摊牌

黑夜耗尽，东曦既驾。
陈琳家的早晨有着别样的安静。
叶宇飞睁眼时，头仍觉得很痛。转头看向四周，是之前他住过的，陈琳家的客房。
他自己撑了起来，混乱的思绪逐渐回复。
喝酒果然误事，叶宇飞揉着太阳穴想到。
昨晚他对于那个狠心的女人和自己的未来一片茫然，颓废之下，喝醉了酒，跑到她面前借醉装疯，还借着酒劲儿撒泼，说了不少真心话出来。
叶宇飞默默捂脸，有点不敢见陈琳。
总觉得很丢脸，一定是喝太多的缘故，以前也没有这么容易醉啊。
他的酒量其实很好，但是心情却在酒精的麻痹下，有些不能控制。
但是他没忘昨天发生了什么，也没忘自己都说了什么。他虽然喝醉了，但是也没有醉糊涂，全记着呢。
想了想昨天拉着那女人死活不撒手，还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哭着，真是有够丢脸的。
叶宇飞狠狠揉了揉眉心，虽然没有酒醒后的异样，但也不比其差。
一打开门就闻见满屋子的食物香气，叶宇飞这才惊觉自己已是饥肠辘辘了，到底也还是忘了自己从昨晚到现在压根没吃什么东西。他也确实是饿了，昨天和吕鸿儒约谈，光顾着喝酒了，并没有吃什么。喝醉后又只想着要找陈琳，他也就顾不上饿了。

今天的早饭是清粥小菜，倒是比昨天的简单了太多，但却精致许多，满满摆了一桌，看着就有胃口。其实陈琳早上素来不爱用些稀粥之类的吃食，吃了总像是没吃一样，但今天还要顾及一个醉鬼的身体健康，她便以为今日的早饭大概会不合口味的，没想到一看之下，却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粥是皮蛋瘦肉粥，滚热冒着雪白热气，小菜共有八样，素什锦、卤鸡脯、糟鹌鹑、脆腌黄瓜、胭脂鹅肝、鸡髓笋、香熏萝卜、福建肉松、梅花豆腐、油盐炒枸杞芽儿，另外配了四样点心，倒是满满一桌子，大半是自己平日里爱吃的。
叶宇飞喝完醒酒汤也坐了下来，看着陈琳吃的香甜，清早晨光如画，两人安静相对时，倒也生出几分恬淡相守之意。因为是和她在一起吃饭，哪怕只有馒头他也会觉得好吃，觉得很安心。
陈琳见他心情不错，胃口也好，桌上的菜色每样都动了不少，也就不多说什么，虽不想搞得太正经，却也不想同叶宇飞说说笑笑，只顾闷头干饭，却不想某人却偏要与她作对，陈琳也只好有一搭没一搭的回答。
“这是什么粥啊，味道真不错！”
“这是皮蛋瘦肉粥，喜欢的话待会我把做法写出来。”

“好啊。诶，你别光顾着吃菜，多吃点肉。”
“大清早的就吃肉什么的，不会觉得腻吗？”
没一会儿桌上端来的早餐就被吃了个精光，陈琳动身去洗碗，却被叶宇飞拉住，还朝翠玉使了个眼色，后者很有眼力的离开去干活。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陈琳也收敛了笑容，冷冷看着面前的人。
“你到底想干什么？”
“琳琳，我们好好谈一谈吧？”
陈琳不接话，只是伸手想要抠开他死攥着她皓白腕子的手指，“疼。”
叶宇飞闻言赶忙松手，却又像是想到什么一样，立刻伸手攥上了她的另一只手。
陈琳挑眉，“松开。”
“我不。”
像是小孩子赌气一样，他沉默不语也不看她，却独独不肯放手非要气她。
陈琳觉得自己几辈子加在一起的好脾气都要被这个男人给磨光了。
“你这个无情无义的王八蛋还是那么固执，也那么自私。”她不免气闷，好像从前梦里同他吵过的架，说过的气话如今又都重来一遍，钝刀割肉一样刀刀割在她心上。
他抬头瞧她，眼里好像有细碎的裂纹，握着她的手又开始发抖，强装的镇定在她面前脆弱的不堪一击。

可她视而不见，她依旧眼神冷漠的瞪着他，竟是还没有她望着白有苏时来的娇俏温柔。
“你也想起来了。”
叶宇飞苦笑，他有点分不清梦里的那些苦闷岁月是他如今的妄念，还是现在的生活只是他俩在前尘往事的南柯一梦。
人这一辈子呀，如梦似幻的，总是分不清，也总是想不明。
陈琳虽然知道不应该在叶宇飞面前露出什么破绽，但是听到的内容实在太过让她震惊，她还是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一步。
又把头别过去，她怕自己心软，更怕自己心碎，有些苦，吃过一次就足够了，再也不能吃第二次了。
同时迅速转动着脑子,思考要怎么接下去说，是死不认账？还是就这样开诚布公？她微微踌躇了一会儿，想到这种事情还是早点讲开比较好。
“以前觉得都是梦，奇奇怪怪的也没深究过，如今看来到都是真的了，也算是孽缘，过了一辈子，竟又和你相遇了。”她无奈的笑了笑，“冤家路窄，大抵就是这个意思吧。”
孽缘。
原来那么漫长的岁月，两世的缘分在她眼里是孽缘，是冤家路窄。叶宇飞觉得心脏被扯的难受，他匆忙放手回头，疾步往外走，“你歇着，我去给你倒杯水。”

