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传:故梦楼兰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自打在深渊回廊认识了陈诺后,转眼间冬去春来,陈琅嬅辗转全国各地游历与执行任务,与这异界来客相依为命,两人虽以兄妹相称,据陈诺所说陈琳却是他的长辈,不觉已过了一年之久。毕竟当‘他们这种人’成为王爵与使徒的那一刻起,就不再是这个世界的人,不再拥有亲情,不再拥有家庭,不再拥有自我,唯剩孤独。
陈琅嬅逐渐发现这个名为陈诺的少年是个奇人,人是好人,心肠也善,但言谈举止间偶尔显出古怪,按说一个平行时空未来世界的来客,即便对魂术界历史上的大事了如指掌,又能懂得这其中的细节与小事?然而两人闲谈的时候,陈诺不经意说起魂术界自白银纪元以后之事,皆是历历如绘,都像他亲眼见过一般,可白银纪元之前的事,就了解得比较模糊了。
陈琅嬅心中好奇,更以为这陈诺非比常人,但也不敢多问,只是对其加倍敬重。
陈诺闲暇无事时,还经常翻看一本极厚的羊皮书册,据他说这是一份文字笔记,对老学究们可能更有用。整部书册以已经失传超过两千年的亚奚角铭文写成,关于这种古老的文字,陈琅嬅在魂术史上读到过关于它的记载。据称它曾是流行于整个西域,不分城邦的魂术界密语。简而言之就是那个时候的魂术师们用来记录魂术的书面语言,有别于一般非魂术界民众的通用语。但是后来,随着四源之间关系僵化,这种语言便渐渐失传,成为凝固于古老遗迹石刻上的死文字,不再被人们理解。

有传言,白银祭司们仍然掌握着这种语言。亦或者,这种语言本就是他们带来教给凡人的。因此,很长一段时间,这种文字被人们戏称为“祭司体”。
“我只是对古迹比较感兴趣。许多古迹上都有这种文字,可惜无人能识。如果有人能够阅读,也是件有趣的事情吧。”陈诺如是说,陈琅嬅也不再问。
和陈诺相处很舒服,这种感觉,就像冰封的冻土里钻出了浅绿的幼芽,就像是贫瘠的荒漠上开出了如雪的鲜花,令人为之陶醉。他到底是谁?陈琅嬅反问自己。他的身上有着一种无法言喻的气息,一丝奇妙的源自内心的蛊惑,既可使人对他肃然起敬,也可使人对他放下一切防备。琅嬅觉得自己属于后者,因为刚刚,她竟然连所谓那些‘前世’也全然忘记,就连白银祭司的记忆封锁也无法达成这种效果。
她感到一丝畏惧,一丝放飞自我后的反省。
如今他们正在去往新疆的路上,这也是两人第一次合作,远赴火源追捕数年前叛逃的罪犯。那个叛徒躲在新疆最大的城市迪化(今乌鲁木齐)。因为体质原因,每隔数月都要乘飞机返回重庆一次,前后不过数天。琅嬅的人就是在那时跟踪到他的。两人先坐汽车后是雇佣了骆驼,为了赶时间折腾了十几天,去往西北的路上,陈诺也带着那卷羊皮书,不时地拿出来阅读。琅嬅注意到他的表情时而平静,时而冷漠,偶然还会自言自语。他们暂时选取了最接近迪化的一个小城镇回城作为落脚地点。这里与东边的国土相比,贫瘠而炎热,到处都是茫茫无际的戈壁和漫天无际的黄沙。

“这里离迪化有多远?”琅嬅抬头看看天顶上明晃晃的太阳,叹了口气。几千年前这里原本气候宜人,但是因为气候变化却变得越来越合适火源体质的人居住。
“往西四公里是乾德,再往西不到三十公里就是火源的重镇迪化。我如果御风前往的话,一个小时就可以抵达。”
“不需要我吗?”琅嬅诧异。
“我是怕,把你晒黑。”异世的少年愉快地笑起来,“走,先找个地方住下,然后换身衣服去迪化。那地方鱼龙混杂,外邦人很容易被盯梢。”
整座小城只有三条街道。在这三条街道相汇合的地方,是城里唯一的旅店。当琅嬅看见店门旁那块在风中已经裂出数道缺口的门牌时,犹豫勾住了她的脚步。
“怎么了?”陈诺回头。
他们在离开昆明之前已经换下了自身属于魂术师的祭服,穿上了普通民众的棉布长衫,外面披着白色的薄羊毛斗篷。但是,他们自身的气势和举止,却和平民格格不入,因此一路上总能获得别人的回头眺望。
“我……”
“你怕有跳蚤?”陈诺撇嘴,“放心吧,这家店我住过,还算干净。大不了,你睡在我怀里。”

