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与恨的边缘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陈琳醒来时已经傍晚,临死前的种种犹如风吹雪散,她发觉自己正躺在床上,不是在成都家里的床,这张床雕龙绘凤,木头散发着沉甸甸的草药清香,头上是海棠红的绣牡丹长春团花万福帐,绣着金银丝穿嫩黄蜜蜡珠子图案,牡丹是金边锦红的,长春花也是热热闹闹簇拥着的淡粉色,上头的福字图案,密密的晃得她眼晕。铺上的半新不旧的被褥洋妃水绿,绣着鸳鸯戏水的纹饰,这些正是新婚夫妇才会睡的枕被。 陈琳想起来自己在哪儿了,她这是在阿鬼家里的床上,她并没有死。 她只觉得身体绵软酸痛,头胀痛欲裂,晕飘飘的,身上也使不上力气。正要支起身子起来,却感觉胸口沉沉的。 难不成自己还对叶宇飞有情,把他掐死了之后于心不忍,所以心疼? 陈琳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下意识地低头看去,看到了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正埋在她胸前。 把这位翻了个面,赫然对上了一张昏睡着的脸。
“……” 什么情况!!!她身上怎么躺着个人?? 还是个硬邦邦的男人! 此男子长相俊朗儒雅,五官清秀,瞧上去成熟稳重,十分帅气。 活生生的。 陈琳脸上毫无表情,内心却波涛汹涌,盯着那张沉浸在睡梦中的男人看了半天,突然想起来了。 这不是前男友吗?她不是把他掐死了吗? 然而,这会儿他却活生生地窝在自己胸前,藏在鸳鸯锦被里睡得正是安稳。 陈琳绷着脸,目光再往下移了移。 “…………” 这位少爷眉头紧锁,脖子上全是青紫的掐痕。 陈琳摸着下巴暗自叹息道:啧,真狠。 这他妈的还是自己做的。 重生前的陈琳和重生后的陈琳有很多地方都不一样。 比如重生前的她尚且在顾念旧情,重生之后,便只剩恨意。 她看着气息奄奄已经昏死过去的叶宇飞,一双横波暗流的上挑眼眸,微微眯了起来,竟带着些甜丝丝的笑意。她笑起来是很好看的,颊边有一对浅浅的酒窝。

此刻女人笑吟吟地拎着男人的衣领,把昏迷的人平放在床上,顺手从地上拾起一片碎掉的镜子,悬在叶宇飞脖颈。 她向来睚眦必报,如今也一样。 想到前世自己是如何念着旧时情谊,甚至到最后都没狠心下手杀他,而叶宇飞又是怎么跟共党合着伙要自己的命,她就忍不住笑眯眯地弯起眼睛,把锋利的银镜碎片,贴在了叶宇飞的颈边。 这人是潜伏多年的“磐石”,老地下党,没了这条命,就什么都没了。 女人笑容愈发可爱。 手一用力,殷红的血渗出了一丝。 昏沉沉的人似乎感受到了疼痛,低沉沙哑的嗓音,轻轻低喘了一声,依旧皱着眉头,看起来睡得很不好。 陈琳的手忽然顿住了。 然后,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在做什么。愣了几秒钟,终于慢慢的,把手放下了。 真是作恶作习惯了。她都忘了,自己已经重生了。 现在,她从未受到那些惨痛折磨,所有的事情都还没有发生,大错都尚未铸成,那个人…
…也还没死。她何必非要再残忍粗暴地走一遍当初的老路,她明明可以重新开始,有一场花开夭秾的。 她为何还要为了报那么一点陈年仇怨,要人家的命? 人命,尤其是共产党的人命,她暂时还不想背负。 “便宜你了,叶宇飞。” “浮云散,明月照人来,团圆美满今朝醉……” 耳边悠悠呀呀传来少年清亮脆嗓,珠玉般叮咚词句,一出门扭头看见阿鬼借生火做饭的机会点了近期常抽的薄荷烟,正盘腿坐在旁边大口地吞云吐雾,嘴里断断续续哼着歌。 “……这软风儿向着好花吹,柔情蜜意满人间。” 山间的月亮被云隐去了一半,正对面的树上立着一只猫头鹰,在歌声里抬头的陈琳大眼瞪小眼,瞪了几秒,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此情此景,实在称不上月圆花好。 “我昨天是怎么回事?”陈琳的心中始终有一个疑影,明明已经放下那些事了,为什么昨天想起那些回忆依然是状如疯妇,疯了也要弄死叶宇飞。

