决议。如今的苏联,就如同曾经的国民党政府一般,看似庞然大物,实际上已经危如累卵。
谁知道会和这很多年前的老大哥反目成仇,时代不同了。 他记得五四那会的青年人最想去的就是/苏/联/,体验/革/命/胜地的神圣,瞻仰列宁遗容,还要带回几本马列作收藏,羡煞众人。/建/国/初期还学/苏/联/歌曲,唱得五音不全笑话了。还集体跳苏式交际舞,胡乱动几下就算会了,到底是东施效颦,学不得精髓。现在倒什么都变了,在很多方面中国早就赶上甚至超过了苏联,又有几个年轻人记得“苏/联”这个国家曾经的光辉。 人也是这样,过去的也就没有人记得了。 那他自己呢。她呢? 宇飞回到客厅,打开了那台十七寸大小的电视机,里面正在播着电视剧《枕上书》,正好到了云熙扮演的比翼鸟族君王橘诺的独白。 “阿兰若是我的妹妹,我记得她刚刚出生的时候,十分的软糯可爱,小的时候明明是很喜欢他的。可是后来。她一点点的变成我的噩梦……她是让我羡慕的人,活的无拘无束。

她挡住了我成为君王的道路……自然不懂得这其中的大恸大悲,也不会理解,有人为了爱,能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原本这一切,在我这一代就结束。可是没想到有人付出一生的修为。我没有得到我心中所爱,阿兰若没有,那人也没有。我们寻寻觅觅一生,最终只落得……孩子啊,我真心的希望,比翼鸟族的悲剧在我们这一代就能够终结,你们小辈都能得到你们的幸福。不必再为了虚妄的爱,赌上阖族的前程。我没有做到,希望你们能做到……” 大雪覆盖的梵音谷内,橘诺看着萧条的景色仰着头诉说着当年的故事,颇有几分话剧的感觉,比翼鸟族的君王在向妹妹忏悔。这段独白台词并不煽情却莫名感动,为阿兰若的凄惨的遭遇落泪。云熙的台词功底相当不错,毕竟是演过多年舞台剧的,台风自然流畅。 陈琳去世后,宇飞再也没有结婚,他收养了云熙。一则是为自己寻个依靠,二则也可打发寂寞,三则…
…是她的孩子。宇飞一养就是三十年,在他的心中云熙就是他的孩子,而这么多年下来云熙也早已视他如父。 云熙像他亲生父亲一样,就像只扑棱的花孔雀,想把他圈在身边不太现实。他长得那是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漂亮,也是能歌善舞的,从小学到大学,学校礼堂举办活动总少不了他。 云熙刚读大学时就经人介绍去演歌剧和话剧了,叶宇飞没时间去看这些,北大的话剧社他也没兴趣,但莎士比亚、曹禺之类的作为文学鉴赏,他都有所了解。叶宇飞琢磨这事是个高雅的事,这孩子就该和一切美好的东西沾边。 他意料之外的是云熙毕业后真的走了演艺道路,他怎么反对都没用,直到有一次爷俩吵架后看到孩子大哭特别心疼,也就不好再反对他。 那时候谁会想到曾经四川省的高考状元、北大的高材生去当演员,总觉得不是正道,叶宇飞却支持他。 谁家有个宝贝能不害怕,况且这个宝贝还长腿到处乱跑。

当年云熙主演的电影主题曲插曲被人们挂在嘴边哼时,叶宇飞挺担心的。近两年来的小报里边把那些明星都写得那么不堪,可那孩子总说没事。 当年云熙刚大学毕业,二十岁出头就开始了大红大紫,叶宇飞还在一线忙活,成昆铁路还没有竣工通车,一火就火了十年。好在那会信息流通不发达,粉丝只能送成堆的信来表达喜欢。云熙到处去拍戏,收信地址留的是成都他家的住址。 五颜六色的纸上写满了污言秽语。情诗?在叶宇飞眼里给他儿子写情诗的全都是不知道矜持二字怎么写的人!他把那些漂亮信纸全送到小学去,纸背面能给孩子们用来练练字。至于粉丝们送来的礼物,能吃的他就吃了,能用的他就用了,收藏品之类的就全上交组织了。反正云熙回来啥都不会剩,孩子一度很纳闷,自己很火啊,怎么不像21世纪的那些演员似的成车的拉礼物。不过他也不在乎,送不送的都无关紧要。
粉丝们也很纳闷。据说演员都会回信的,而他们的哥哥仿佛不知道他们的存在。倒是印证了当下的一句话,粉随爱豆,他们也不在乎。只要哥哥露面都会感谢他们这些粉丝,这还不够吗? 再后来到了七十年代中期,影视行业的浪潮翻了一浪又一浪,再加上云熙和大学学法律的师姐结婚脱了一大波粉,他那批演员的时代也就过去了。他也不是很在乎,谁能不老啊,电视前的观众却在不停歇的换茬。主要是不红了的收入加上以前存的积蓄养活一家人绰绰有余,所以就没那么急。 再后来云熙居然翻红了。他以为当年那批喜欢他的重燃激情了呢,没想到是一群儿子辈的年轻人。 流行这事说不清,指不定人们的口味怎么变呢。 流言蜚语他们也没多在乎,这么些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云熙的戏约多了,好剧本也多了,还是高兴大过烦心。 云熙是明星吗? 在叶宇飞心里他儿子是正儿八经的艺术家,可娱乐化潮流也不是他能改变的。