“谁要睡在你怀里?”琅嬅的脸突然红到耳根,觉得来来往往的人都在盯着她看。
“那就快进来。”陈诺催促,“再罗嗦下去,他们得围观了。”
旅店不大,陈设却相当整洁,随处可见的白色纱帐遮挡住了透进房屋的刺眼阳光。“店主,我们需要一间大一些的房间。”没等琅嬅说话,陈诺抢先开口。
“一间?我们俩?”琅嬅蠕动嘴巴,却被某只手一把堵住。
“是啊。”少年先是大声,接着将嗓音压到莫辨,“一间房间不容易出问题。总不至于天天商讨问题我都要跑老长一段路吧?”
“唔,唔……”琅嬅愤怒地瞪眼。
“两位先生与女士……”店主伸出头来,一脸惊诧地看着他们。“这两位先生与女士,是要一间房吗?”
“是的。”陈诺微笑。
“艾尔肯,带两位客人去三零二号房间。”店主吼道。
从楼上慌忙跑下来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卷曲的乱发,瘦小的身材。房间在三楼的最东面,布置简洁优雅。男孩把他们送到后敬了个礼。“两位客人,如果有什么需要,拉下窗边的铃铛就行。”

“谢谢。”异世少年优雅地回应微笑,“晚餐放在门外就行,我和这位女士不喜欢别人打扰。”
“是。”男孩再度行了个礼,转身离开。
门随即被关上。
“对了,你的人什么时候带来消息?”陈诺一边说一边脱掉斗篷挂在一旁。
“应该还有几天。”琅嬅回答,她给自己倒了杯水,却发现没有茶叶,便蹙起眉头。
“忍忍吧,这地方可不比成都和昆明那样的大城市,要什么没什么。”异世少年再次拿出那本羊皮书卷,在手中翻阅。
太阳缓慢地移动着影子,把它们从西边驱赶向东边。在窗口的阳光即将消失殆尽的时候,陈诺打破了持续整个下午的沉默。“琅嬅,你过来,我找到了一段有趣的文字,关于有苏无忌的。”
“‘筑城者’有苏无忌?他不是歌谣中的人物嘛。那些歌谣有多少真实性,连王室中专门研究历史的学者都不敢确定。”琅嬅搜遍了整个房间,才在架子的最上面找到了一些茉莉花瓣。把它们丢在热水里冲泡,至少能让花香稍稍驱散等待的枯燥,“也许是杜撰出来的人物,就像乌鸦和十四姐妹的故事一样,骗骗孩子和年轻少女的。”

“我觉得不像。”异世少年嘴角挂着笑意,声音里却一点也无,“因为,这是一篇墓志铭。应该是从地宫中的某块石板上拓下来的,而且,他还标注了地点。”陈诺取出那份地图,摊开,仔细搜寻着相同的序号,“你过来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目光追寻着手指。“血祭地点。”名字脱口而出,接着带来的是凛然的寒意。
“血祭地点?”异世少年转过头,“能给我讲讲吗?”
“那地方是……是处决神族中背叛者的地方……”琅嬅叹了口气,脑海中再度闪烁着水晶刀刃上冷彻骨髓的寒光。
“这就对了。”陈诺漠然地接了一句,“这上面提到了‘刺心’的仪式……还挺吓人。”他不忘补充一句。
“铭文上还写了些什么?”琅嬅突然觉得,自己有必要知道这一切。
“你感兴趣?”异世少年侧目,等待琅嬅的回答。
点头示意。
一丝笑容爬上了那张优雅俊美的面孔。“这上面提到,‘筑城者’有苏无忌是楼兰城的奠基者,这个称号是他和他的女儿,以及他的外孙共享的。并且,他还是地宫主要建筑的设计者和督造者,楼兰亚察(Alcha)宗教体系的开创者与确立者,以及,神族的祖先。”