“你这是心病,”阿鬼将烟袋锅子抽离了嘴唇,“创伤后压力心理障碍症(PTSD),心结不解这病就好不了,而这个结还是要靠叶宇飞才能解开。”他吐了一口烟,那双深邃的眼睛低垂着,“爱也好,恨也罢,你的心里终归是有他的。” “或许吧,可我们怕是恨毒了彼此了。”一个局外人都看得如此透彻,而她偏偏自欺欺人。 陈琳和阿鬼相对而坐,都是沉默无言。 阿鬼忽然惨然笑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很无情?战战兢兢,什么都不敢做。” 陈琳偏头想了一阵,道:“已经知道结果的事情,还要走上同一条路的人,是愚蠢的。如果可以选择,谁不想趋吉避凶?” 阿鬼想了一下:“那就是你不愿回军统也不愿和叶宇飞离开的原因?” 陈琳慢慢站起身,纤秾合度的美艳女子玲珑身姿展露无遗:“反正你我早有约定,我只希望在合适的时候你能履行诺言就好了。” 阿鬼忽然道:
“也许,我和叶宇飞是两种人,即使这样,你也不肯留下来?” 陈琳微微苦笑:“有时候并非人心如此凉薄,而是走到了那个地步,已经容不得你有所回转。不管如何,阿鬼,我不想再做一个棋子或者是一把刀,更不想再度走向老路。我不希望有一天,绝望死去的人,不只是曾经的何琳,而是如今的陈琳。” 阿鬼沉默一会:“你终究还是觉得,我和叶宇飞没有什么不同。所以,你不放心我。” 陈琳忽然笑起来:“对于要做大事的男人来说,女人从来都是随时可以放弃的东西。展诗,”她又一次叫了他的大名,“你是一个好人,或者说,你是一个心肠很软的人,然而,那又如何呢?我只是,已经对任何一个男人,都不愿意付出感情了。黎展诗,你来的不是时候。如果我没有这番奇特的经历,想必我是很愿意和你生死相随。然而现在,我真的是无能为力了。我不是不相信你,只是我倾尽全力,也无法做到对一个男人全心信任了。

” 陈琳惨笑着往后退了几步:“只是你来的太晚了啊。我都已经被毁掉了,为什么你才来呢?” 阿鬼惊讶起身,伸手抱住踉跄的陈琳,陈琳如同沾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迅速之极的从阿鬼怀里退出来。 阿鬼一怔,讪讪缩回了手。为什么又忘了陈琳的禁忌,连他自己都对这种感觉不能言说。 陈琳从她二十岁那年的大年初一那天就开始不正常的,从她在除夕夜的一觉睡醒开始整个人就开始不大对劲,那天她先是和一家人在外吃了顿午饭,又和一群同学朋友不知跑到哪里,胡吃海塞一顿,一出饭店的门,便浑身一软,口吐白沫晕了过去。 倒不是那家饭店不干净,是陈琳吃的食物相克,起了反应。当陈琳爸妈哭闹争吵黎离在旁边劝这个哄那个黎展诗从重庆急急忙忙赶回成都的时候,陈琳人躺在手术室里,魂魄不知是上了天庭,还是过了一遍十八层地狱。陈琳一醒来,黎离等一干人等便发觉陈琳的气场不对了。
准确来说,整个人都不对了。 以往安静优雅的小公主开起了直播唱歌跳舞当UP主,俨然成了一名网红;而且彻底的不爱学习不想学习了,本来擦着边进的重庆大学现在成绩从全年级两千人徘徊到一千五百名左右;最刺激的是去牛郎店找美男陪酒,黎展诗还因醋意大发(bushi)而亲自去捉奸(大雾)。 不知情的觉得这傻姑娘自甘堕落,知情的老陈家人和黎离养父子俩每晚可都是担惊受怕。 当时那个寒假黎展诗因为家中装修就在陈琳家暂住,而黎离因为一件跨国大案再加上陈琳的事连年都没过安稳,在公安局吃住了几乎两个月。陈琳出院的第三天,熬夜赶论文的黎展诗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在自言自语,不知所云的内容,诡异的话语。黎展诗以为是自己熬太久幻听,没有在意,一关电脑蒙头大睡。第五天的晚上,成功当上特种兵的黎展诗同志正在梦里大杀四方的时候,被一阵尖锐恐怖的笑声吵醒。

