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脱险后的那些事儿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我们走。”他说,坐在屋檐投下的阴影里,嘴里咬着一根旱烟,从牙缝里挤出来三个字。 转眼已到了码头。江水悠悠缓缓向东流去,只微闻得流水溅溅之声,风吹过河岸长草的簌簌之声,反而觉得更加宁静。夏末,炎热的暑气已然褪去,蝉虫的鸣叫也渐渐地寂淡了,夜里只残余着许些草木窸窣的响儿,时不时从不再汹涌的河面上飘来几许潺潺的水音。 他笑着拉过她,指着日间摆渡的船只道:“咱们渡河去吧。” 陈琳摆手道:“你是疯了吗,半夜偏要渡河。” 他道:“我来做船夫就是,你的伤不能耽搁。” 陈琳见他兴致颇高,于是不假思索道:“好吧。” 二人跳上船去,他徐徐划动船桨,向长江上游划去,手势十分娴熟。 黎明时分,曙光还未从天际闪现,两岸深深的芦草在初显萧瑟的秋风里簌簌飘摇着,乌黑的船头推开凋零的蒲柳,叶尖的寒露顺势滚落,滴答一声顺着木纹晕染开来,船身的铜铃被潮湿的水汽擦拭得发亮,散出金黄的光晕。
竹竿划开静谧的水面,拖出一条极长极窄的水痕,木舟便悄无声息地转入了宽阔的河道,顺着潺潺的流水向前驶去。少年立在船头,腰间鲜艳的红巾子飘扬着,远远地眺望着水天相连的地平线。他知道,这条浩浩汤汤,奔腾不息的长江是如此奇诡莫测,但此时,他已经将自己的命交给了老天,并且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更为彻底。陈琳坐在他的身后,手中紧握着一把毛瑟手枪,眼底倒映着河面粼粼的闪光。他们谁也不说话,也没有谁问一句究竟要往何处去,但是他们已经明白了彼此的心意。一缕鲜红的霞光穿透了云层,映亮了小半个天空,仿佛猎猎燃烧的火焰,接着,一丈又一丈光芒撕破了死灰的天穹,炽白,鹅黄,火红交织着,整个世界骤然亮堂起来,指明了他们前行的道路。 火种还没有熄灭,希望总是有的。 陈琳一时心情欢快,不由自主打着拍子哼起歌来:“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我家就在岸上住——听惯了艄公的号子——看惯了船上的白帆——” 这首歌是阿鬼在现代时常常哼唱的,这时他听她唱歌,回转头来微笑道:

“很少听你唱歌,原来你唱得这样好。” 女子微微羞赧,笑道:“有什么好的,只不过天天听你唱,再怎么笨也学会了。” 他沉吟着微笑,接唱道:“姑娘好像花儿一样——小伙儿心胸多宽广——为了开辟新天地——唤醒了沉睡的高山——让那河流改变了模样——”说着只注目看她。 陈琳心下清亮,“扑哧”笑出来,“你好像很喜欢这歌么?” 阿鬼道:“当然。多符合现在,也表达得鲜亮直白。” 陈琳婉然笑道:“人人心思曲折婉转,倒不如直接说出来好。” 他的背影颀长倒影在她身上,仿佛整个人都被他的影子所笼罩着。天地明光照耀,都不如这一刻在他身影的笼罩下来得安心。 ——你知道冬天对于体寒的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吗?是地狱。手脚一整天都是冰凉的,被窝半夜都捂不热,老一辈的人说,这种人是没人疼的。 “……可累死我了。”阿鬼活动了一下,便开始宽/衣/解/带,一片美景便这样直接撞进了陈琳的视线里。
高大挺拔的身材,坚实而不夸张的胸/肌,流畅有型的线条,笔直修长的双腿,无一不彰显着身为一个成熟少年的魅力。 “你倒是不知道避着点人啊!”陈琳见阿鬼当着她的面脱衣,一惊之下立刻扭转身去。 “难道你是大姑娘怕羞?”阿鬼 “嗤”的一声调笑,让陈琳更是窘迫。 “怎么可能?”陈琳极力自持着镇静,怕控制不了自己。 “你也脱了晾着吧,明天八成能干。”阿鬼并没有再计较这件事,拍了拍床,示意陈琳躺上去。 “嗯。那我睡了,跟我挤一张床,要么找东西铺地上,晚上凉,你也别冻着。”陈琳语气平淡,却因稍稍带了些鼻音而显得娇蛮可爱。 “冻不着我,我什么时候那么娇气了?” “再有本事也赶不及回你云南,安生呆一宿吧。”陈琳闭着眼睛,嘴角却弯了起来。 睡沉了的陈琳脸上少了些她清醒时的妩媚,却仍旧美艳不可方物。她的肌肤如上好的羊脂玉,在黑暗里莹莹发着光,柔软的青丝垂在两颊边,显得整个人稚嫩而脆弱。