陈琳看着他像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欲言又止。何必如此呢？何必相认呢？
在她眼里，相认不过是徒增烦恼，她本以为上辈子心无执念这件事她做得很好，可是到了如今，她的的确确不敢打包票说自己可以做到心无执念，那些伤心难过都是烙在灵魂上的，在每个夜里都会在梦中翻滚，叫她隐隐作痛。
她在桌边站着，想着该怎么结束这尴尬的关系，以至于叶宇飞站到她面前的时候她都没发现。
叶宇飞抿了抿唇，小心翼翼的把氤氲着热气的茶杯递给她，“喝点水吧。”
她回神，一语未发，只接过他手里的杯子。
叶宇飞从今天清醒过来就打了无数腹稿，想了无数遍到时候要怎样和陈琳说，要说什么，表情要如何……可是如今真的两人独处了，他却又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终于他下定了决心，也不等陈琳的反应，拉着她上楼去了陈琳的房间，门一落锁就径直开始说起来。
原来比罗仁贤被干掉更早的时候，他已经在赴蓉的路上重生，或者说跟某一世的记忆融合了。从那时开始他渐渐发觉很多事跟他记忆中的不太一样了，比如何琳对他冷淡了许多，比如白有苏的出现。

陈琳只在旁边静静倾听着他的述说，叶宇飞所说的一切，包括那个无缘的孩子，都与那些记忆吻合。至于对上一世的记忆，他不愿多谈，陈琳猜测大约对他来说多少有点不堪回首，而从他对待吕鸿儒的态度来看，可能跟他也颇有关系。
说到激动的地方，叶宇飞拉住陈琳的手道：“琳琳，我当初和吕鸿儒交好，只是为了了解敌人对策反计划的掌握情况，从而顺藤摸瓜找出叛徒即便是在后来我们也是互相利用。现在我有了记忆，吕鸿儒自然就没有多少用处了，横竖他的手上也有大笔的血债……我知道你和我一样，可能你恨我以前对你无情，我错了，是我对不住你。我当年确是错得离谱，如果当初我把你护得好好的，或是我勇敢的去争取了，也免了我们那么多年的错过，更不会有上辈子的大错特错。当你死在我怀中病逝的时候，我已经感受到了锥心刺骨的心痛。那时候，我真的很后悔。后悔当年一时糊涂，说出那番混账话伤了你的心，把你推上了不归路，还亲手杀了你。”
“琳琳，我们重新开始，好吗？人，是躲不开过去的。前世因，今世果。你心中有怨，我能够理解。我知道你是以为我嫌弃你，可是不是这样的！无论你怎么样我都不会嫌弃你，我都不会不要你的！上辈子我没有结婚也没有孩子，我爱的也只有你，我的身心都是干净的，我不想这辈子我们再继续这么蹉跎下去。我知道你喜欢孩子，上辈子你的那段惨痛经历，还有那个无缘的孩子，一直是你心中无法愈合的伤疤。嫁给我吧，我会好好的宠爱你，更会好好的疼爱孩子，让他平安快乐的长大，这些都是我早就应该给你的。”

望着陈琳愕然的面容，叶宇飞苦笑着，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忐忑。
无论是前世，亦或是今生，陈琳都从来不曾想到过一向强势、冷漠，不屑对任何人解释自己行为的叶宇飞会对她说出这样一番话来。然而这番情意绵绵的承诺无论究竟是真是假，都已经来得太迟了。
陈琳也曾经以为，无论是爱也好、恨也罢，前世今生，她都不会再与叶宇飞一直纠缠下去的，然而，此时听闻叶宇飞以温柔的语气将她一直渴求的一切承诺给她，陈琳除了怅然以外，竟然没有丝毫欣喜与快乐。
陈琳只是苦涩一笑，幽幽叹息道：“人是不该记得前世的，然而上天却和你我开了这样一个玩笑。你我都将这些虚幻不实的前世尽数忘掉吧！何况，过往种种，对你来说，只是荒诞大梦一场。但对我来说，那都是一天一天亲身经历过的煎熬和痛苦，哪是你轻飘飘几句话就可以抹去的？至于前尘旧梦，又何必再提……”
记忆恢复之后，她有很多时间思考，该怎么做，该怎么面对叶宇飞。
按照上辈子她对于叶宇飞的感情，应该是爱恨交织，最后彻底断绝来往。
前世伤的太多，伤的太重，陈琳不再爱叶宇飞，终是再难叫出那声满怀信任与依恋的“宇飞”，却也不会去伤他，这一世他们顶天了也就是战友而已。