怒急攻心的黎展诗以为是陈琳深夜看恐怖片,连拖鞋都顾不上穿,奔到陈琳屋前一脚踹开房门,结果看到了这辈子都不想再见的场景。 身段完全张开的陈琳以一种极为诡异的姿势半蹲在窗台上,她的臀部垫在脚跟上,仅以蜷曲的脚趾为支点。窗帘大开,月华溢满窗棂,却照得陈琳一头乌发如同新雪纯白。她头发许久未理,长到过腰,或许是睡姿不好,她的发有些凌乱。此刻她整个人都给人一种荒诞的感觉,明明是漂亮大方知书达礼的女大学生,气质却如同一个市井上披头散发的疯婆子。 最可怕的是她的表情。鸦青色的眉头紧蹙,双眸紧闭,却咧着一张嘴,露出一口白森森的银牙。她时不时笑一阵子,嘴角拼命地跑向耳根,笑声和她现在整个人一样荒谬不羁。她不笑的时候,在喃喃自语,她的声音和动作都很小,小得连空气中漂浮的尘埃都不曾惊动。她像是在自责,在诅咒,在无声哽咽。
尖锐的笑声如同利剑划破良夜的面具,见不到光亮,却迎来无尽的黑暗。 笑声戛然而止,陈琳从窗台上嘭得一声摔倒在地。黎展诗闻声,方如梦惊醒。他快步上前,打算抱起青梅。陈琳却晃晃悠悠地起身,准确地走到床边,一躺又陷入了睡梦中。黎展诗看得分明,陈琳乱糟糟的刘海之下,眼眸紧闭。翌日对此事,陈琳却是一概不知,只是眼里暗藏的哀恸如暗涛,汹涌澎湃,欲掀开海面平静的假象。 自从那天起,陈琳便陷入了长达七年的漩涡之中。 陈琳被判断为梦游患者,经过相关治疗,犯病频率逐渐下降,她大学毕业那一年再也没有梦游。左邻右舍都以为她的病好了,为此险些熬成少白头的黎展诗心思缜密,虽然隐隐觉得不对劲,却也松了一口气。 陈琳成功考上四九城名校研究生,阖家欢庆之余,陈琳为放松,在成都和重庆旅游了个遍。说是旅游,不如说是故地重游。 白天见了中央军校旧址,陈琳晚上便旧病复发,疯言疯语夹杂着尖笑。

若不是第二天隔壁旅客向她抱怨,她自己也不知道。 陈琳听着那人的话,道歉之后回到房间里,躺在床上。她的胳膊覆在额上,喃喃自语:“你终于成了我的噩梦,这是你给我的报复啊~” 陈琳没有将这件事告诉家人,硕士研究生期间凭着奖学金租房独居。病情时好时坏,陈琳不就医不吃药,她梦游不过是将梦中何琳的种种情形在现——陈琳前世受尽折磨,后来杀了不少共产党,虽是可怜可悲,然也可恨,夜夜梦魇,不得安宁。陈琳的渐渐成形的狠辣和尚未泯灭的良知不断争吵,相互撕咬,逼得陈琳渐渐发狂。 因果有轮回。陈琳梦游,除了尖叫低语,也会摔东西,甚至尝试过自残,最为凶险的一次,是在她二十五岁那年的立秋。 鲜红的血液一点一点从伤口渗出,渐渐由一连串的密密的血珠形成一道细流,从她的腕间流下。伤痛唤回了陈琳的理智,她冷静地止血、包扎。 血流不止,幻影破灭。
古时秋冬问斩,立秋立秋,一秋之始,竟然也沾了肃杀执意。陈琳眸色暗淡,也失血而眼冒金星。此时一切言语,都和她腕上的纱布一样苍白。夜还很长,梦还未醒。
怎样骂出轨的男人最解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