“他是楼兰神族的先祖……”琅嬅默念。
“是,大概在他去世后200年,楼兰的大神官家族开始对外封神。从那个时候起,神族的称谓一直延续至今。”
“那他是怎么死的?”琅嬅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提这个问题,“既然是墓志铭,就会有记载。”
“等下,这里的词我还不太熟。”陈诺把羊皮书卷翻到了前面一页有许多词条的地方,逐一对照。“在地宫落成的那一天,他所信仰的神要求他的家族进行奉献,他们抽中了他的次女俍孎。”异世少年突然停下,“会是你吗?琅嬅,和你名字很像啊。”
“怎么会呢?”琅嬅皱眉,却并非因为不相信,而是感到莫名的心悸,“这至少是几千年前的事吧……”
“至少四千年,不会晚于这个时间。”异世的少年肯定,“他们要求那个少女献祭,然后,她的父亲有苏无忌出面代替了她。墓志上说,他把神官和家族族长的地位交给了自己的长女艾蜜尔,让次女陪同他前往血祭地点,慷慨赴死。之后,他们就把他安葬在了那个祭坛的下面,并在墙壁上竖立一块石碑,记录这一切。”

“那他的女儿呢?”琅嬅低下头,感觉呼吸急促,“他的次女俍孎……”
“没有,这上面没有提到。说不定其他铭文会再提起,我找到了就告诉你。”异世的少年凑过来,双臂环过他的肩膀,“那个血祭方式,应该很痛苦吧?”
“是的。”琅嬅觉得有东西卡在了喉咙口,蛰刺着舌根,“所有的背叛者都是被迫受刑,很难想象有人会自愿牺牲。”
“被迫?”陈诺低语,“如果有谁要那样对我,我绝不会坐以待毙。”
“怎么会呢。”琅嬅觉得有一丝难辨的紧张出现在这个环抱自己的男孩身上,“谁会要求你献祭呢?”
没有回答,陈诺默不作声。琅嬅低下头,发现异世少年环绕她的双手间玩弄着一把小小的匕首,仅有手掌长短,通体翠绿的锋刃上刻满繁复的花纹,刀身狭长纤细,几乎无法区分刃口和把手。与其说这是一件武器,不如说这东西像是某种特殊植物的树叶。
“这是什么?”琅嬅问。
“该到吃晚餐的时候了。”异世少年拍拍她的肩膀,站起身,拉了一下窗边的铃铛。
艾尔肯来得飞快,接了命令后又匆忙离开。当他再次到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一个头顶藤匾的妇人。“先生,您要的晚餐。”艾尔肯引着妇人进屋,将藤匾放在矮几上,“两份芝麻馕,一片烤羊排,以及奶茶,请您清点。”

“很好。”陈诺把匕首夹在手掌中,用拇指摩挲它的表面。
“需要我替您切好羊排吗?”男孩继续询问。
“不了,谢谢,这件事我们自己会处理。”异世少年把匕首捏在两指间,沿着羊骨的缝隙削切。琅嬅注视着他的动作,有些暗自惊讶——眼前的这个男孩几乎未做任何多余的动作,就将羊骨和羊肉完全分离,并且干净到骨骼上不留一丝筋腱。“有水果吗?”他把匕首在一旁的白布上抹了抹,擦净油渍。
“只有椰枣和香蕉泥。”
“各来一份。”他吩咐道。
吃晚餐的时候,陈诺仍然在翻阅那册羊皮卷,并不时地提出一些问题。“琅嬅,你知道血祭地点有几处吗?”
这是什么问题……“地宫里只有一处。”琅嬅学着对面的人把羊肉裹进饼里,再抹上一点椰枣泥,“其它地方……据我家族整理的资料,楼兰遗址里面有一处。”
“没有了吗?”
“是的,没有了。”她咬了一口饼,里面羊肉的汁水溢满口腔,还裹挟着一丝椰枣的香甜。
“这就不对了……”思索的褶皱爬上那张俊美面孔的眉头,“翻译的铭文中记述了三处血祭场所。并且,记录这个的石板是加密的,上面的文字分两处地点各自镌刻了一半,只有将两块拓片叠合,才能拼出完整的文字。如此隐藏起来的东西,不可能说谎。”

