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成殇

叶宇飞从窗户翻进来的时候，陈琳正窝在沙发里睡着。
她倒是想安稳睡着，只是脑袋里昏天黑地地发梦，无非是一些第一世死亡前后的情景，影影幢幢的，都是那些“可亲可爱的同僚们”在耳畔怨毒地冷笑。
总归不得安稳。
叶宇飞知道陈琳有睡不踏实的毛病，他瞧着哪怕睡着了也皱眉的女人，手脚更轻，生怕弄出点动静惊醒她。他听着她逐渐绵长的呼吸，不出意料的看着她安静的睡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像乖巧的婴孩，安安静静的睡着。
他脸上不自觉的勾了笑，也是奇怪，以前哪怕他抱着她睡，她也是睡不安稳，一晚上都是迷迷糊糊的，时不时就要醒过来，可如今她忘记了一切，倒是安稳睡着，也不见什么微皱的眉头了。
在孩子没了后的那个七夕之夜，星空璀璨，银河高悬，她提着最后一口气，叶宇飞握住她的手，真情流淌，“我欠你一个幸福的人生。”
“上辈子的恩恩怨怨都揭过了，这辈子还能在一起，这样就够了。”她缓缓应声。
叶宇飞的心抽紧，“我欠你一个孩子。”
“缘薄，不必强求。”她淡淡了然。
叶宇飞的手温柔小心地托住她的脸颊，“如果还有下辈子，我们还要在一起，一定会好好守护你，还有我们的孩子。我们无忧无虑、随性自在地生活吧！”

“叶宇飞，我父母死得冤枉，未婚夫也去得憋屈，我知道的太晚，我无能为力，我只能默默生受。这两辈子，我心上压迫的痛早已不堪重负。”她颤动嘴角，上气不接下气。
叶宇飞低下头，不知该如何面对她。
“如果真的有来生，我们不要再相遇了，各自为安吧！”微微说出这些话，她解脱了。
抬头瞧见她阖目盈出的泪水淌下眼角，叶宇飞轻轻拭去，“因为我，你受苦了。我答应你，来生，我绕道而行，你只管去追寻你想要的生活吧！”
叶宇飞喟然。他本不想失约，可上天不让他投生，而让他再一次重生，甚至一切都变了。
如何是好？若是投生往去，叶宇飞相信不会再出现在她的生活中。可事实上，却是重生归来。因为知晓将来的命运，所以想要去改变，但偏偏第一次尝试改变，他与她的关系也神奇地改变了。
叶宇飞伸手摸了摸她有些苍白的小脸，脸上的笑有些无奈，他知道重逢这么久了，她一直在下意识的躲着自己；他也知道她不想理他，就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他都懂，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该做些什么，才能弥补她因他受的那些苦难。
他伸出双手自她腋下穿过，想扶她靠在自己身上。可职业病如陈琳，在他的手搭上她肋骨的时候，她便睁了眼。

“怎么在沙发上睡着了？”叶宇飞伸手将她从沙发里扶起来，看着她下意识去揉自己的脖子便知道她也是难捱。
“难不成你要我睡地上？”
嗯？这能怪我吗？
叶宇飞真真觉得自己比六月飞雪的窦娥还冤。
他伸手替她按揉，陈琳想躲，却敌不过他的手劲，躲来躲去白嫩的脖子还是落在他手里。
他忍不住小声碎碎念，“‘胡杨’也不知道管管你。”
她回头就是一记眼刀，“他都管不了的你更加管不了。”
叶宇飞：“……”
她没好气的拍开他的手，从沙发里站起身。一梦南柯，陈琳的心头五味杂陈，前尘往事就这么一幕一幕在脑海中浮现起来，那些痛苦的，不甘的，绝望的过往，是她原本以为已经淡忘了不愿再想起来的回忆，却其实，一直都是如斯鲜活如初。
从每一个折磨凌辱过何琳的日本鬼子，到何琳的后半生经历的每一件她记得的受委屈的事，再到某些视频软件APP上每一个对何琳冷嘲热讽乃至污言秽语的评论弹幕……
陈琳忍了太久，忍到自己都认为无所谓了，甚至差点被那些弹幕给洗脑了。更何况这些不公平是因为叶宇飞而起，这就让她觉得如鲠在喉难以下咽。