她好像瘦了。阿鬼轻蹙眉头,手指忍不住抚上她的面颊,思绪却飘向了遥远的前世…… 师父…… 陈叔…… 阿姨…… 陈琳…… (以下为阿鬼回忆杀) “陈叔,陈叔,再给我讲讲我师父吧。” “讲多少回了,要不叔给你讲讲你师娘?” “陈叔也没见过,听你师父提过,是他从前在重庆工作的时候在特殊案件科带教过的一个姑娘,是个重庆本地的蛊女,好像挺厉害。你师父也没说多少,你师娘她体寒,睡觉的时候蜷着身子,手脚冰凉,这样的人,一辈子没人疼。后来你师娘她走了,真不假。你师父喜欢的,肯定是特别好的姑娘,虽然叔没见过。真是,可惜了。” (回忆结束) 蜷一团……冰凉……没人疼啊……何琳…… 阿鬼盯了陈琳半晌,叹了口气,合上纱帘,站了起来。片刻后,他掀开薄被,轻轻躺了上去。 “……你不拿个东西垫地上睡?”床上的美人突然开口。
“地上太凉,跟你挤一晚上被窝。” “看来我长得还真安全,跟你孤男寡女睡一床这么久,不也没出任何事嘛。” 阿鬼差点从床上跳起来,“说了这么多,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你现在是在抱怨我没对你兽性大发吗?我没怎么你?你是不是很失望?” “失望谈不上,就是觉得自尊心有小小刮伤……或者,是你患有什么隐疾?” “陈小姐!”阿鬼哭笑不得,被误以为有毛病也有些不爽,“一、这里是别人家里,太不方便,而且特务众多到处探头,我没有当众表演的嗜好;二、你是病人,身体虚弱尚未康复,对你下手既不人道也不符合我的审美;三!”他咬牙切齿:“我绝对没有任何隐疾!” “你确定?” “非常确定!”很生气,“邓小平爷爷说过,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那好,看你这么精神,应该是睡不着,不如我们就来实践实践?”说话间要动手扯开被子。 “不用了,我突然间很累很困,马上就会睡死过去。

晚安了。”在他肩上拍了一下,睡倒。 “别呀,先别睡觉。我们先来科学论证一下我到底有没有隐疾……让事实说话!” “我睡着了。” “胆小鬼。”阿鬼笑,仔细替她掖好被角。 陈琳不说话了,她抹去了笑容,再次睡沉了。阿鬼因为连日奔波太过劳累,也撑不住精神,睡了过去。 这一夜,两个人并没有所谓的香/衾/被/暖,春/光/无限。只是静静地躺在被子里双手交握,安然入睡,两人一如往常安睡到天亮。 叠被打水洗脸之后,陈琳拿起桌上的一个小银镜,背面雕的大概是海棠蝴蝶,镜中人容若朝华,神似明霞。陌生又熟悉的面孔艳丽逼人,肤色偏白,衬得发色与眼眸夜色一般漆黑,眉不画而翠,唇不点而红。有一双波澜不惊的眼,少几分生气,像是蒙受了风尘。有人喜欢她现在的温婉,素净有遗世之嫌,其实本性淡漠,掌中的感情线极短。 陈琳坐在桌旁,打开久已尘封的推光螺钿漆器多格梳妆盒,晶莹闪烁的珠翠玉钿,瓶瓶罐罐被主人闲闲安置了这样久,再次打开见到时,在这样的心怀下,那光华灿烂的耀目也不刺眼了。
盒中所有,尽是原来的陈琳去敌后时所带的,又悉数带了出来。 缓缓梳妆,精心描绘,很久没有这样用心。只有一个桃木梳,用了十多年没换过——嫌塑料梳起静电麻烦。半年多留的一头半长不短的青丝淋淋漓漓的散下来,慢慢梳通,散如墨缎。将头发分成三股,一束一束细致地挽好,拧成了一个简单清爽的蝎尾垂在肩旁。一支古风蝶恋花发夹步摇,细细垂下几缕银丝流苏,每一缕都坠着一颗珠子,陈琳心下微微一动,斜斜别在发髻间,光润地滑过又滑来,螓首轻扬之际,便有濯濯光华闪烁。 从盒中取出一个缠丝玛瑙小盒子,打开盒盖,是极好的玫瑰色胭脂膏子,是阿鬼的玲珑心思,她只觉甜香遍颊。她对镜在唇上颊旁眉梢眼角寡净的施了些胭脂,拍成一个淡淡的桃花妆,点上咬唇妆,又薄薄的敷了一层玫瑰珍珠玉脂粉。轻裁漫拢的云鬓下,珊瑚色的红晕染上如玉双颊,似晓霞初凝。