“那么你觉得第三处血祭地点在哪里呢?”琅嬅问,“它又是什么样子的?”
“它是一个石阵。除此之外,这上面也没说明。”陈诺用舌头舔着那把匕首的刃口,接着又用它戳起一块羊肉,“不过,我打算找机会去看看原文,这需要你的帮助。”
“等回去再说。”琅嬅吃完最后一口,给自己斟满奶茶。
“就依你。”异世少年收起匕首,“我打算今晚去吐鲁番看看,你去吗?”
“他们不宵禁?”
“该宵禁的是我们吧。”
这个答案让琅嬅难过。最近三十年,火源一直向南方和北方双线扩张,通过改变地理环境来达到有效控制,因此摩擦不断。他们自身的体制比较松散,基本各个城镇的领主各自为政,只有在战时才会团结一致,所以就有了最大限度的行动力——不需要通过白银祭司的自由行动。
“这可真是头疼。”琅嬅看着用烧热的铁钳把自己头发烫成卷发的陈诺,皱了皱眉头,“你干嘛这样?”
“新疆没有天生直发的本地人,除了奴隶。”异世少年开口,“不想露馅就得小心。”他仔细地将琅嬅的头发和着银丝全部编成小辫,又以红色珠子的饰品装饰,“如果想随意游逛火源,还需要在皮肤上做些装饰。”他转过头,“你的这张脸就是撕破谎言的利剑,根本不需要开口。”

他看上去什么都不在意,实则处处留心,单凭这点就在我之上。琅嬅缓慢地脱下自己的蜀锦外袍,换上新疆女子常穿的薄纱褶裙,头上和脸上又分别戴上了披纱与面纱。
异世少年套上坎肩,弯曲的手臂显出轮廓分明的肌肉线条,他抬起手,挥出一道气流,将他们裹挟其中。旅店蓦地消失在眼前,他们同时跃上天空,看着下方的大地逐渐伸展绵延。
这是琅嬅第一次御风。她知道在北方的风源,绝大多数魂术师都会这个。但是在南方,目前能做到的就只有陈诺一个。加上之前他对火源魂术的施展,琅嬅大致能猜出他的天赋应该就是白银祭司曾经提及的那个。
‘四象极限’。琅嬅伸手环过异世少年的腰,脑袋里尽量不去想那张脸上的表情。她感到对方的手穿过自己腋下,手掌贴上心口。“我喜欢你的心,我要它。”对方微微屈起身体,把头埋在她颈侧。“你会把它给我吗?”
“我们是朋友。”琅嬅回答。“我的心就藏在里面,喜欢它就拥有它。”
“会的。”那张面孔挂起灿烂的微笑。
远处闪动着火光,空气中传来食物的辛香以及脂肪烧焦的气味。吐鲁番,那座古丝绸之路上的重镇近在眼前,在它远方天幕的剪影中,矗立着一盏灯塔,一座终年喷发不止的火山——“克孜勒塔格”,火焰山。

“看见没有,那座顶端喷涌火焰的大山。”顺着陈诺手指的方向,琅嬅看见那座高山的顶端被火焰,乌云和闪电笼罩,“克孜勒塔格,火源的第二高峰,仅次于他们中心的火峰 ‘生命之星’。”异世少年微微前倾身体,降落在一条偏僻的街巷中。
这里十分安静,四周都是高耸的石墙,应该是城中富人聚居区的后街。吵嚷声从东南方传来,听声音似乎进行着什么表演。“我们去看看。”陈诺说道,眼神里充满了期待,“这里的夜市‘大巴扎’很有特色。”
“我们是来完成任务的。”琅嬅皱眉。她觉得眼前的这个人只想和她游山逛水,而将正事抛诸脑后。
“不会耽误正事的。”异世少年转身搂住她的肩膀,“说不定……我们能碰见那个叛徒,岂不一举两得?”
胳膊拧不过大腿。琅嬅被异世少年拖拽着朝前走。折过两道路口,前面豁然开朗,一条可供六辆马车并行的宽阔街道出现在面前。街道两旁,全都是拥有圆形拱廊和镂空窗棂的楼房,一幢接着一幢,绵延至前方的一座小山丘上。在那山丘的顶端,伫立着大片宏伟的城堡建筑,被某种古怪的红光染成鲜血般的殷红。琅嬅注意到,这条街道上用作照明的除了火把以外,还有一些垂直于建筑外墙的‘滴水口’,只是这里面流淌的并不是水,而是炽热的岩浆,它们在回落下方‘蓄水池’的过程中,给建筑周围带来难以想象的光和热。