“何必再提？”叶宇飞目光灼灼的瞪视着陈琳平淡的面容，心中泛起浓重的失望，恍然发现前世那个一直以恋慕、痴迷的视线追随着他的女子，不知从何时起，已经停止了苦苦追随他的脚步。在他陷入前世的泥沼不可自拔的时候，陈琳却已经潇洒的抽身离去，释然的斩断了与他之间的情缘，重新开始了新的生活。
叶宇飞急道：”哪怕是为了那个孩子，你也不多考虑一下吗？”
陈琳淡淡说道：“我说过，我与他缘薄，不必强求。而且我不只是他的母亲，我还是我自己，我是陈琳。”
“你就非要和我划清界限吗？这辈子都要和我划清界限吗？！”叶宇飞气恼得很，他气恼自己上辈子做下的孽，气恼自己到了这辈子也拉不住她。
他不自觉的收紧右拳，骨节咯吱作响，脸上的神色虽然十分平静，无喜无怒，然而锐利的眸中却掀起惊涛骇浪，愤怒与不甘交织的怒火不断翻涌、升腾，渐渐的，俱都平静下来，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陈琳仍是缓缓地摇了摇头，“你以前不这样的，无论我怎么样，你都是不在乎的。”
“只有你才觉得我不在乎。”叶宇飞想也不想的回她，而后强硬想去拉她的手，却被陈琳塞过来的瓷杯占满了手。

陈琳避开他，眉目清冷的拒绝，“已经射出去的箭，便只能按照已定的方向向前飞行，不可能再有回转的余地。正如你曾经说过的，树叶落了下来，终究回不到树上。逝去的就让它逝去吧。这就是命，今生今世，我已经另有所爱，而他也是同样爱重于我，所以更不愿重蹈覆辙，辜负我的丈夫。因此，无论是谁，都不能使我背离他。即使是你，也不可以。”
陈琳说不明白，怎么那些过了好几辈子的事情，如今提起来，仍然觉得疼痛难忍。
可能是因为上辈子没问出个结果，所以这辈子想起来也总是意难平。
叶宇飞眉头紧皱，他不知道该如何辩驳。
其实也没什么好辩驳的，混账事是他做的，混账话是他说的，怪不得她移情别恋。
他把她拉进怀里紧紧抱着，任她推他打他也是无动于衷。
陈琳觉得无奈。
她闭着眼睛，连声音都疲惫，“我不是她，我没有她温柔，也没有她隐忍，甚至没有她爱你……叶宇飞，放过我吧，前尘旧事也不必再怀念了。”
感情这个东西总是最能安慰人也最能伤人。叶宇飞记起上辈子他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着她的照片，心里一次又一次的想，不管上天入地，一定要遇见她，只要遇见她，让他付出什么都愿意。

老天爷到底是眷顾他，只是变成了陈琳的琳琳变得更冷漠，甚至就像她自己说的，她根本不爱他，叶宇飞说不上来，这眷顾到底是好的还是不好了。
他们两个到底是应了那句话，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对不起。”他满心亏欠。
他抬起头仔细打量着眼前的陈琳，眉眼依然如同记忆中那般娇美，神情却早已变得陌生。
也许她说得对，那个深爱着自己，那个愿意为了杀敌牺牲自己也在所不惜的陈琳，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
一向不喜伤春悲秋的叶宇飞却忽然想起了纳兰性德的词句：“人生若只如初见……”
一时间，叶宇飞想起了许多尘封已久的往事。然而，尽管这些往事历历在目，清晰得仿若昨日，但却依然仅是只存在于他梦境之中的一抹幻影。为何又将原本不应该再有任何牵绊的两个人牵扯到了一起呢？明明前世便已经辜负了她，难道此生还要再次伤害这个女人吗？
叶宇飞想到上辈子他亲眼看着她在他面前停止呼吸的时候，心里空荡荡的难过，再看如今陈琳沉默不语的冰冷模样，却是忽然心里一松，释然而笑。
无论如何，这个女人还好好的活着，并且与他一样，拥有着前世的记忆。因着这份共同的记忆，她会永远记得自己是她第一个爱过的男人。纵然此生她另有所爱，然而这份他们之间特别的牵绊也永远不会改变。

见叶宇飞的表情渐渐变得平和，陈琳觉得火候应该差不多了，赶紧道，“不管怎样，我们依然是战友，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叶宇飞低了低头，良久才闷闷地道：“我明白。”
既然把话说开了，就好多了。陈琳心头一松，想了想，又忍不住对他道：“叶宇飞，你……你要提醒你的家人注意一下安全，若无要紧事千万不要出门。阿宁告诉我，幕后的人……不是我们能够对付得了的，所以接下来我们都要加倍小心。”
“琳琳，谢谢你。”叶宇飞感激道。无论如何，她还是关心他的。但他也不会放弃她，以后如何，且待来日。他会等下去，永不放弃，直至她改变心意的那一日。兴许再过些时日，她会心软改变主意，那他就还有机会挽回她。
他等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