用妆刀细细的修掉杂毛,再顺着眉形画上小山眉,远山藏黛的色泽,明亮如星的双眸,眉眼盈盈,刹那流转出无限情意婉转。陈琳心中也不免感慨,从前的种种萎败凋零,终于全数散去,镜中的人明亮起来,如同新生,已是容色恬淡,神清气爽,笑生双靥了。 提了半旧的码头牌纯牛皮的行李箱,开箱启锁从为数不多的衣物中挑选今天要穿的衣裳。意外地翻到和叶宇飞第一次约会时穿的那件阴丹士林蓝旗袍。陈琳拿起衣服抖了一抖,在身上比了比——自然不是穿不上了,而是再也不想穿了,讽刺地笑了笑,不干不净的女人也想装风骚,真是个低三下四脸皮又厚的/贱/人。 她择了一身素色旗袍,旗袍是淡淡的蓝白绿方格,中袖,深蓝色布扣。这样清爽的颜色,连人心也便得清爽恬静了。那是去阿鬼家的途中到昆明做的,当时还做了一件浅蓝色黑滚边下摆绣着兰草的短袖旗袍,准备来年春天外套粉红毛衣穿。
裁缝当时问要不要做无袖,因为无袖是最摩登的,当年第一夫人几撮齐刘海无袖长旗袍配高跟鞋引领上海潮流。 “谁要学那位……太太,简约凑合一点就行,别伤面子,我又不是喜欢穿着打扮的大太太。”打扮成普通苗女的陈琳回答。 曾经的何琳的时候穿惯了军装和西装,她在现代又穿惯了雪纺长裙,一时无法适应旗袍,上次穿旗袍还是什么时候,好像还是那次失败的任务那会儿穿过一件剪裁得当,做工精致的白色小洋装长裙。 “我觉得这件很好,简约风,挺适合你。”阿鬼拿着这件衣服在她身上比了一下,打量着说。 “行行行,你说什么都适合我。你救我出来时候我穿的那件,被我拿剪刀剪了的那件,被你拿去给这位师傅缝补勉强穿,你也说适合我。”那件白长裙早就被她恨得牙痒痒,因为一见到它就想起了那三个月的耻辱。那旗袍背部交错纵横着几道寸把长的裂口,边缘整齐,是她用剪刀剪破的,纵然全中国最巧手的裁缝也难修补得天衣无缝了。

但架不住阿鬼怕她没衣服穿,又心疼那件长裙,省城还恰好有这一位会补的裁缝,这件倒霉的旗袍可能真的要香消玉殒了。 “那件的确很好,师傅手艺好,补得天衣无缝,自然妙手回春。” “是吗,我可被别人说像狐/狸/精,她们叫我晚上别出来晃荡,勾/引/别家的爷们儿。” 阿鬼笑了笑,“那些长舌妇的话你也信,她们还说我长得像哪家天仙似的小娘子。” “姐妹,你长得的确像美女。” “好了,不跟你磨嘴皮。”他看了看裁缝的进度表。“你穿什么都好看。” 一时间像被什么东西撞上似的,什么话都被堵在喉咙口。 陈琳顿了顿,抱胸立在一边,努力克制住绯红爬上她的脸颊——这时候还像小姑娘那会就太丢人了,这人还真是,嘴皮子还像那会甜。 当然又做了好几件旗袍,短袖的无袖的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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