“‘生命之星’的地下宫殿里就是如此照明的。”陈诺凑近琅嬅低语,“根本不用担心被风吹灭。”
“也不用担心被水浇灭。”琅嬅并不打算太靠近,只是远远地观望,“这地方对于水源之身的人来说,简直是地狱。”
“所以他才要定期返回啊。”异世少年微笑,笑容温暖柔和,“火源的这种布局,对于其他三源来说都是灾难。也正是因为如此,这个四源中最松散,最混乱的地域才能获得一席之地,与其他三源分庭抗争。”
“我知道他们没有领袖,只有外遇强敌的时候,各个城市的儧主才会听从一度王爵的调遣,选出一位统帅指挥联合军队。同时,二度王爵会代表他们的白银祭司挟军行动。至于平时,每位儧主就是他们自己城镇的国王,彼此间常有摩擦,祭司也见怪不怪,只要不出大乱子,就不会管。”
“你对政局很了解嘛。”异世少年缓步向前,“不过,有个东西你可能不知道。就是每座城市的儧主地位并不是固定的,而是许多家族在不断地竞争,彼此间充满私斗和暗杀。而且,他们有条不成文的规定,就是如果一个家族要剿灭另一个家族,必须做到干净利落。否则,一旦被攻击的家族有人活下来成为证人。那么,作为杀人者的家族就要被全部当成祭品,带往‘生命之星’进行奉献,和西南神族中背叛者的命运一样。”

最后这句令琅嬅感到胸口疼痛。
喧嚣声变得更大,仿佛急雨洒落湖泊,又似风暴刮过山隙。“走,我们去看看。”陈诺在前面带路,熟悉得就像走在昆明的街道上。人流逐渐密集起来,琅嬅看见往来的许多人穿着都很少,男子们都是坎肩配短裤,也有些人在外面披上鲜艳如火的斗篷,用别针固定在肩膀上。女性大多佩戴面纱,穿着露腰的短衣和长裙,头顶的发髻盘曲成塔状,夸张又妖冶。
忽然,琅嬅停下脚步,不愿意向前走了。
“怎么了?”异世少年扭头。
“那里。”琅嬅用手指去。在大约二十步外的地方,站着一个全身赤裸的女子,浑身上下唯一的衣物就是她的面纱。除却这点,她身体的其余部分未着寸缕,倒是卝汝卝投卝上穿刺着小环,上面悬挂着银链子,一端系在项圈上,一端和腰带相连。
“一个奴隶出身的舞姬。”陈诺解释,“火源有很多从别的地方拐来的奴隶,很大一部分都是女子。他们的男性可以同时娶好几个妻子,还可以拥有不计入数字的女奴,和其他地方的婚姻方式很不一样。”
“我知道西南也不允许多妻,这地方……”

“这我们管不着。”异世少年耸了耸肩膀,“这个国家的普通女人……呃,有点奇怪。如果有外乡人拿这个批评她们的丈夫,她们会不顾一切地替她们丈夫说话,同时把这种婚姻制度吹捧上天。”
“和别人分享丈夫,还要叫好?”琅嬅想起了古代那些被人成为贤德的女子。
“对啊。”陈诺用一种轻松的语调调侃,“也许她们和受教育水平高的女人不一样,对那方面的要求不是很高,更乐于清心寡欲,就像你。”
“你不提这个会死吗?”琅嬅怒瞪回去。她眼角的余光瞥见那个舞女被几个男人拉扯进一旁的酒馆,动作里写满被迫。我……
“你想帮她?”一只手突然抓住她的肩膀。异世少年把她拉近自身,直到贴上自己胸口,“别犯傻了,你若帮她,我们这次任务就彻底告吹。再者,你只能救她一次,不能救她一辈子。各人有各人的命运,你干涉不了的。”
诸神为什么要如此书写命运?琅嬅望见许多牺牲者的脸出现在两旁建筑被火光照亮的石壁上,或是哀愁,或是忧郁……
“他们本应离去,但是法则却被篡改了,这一切都需要被修正过来。”陈诺突然插言,幽灵的影子晃动了一下,消失了,“走吧,我的目的可不是让你来找墙上的鬼影。”