他也没有发表意见的立场,云熙以前的好作品他也没全看完。倒是为云熙宣传他很积极。从前困难的时候没电视,他就去找当地有电视的人家强行安利看他儿子主演的电影电视剧。看场表演就更难得了,但碰上云熙现场的话剧或者歌剧,他会买两张票请当时的搭档或下属去看。 慢慢的叶政委身上多了层标签——文艺中年。大家吃饭都困难的时候,叶宇飞热衷于艺术。不过随着时间流逝,他们的叶政委变为了文艺老年。 现在家里有电视机了,电话联系也很方便。叶宇飞挺满意的,得空就能在电视上看看儿子,打个电话。比那会连着几个月见不到面好多了。 门外响起脚步声,“哒哒哒”非常急促。 “谁?”宇飞立刻旋身,扯过一旁衣架上的风衣,披在身上。 脚步声戛然而止,但是那个生命所散发出来的朝气,却清清楚楚地透过门传了进来。云熙这孩子。宇飞无奈地摇摇头,然后打开门。
一个漂亮的小男孩就站在门外,裹着一条小被子,还有一半拖在地上,小小的额头上沾满汗水,胸口正快速地起伏。 “云熙……”房间再度安静下来,宇飞皱起眉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叶叔叔,你能告诉我,妈妈去哪儿了吗?”男孩琥珀色的眼睛里闪动着晨曦的霞光,他的脸被映得红彤彤的,就像另一轮太阳。此刻,辉耀万物的日轮已跃出地平线,把无数道金剑挥洒向世界。这光辉透过窗棂,落满房间,为两个人镀上一层金芒,添上一抹生气。“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原本所有到了嘴边的呵斥都生生湮没,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宇飞无奈地抱起年幼的云熙,他心爱女人的孩子,把他搂在怀里。 “她会祝福你,直到永远。” “她会回来吗?”男孩的脑袋紧紧地抵在他的胸膛上,眼泪沾湿了白色的衬衣前襟。 “这……”宇飞的话卡在喉咙里,“不会。”他咬牙回答,断绝了孩子的任何念想。

对不起,我不能把那个事实告诉你,那个细思极恐的事实。如果你将来会因为这件事疏远我,那就疏远吧。 “为什么?”那张小小的脸上挂满了疑问,还有不甘,“我要去找妈妈,我要妈妈,你不是说,她去了文山吗?” 陈琳去世前他陪着她一起去了文山度过了最后的那段时光,可这件事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云熙是怎么知道他们去了文山的?宇飞神色严肃,“我什么时候说过妈妈去了文山?” “是公安局里的叔叔阿姨们,他们说爸爸回老家了,爸爸的老家是文山,他们还说妈妈去文山找爸爸了。” “是的……她去找爸爸了……”宇飞感觉到舌头就像被毒蜂蛰了一口,变得迟钝。 “那件深蓝的,下摆绣着荼蘼花的。” 陈琳换好衣服,宇飞起身走到她身后,拿过梳子,慢慢地为陈琳梳理着满头的青丝。陈琳在镜中看着他,三两下绾好一个发髻,拿过首饰盒子里的一支步摇固定,戴好耳坠。
陈琳仔细打量着自己,因为脸瘦了,显得眼睛格外大,肤色份外苍白,越发衬得眼瞳漆黑。 等做完这一切,宇飞开着车,带着她出去。 文山的桃花开了。 阳春三月的太阳暖意融融,陈琳却觉得身子越来越冷。下了车,宇飞一只手紧紧地拉着她的手,另一只手在后扶着她,他在一旁边走边说:“他说的没错,这个时节文山的十里桃花开得正好。”她顺着他手指方向望去。一片灿若霞锦的艳红桃花,迎风怒放,恣意燃烧。陈琳靠在他身上,静静看着桃花。 “好看吗?” 陈琳轻声道:“草色堪绿染,桃花红欲然。”越发觉得冷起来,宇飞把她往怀里紧紧揽了,问:“冷吗?”她微摇了下头。 不知从哪个方向响起了扎木聂的声音,沧桑的男子歌声远远传来,时弱时响。宇飞听了一会:“不像苗语。”陈琳道:“倒是奇怪!竟然是首藏歌,六世达赖喇嘛仓央嘉措写的。” 这时陈琳突然低声道:

“求你件事情,一定要做到!” 宇飞毫不犹豫地说:“我答应!” 陈琳缓了口气道:“我死后,立即将我火化掉,然后找个有风的日子把骨灰洒出去……” 宇飞未等她说完,就捂着她嘴说道:“你要干什么?化骨扬灰吗?我说过生同衾死同穴,我就是死了也跟你埋在一块,难道你要违背当初的誓言吗?” 陈琳喘笑了两声道:“不是的。我一直希望能自由自在地来去,我的命却由不得我自己做主,死后我再不要任何束缚,这一次我终于可以自己给自己做一回主了。你放心,我最恨的就是你,死了也不想和你埋在一块,所以你给我好好地活着,找个能给你生孩子的女人,死后你们俩埋在一块,也算对得起你爹妈了。”宇飞又捂住她的嘴不让她说,“我再和你说最后一次,我不在乎你能不能生孩子,孩子已经有云熙了,我不要别人,我只要你。” 陈琳眨了下眼睛示意不说了,宇飞方拿开手。
“这是我的心愿,答应我吧!一定要答应我!”陈琳的呼吸开始变得很轻,虽然始终保持着说话的语速。可却掩饰不住她已经越来越苍白的脸色。 一种绝望沉甸甸地压在宇飞的心上,面对临死前的她,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他无法逃避现实,她要离开的现实。他沉默半晌,深吸口气道:“我答应!” 一番话说完,陈琳已再无力气,静静看着头顶的桃花。 “琳琳,如果真的有来世,你还会记得我吗?”他问。 眼前的桃花越来越迷蒙,渐渐变成一团粉红烟雾,越飞越远,只有一个咖啡馆外绝不肯回头的孤绝背影越发清楚,陈琳喃喃道:“我会和孟婆多要几碗汤,把你们都忘了,忘得一干二净。宇飞,好好活着,把过去都忘了,忘了我……” 其时恰巧一阵风过,满树桃花簌簌而落,彷若一阵红雨而下,落得她满身都是,深蓝色的旗袍上点点嫣红。漫天飞舞的绯红花瓣下,宇飞纹丝不动地坐了良久,忽地紧紧搂住陈琳,头抵着女人的乌发,一颗眼泪顺着面颊滑下,恰滴落在她眼角,欲坠未坠,倒好似上辈子的那一天她眼中滴下的泪。

忽强忽弱的藏歌遥遥回荡在桃花林间。 “……第一最好不相见,如此便可不相恋; 第二最好不相知,如此便可不相思……” 1950年的春天,最后一丝寒意消逝的同时,一缕和煦的春光照射大地时,他深爱的女人昏睡过去,再也没苏醒。 宇飞摇摇头,不再去想这些。他抱起云熙,擦去他脸上的泪痕,“云熙,到时候我可以带你去找妈妈,但是你一定要听话,知道吗?” “遵命。”孩子笑得像朵绽开的花。 闲花落地听无声。 宇飞穿上一件石灰色旧外套,自己动手修剪木芙蓉枝桠,这花是他们结婚的时候她亲手种下的。这活是细活,他从来不叫别人去剪,总嫌别人剪得不好,剪坏了这株芙蓉今年秋天就没看头了。 他剪掉了一段残枝,咔的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像是在剪断与过去的连接。 芙蓉长得已经很高大,有些枝头他已经够不到了,而他却依然如此,在不断地衰老。
而她也不在了,过去的人再也不在了。 宇飞剪着残枝,突然哭了。
我好想你你却不在我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