叶宇飞觉得这女人看他的眼神非常不善，但天地良心，他确实是不知道为什么。
“你……哪里不满意就跟我说，我全力以赴的改。”
本着她说什么都对的原则，叶宇飞态度良好的认错，只希望她能给他一条活路，别让他死的不明不白。
陈琳深吸一口气，“回你的办公室去，我不想看见你，怎么来的怎么滚。”
气氛冷凝。
“……好。”良久，他才起身从她身边走过，同来时那般自窗户翻了出去。
陈琳一直觉得人的话最伤人。
她想起来上辈子他对着她讲，他很高兴早早摆脱了她，记得他说她已不是他记忆中的她了，那些隔了几辈子的话如今想起来还是让她觉得戳人心。
可她却是真真切切的没想过要报复他，但叶宇飞每次都这般失魂落魄的样子总让她觉得，她说了什么十恶不赦的话。
可她总不能这样和他将就着，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他们早该这样。
纠缠不休总是耗人心力。
此时已是下午，窗外日光大盛，充裕丰美甚是喜人。陈琳眯了眯眼，伸手挡在眼前，从指缝间去偷看那耀眼的暖阳。
是了，她不再是原来的“她”了。她知道自己的命运已经改变，包括她的敌手们也早已走上了不同人生轨迹。虽然在一些大趋势上她依然能够抢得先机，例如西南战役、卝朝卝鲜卝战卝争卝和改革开放等大事几乎是必然会发生的，只要安排得当可以为自己争取最大利益。但是前世的记忆已然无法尽信，一些细节上的发展已经无法预料，尤其是成都之事，未来的路只能靠她自己一步步走出来了。

陈琳猛地睁开眼，想要抓住窗口飘进来的璀璨的阳光，但玻璃冰冷的触感让她有些发热的头脑冷静下来，吕鸿儒决不能在成都解放前被杀，但是她也决不会再给他苟延残喘甚至是翻身的机会。如今局势的发展已经超过了她的预想，看来她需要调整原来的策略了。之前的她一直都站在前世的高度想事情，总想着留下吕鸿儒和叶宇飞做挡箭牌，做事有些拖泥带水了，却忘了今生的她境遇和立场都已经变了，她不再是前世那个残忍冷血的嗜血女魔头，而是卝中卝共卝地下党员“孤芳”，KMT元老、国父心腹的女儿和“胡杨”的妻子，即便还有感情在，区区一个叶宇飞也根本影响不了她的拔刀速度，既然如此又何必顾虑太多，有时候强势未必不是一种自保的方式，她舍弃了过往的全部，只励志要夺回自己曾经本该拥有却失去的一切。
如此……而已。
而回到办公室的叶宇飞并没有像昨天一样或听音乐或看三国演义的打发时光，只呆呆楞楞的在窗户边倚着，觉得自己被陈琳抛弃了。
就像个宠物，虽然叶宇飞十分不愿意把自己比作成小猫小狗小鹦鹉，可他真的觉得自己之于陈琳只是一个半路捡来的宠物，她养了两天腻歪了便丢了。
陈琳你丧良心！

叶宇飞紧抿着薄唇，眼眶有些红。
蓦然间，叶宇飞忽然想起什么，在那个梦里，从他们在一起，直到她去世，她都没睡过一个安稳觉。那段时间她在特高课的监狱中受尽苦楚，受此奇耻大辱后，整个人也因此变得敏感而神经质，刚出院最开始的那几个月她神经衰弱到了一定地步，睡得极不安稳，整个人微微蜷着，缩到一个角落，把被子都裹在身上，极怕冷的样子，也拒绝他的触卝碰。每一天深夜从梦中惊醒后，她都会起身枯坐着，双目空洞绝望，到第二天的破晓。
而她看向他的眼神，也只剩下了冰冷憎恨。
聪慧如她，别人的闲言恶语都知道，也都记着。他以为有他护着，她不会受到委屈。但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她究竟受了多少委屈！否则她怎么会那么痛苦！
叶宇飞倏地转身，赫然而怒，捏紧拳头，狠狠砸向桌面。
心疼她当年的苦难和负累，也气怨自己从前的狠心无为。
山不来就他，他去就山。成都就这么大，两人不可能一辈子不见面，总要遇见的。与其这样处处避着，不如积极去面对。自上辈子后她死后他便明白，有些事，如果有机会，千万不要让自己留有遗憾，后悔终生……
虽然她能不能想起来上辈子对他而言都没有什么差别。他知道女人一旦决定复仇，就绝不会轻易停止。

她不会再爱他，也不会要他了。
若将人生比作棋局，那他的结局是满盘皆输，在乎的所有事都未曾得到善终，太失败了，简直是一败涂地。
叶宇飞不敢再想，深深吸了口气才抑住翻涌的激烈情绪。
他想，虽然陈琳不打算要他了，但是他还是要守着她，看着她好好活下去，不然他没办法安心。
这时，窗外的动静打断了叶宇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