当他们靠得足够近的时候,琅嬅终于注意到,自己刚到此地时听见的嘈杂声是从哪里传来的——有个大型的马戏团,正在吐鲁番山丘前的大广场上举行演出。他们用木栅栏围了半个广场的地皮,撑起数个伞盖状的营帐。帐内帐外,各类人群川流不息。琅嬅再度看到了近乎卝裸卝体卝的舞女,摇晃着卝胸卝部卝的装饰,博得围观男子的叫好。另一边,三四个穿着白色长袍,脸上勾描着奇异红色花纹的女子对此指指点点。她们的黑色发辫里精心地编织着金丝,末端挂着树叶坠子。从神态上看,她们对绕着舞女尖叫的男人们相当不满。
“生命之神的侍女。”陈诺低语,“全都是魂术师和不婚者,她们拒绝结婚,以此来获得和男性相等的社会地位,无须像一般女性那样佩戴面纱。”
陈诺仗着身高四处观望,在人群中搜索着什么。片刻的凝滞迟滞后,他突然移动脚步,朝着戏台的西北角走去。琅嬅定神细看,发现那里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乱蓬蓬的头发,一身破烂的袍子,正在和几个火术师掷骰子。
西南前魂术公会负责人张炜陵,这个外逃六年的叛徒!琅嬅迅速跟过去,冷不防踩中一只过路的猫尾巴。

刺耳的尖叫,目光的相对。张炜陵的眼眸里闪烁着恐惧,他嗖地起身,抛下所有赢得的钱,扭头逃跑。
‘走那边!’陈诺在空气中划出一个无声的手势,‘堵住他!’
越着急就越是忙乱,围拢过来的观看者成了最大的障碍。张炜陵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琅嬅身上,却没发现另一边向他靠近的陈诺。如果用我牵制他的注意力,就能让陈诺抓住他。琅嬅开始在人群中全速穿梭。
“有水源的奸细!”张炜陵突然大叫。顿时,人群中混杂的火术师们警觉起来。
变乱一触即发。
“抓住她!抓住那个女人!”吵嚷声突然炸响,就像有火把投进了惊惶的牛群。刚刚还在忙着寻找奸细的火术师们顿时被新的情况吸引。“抓住那个女人!她咬伤了她的主人!”远处有人怒吼,“抓住她!抓住那个贱人!抓住她!”
“让开,求求你们让开。”琅嬅看清了那个混乱的源头。是刚刚那个奴隶舞姬,她的嘴巴到胸前全是血迹。“不要让她逃了,那个卝婊卝子卝!”后面一大帮人粗暴地驱散人群,活像野牛一头扎进河水,搅翻河底泥沙。

“到底是什么情况?”琅嬅听见旁边有人低语,“现在越来越搞不懂他们了,一会儿说有奸细,一会儿又是女人……”
“谁知道呢,我们还是让开点好。”
琅嬅看不见陈诺的身影,而现场的魂力反应又十分混乱,似乎四个地域都有人在场。忽然,他的目光捕捉到张炜陵那头略带乱成鸟窝的长发在火光下一闪而逝,朝着奴隶舞姬的方向迎面奔去。他在那里!琅嬅看见异世少年几乎飞跃到了叛逃者的对面。就在这最后一瞬间,张炜陵突然折了个弯,混入追捕舞姬的火术师人群,朝着她迎面而来。莫非他发现了陈诺?琅嬅看见异世少年冲着他比划手势。‘不要作声,不要动魂力,拦住他!’
“拦住她!拦住她!”跑在最前面的火术师开始不顾人群密集使用魂术,广场四周用作照明的岩浆在魂力的作用下变成一颗颗通红的弹丸,向着女孩飞射。一个挡在女孩前面的路人被射中小腿,尖叫着瘫倒在地面。
“你疯了吗,西日阿洪!”跑在后面的另一个火术师愤怒地挥舞手臂,于是那些灼热的液体顷刻间坠落地面,发出“嗞嗞”的响声,“为了追个卝婊卝子卝,你打算把事情闹到一发不可收拾?”

“她咬残了我哥的卝命卝根卝子卝,我饶不了她!”又一波红热的熔岩弹射出去,击中了四名路人,还有一颗落在马戏团其中一顶帐篷上。火焰开始蔓延,仿佛一朵朵颜色艳丽的花,在夜幕中竞相盛放。琅嬅听见人群中爆发出尖叫声和咒骂声,相互拥挤着往出口奔跑。
那个舞姬逃到她的面前,摔倒了。
西南地区的人?琅嬅惊诧得不敢相信。这个女孩身上有着微弱的魂力反应,但却像是那种被毁去魂路的状况。
就在她发愣的时候,刚刚动用魂术伤人的家伙跑上前来,一脚把女孩踩在地上。
“臭卝婊卝子卝。”他扯起舞姬穿过卝汝卝投卝的锁链,使劲抽了七八个耳光。女孩的牙齿成了碎片,带着血掉在地上。“老子们出钱买了你,竟然给我尥蹶子。”他抽出腰间的跨刀,一下子割去女孩的两个卝汝卝投卝。刺耳的惨叫声撕裂了夜空,红色的血溅在浑浊的沙地上,暗沉如同凝结的油迹。“卝母卝狗卝!今天我就让你知道,违抗主人的后果!”
“你怎么了,琅嬅?”陈诺已经冲到她面前,“张炜陵逃走了,我让你堵住他的!”

不……我……她是西南的子民……可是……我不可以……“别犯傻,你救不了她,就算带回去也无用。”异世少年的声音直接响起在她脑中,“她是个被俘虏的女魂术师,他们毁了她的能力,就算带回去白银祭司也……”
那男人抓着女孩的头发,拖拽到广场边缘的一根尖端锋利的立柱旁。“卝婊卝子卝,拍卖你的主家应该告诉过你火源的女奴应该遵守的规则,和违抗主人的下场!”
“他要干什么?”琅嬅呼吸急促。
“木桩。”陈诺回答干脆,没有任何余地。
“那他们就是该死的。”琅嬅上前一步,瞳孔中凝聚起一缕金色,铂金光辉迅速钻出她的衣袖,朝着那个女孩以及抓住他的人飞去。光辉在瞬间穿透两人后颈,接着朝那些叫嚷着的火术师飞去。杀戮只在瞬间,甚至于那些已然死亡的躯体还未来得及倒下。
“有奸细!”活着的火术师们惊叫,包括那些穿着白衣的生命之神侍女,“是水源的奸细!快去通知城主,还有三度王爵!”他们背靠背聚在一起,接着,广场四周的岩浆开始自地下向上翻涌,逐渐溢出池边,向着广场上浸漫。手无寸铁的普通人爆发出了惨叫,熔岩所及之处,一切尽被火焰吞没。

他们打算烧死所有人?琅嬅看见有个人从人群中跃起,使用风源魂术飞上天空,却在不到四米高的地方被击落。他坠落进白炽的岩浆中,全身瞬间被烈焰包围。
“我叫你不要管!”陈诺双手掐住她的肩膀,沉重到听见骨骼的呻吟,“看见了吗?”他抬起头,周身魂力瞬间汇聚至一个不可思议的强度,一抹可以被普通肉眼捕捉的金色细线。当它迸发出去的时候,刚刚那些闭着眼睛运用魂术的火术师们大声叫喊起来。他们中的一个忽然全身喷出火焰,就像一座活的火山,自头顶喷涌出内部的一切。
他在焚烧他们,用魂力引燃他们的魂路。一闪而逝的纯金光线过后,就有一个人尖叫着燃烧起来,仿佛移动的火把,不停地挥舞手臂。靶向攻击之下惨烈的死亡之舞。琅嬅惊恐地看见那帮刚刚还在运用火源魂术引动地火覆盖广场的魂术师,此刻正在被自燃的恐怖所吞没。某个漂亮的女魂术师尖叫着逃离她被点燃的伙伴,还没跑出两步,火苗就从她的口鼻窜上天空。她的脑袋在同时炸裂开,燃烧的脑髓点燃了附近另一个人的外衣。
哭喊声在广场上此起彼伏,燃烧的尸体,滑腻的鲜血带来刺鼻的气息。渐渐地,琅嬅发现陈诺的攻击不再限于在场的火术师,而是遍及这里所有的魂术使用者。有个中年男子明显使用地源魂术筑起盾牌向他走来,却在手指快要触及他长发的一瞬间全身着火。异世少年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咬紧牙齿,那个人的身体便为火焰撕扯成两半。他的尸体向后仰倒,焦黑的骨头被烈焰吞没。

“陈诺,你想干什么,陈诺?”琅嬅扭开他紧掐肩膀的双手,转过身面对着他。异世少年闭着眼睛,浑身上下甚至不见一丝金色细纹。释出的魂力包裹在他身体四周,随着他的意志瞬间聚焦,化作无坚不摧的金色利箭。“住手,陈诺!”琅嬅摇晃着那具身躯,却无法撼动他的意志。“你是因为我没有听从计划而愤怒吗?如果这样,你可以报呈白银祭司降下惩罚!”
那双浅金有如琥珀石的清澈眼眸睁开了,异世少年面孔如同凝冻的湖泊。“你说什么?”
“我是错的,我不该妇人之仁,去帮那个女孩。”琅嬅浑身颤抖。
“你帮不了她。”陈诺双臂环过她的腰肢,“对于注定要死的,不要试图去扭曲命运的安排。牵一发而动全身,就像这广场上的其他无辜者。你谁也救不了。”异世少年凑近她耳朵低语,发丝拂过他的面庞。
山丘上方传来更为吵闹的人语声,援兵到了。
“我们得快点回客栈了,今天的旅程结束。”陈诺用手盖住琅嬅双眼,旋即风声在耳畔涌动。
即便是整整两周之后,琅嬅依然清晰地记得那一夜的每个细节:灼热的温度,翩然的火光,肆虐的无形之力,仿佛一张巨网,笼罩住那个广场上每一个魂术使用者。而陈诺就是这张网中心燃烧到白炽的核,放射出难以想象的力量。

总觉得他并不仅仅在使用魂术,一定有某些其它的东西夹杂其中。琅嬅看着窗外逐渐西落的斜阳,想找个机会试一试陈诺的进攻方式。手里的牛奶温热,而异世的少年已经出去整整一天。
自从上次让张炜陵逃走,这些日子他一直东躲西藏,流窜于诸多肮脏混乱之处,就算是陈诺也难以获悉他的踪迹。是我搞砸了一切。琅嬅放松身体仰面躺在长塌上。要是我……
“不给我惹麻烦,我就能早点抓住他。”异世的少年琥珀色的笑眼出现在上方,垂落的发丝被夕阳镀上一层仿若火焰飘舞的辉煌。“我抓住他了,不过……出了点小意外。”
意外?琅嬅讶然。就算上次纵火焚烧了整个广场上的魂术师,也没见他使用这个词眼。“怎么了?”
“我身上还有味道吗?”异世的少年蹙起眉头,微微拧出个怪异的表情。
味道?琅嬅微微嗅闻,发现属于异世的少年那种特殊而醇厚的龙涎香气息的尾韵上,有股子淡淡的怪味,就像是有人给树木施了肥。
“是不是还有点臭?”陈诺俯下身体,把脸埋在琅嬅胸口,嘴唇抵着心跳的节奏,“我搞糟了。”

“怎么回事?”
“一言难尽。”异世的少年顺势躺在她腿伤,这下子气味变得愈发明显,“原本,我在一个不太雅观的地方搜索那个家伙,那个地方唯一的麻烦就是女人太过热情。”
“卝妓卝院卝。”琅嬅低语。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陈诺嘻嘻笑着,“我对那儿的女人没什么感觉,却花了不少时间才甩掉她们。”
“可以想象。”琅嬅回敬一眼,“快说你怎么搞糟的,身上这么臭?”
“看来我还得去仔细洗洗。”他拉过自己的长发闻了闻,“我现在满脑子都是这股味儿,已经分不清谁是谁了。该死的家伙,要不是为了审讯……”寒冷的光辉一闪而逝,几乎驱散夕阳的余晖。
“他做什么了?”琅嬅不再调侃,直言道。
片刻的沉默,陈诺有点不情愿地开口:“我在卝妓卝院卝追他,这家伙衣服都没穿就窜出窗口往外逃。我原本想用风刃割伤他的脚……结果……那下面竟然是个卝粪卝坑卝,上面扑了层薄薄的木板,风刃轻而易举就切穿了它……”
你不会也掉下去了吧?琅嬅不敢想象那场面。

“怎么会呢?”异世的少年似乎感觉到侮辱,用手支着额头,“不过也比这好不了多少,我得把他从那个臭气熏天的坑里拉上来。他的脑袋上全都是卝屎卝,以及各种恶心的玩意儿。”
呵,满头金黄。琅嬅悻悻地想,“唔,你还是先去洗一下吧,这气味挺大的。”
“是吗?”那张俊美的面孔纠结在一起,“我先去啦,你等我。”
因为此地缺水,所以洗浴并不像成都、昆明以及更为东边的城市那般方便。不过客栈的地下倒有一处温泉,只是所有旅客必须共用。一个小时后,陈诺披着件斗篷回来了。他开门的时候,琅嬅发现那件斗篷下面什么都没穿。
“你的衣服呢?”琅嬅问道。
“拿去洗了,气味实在是不好。”他把斗篷撩至背后,露出身体正面,轮廓分明的肌肉线条在烛火下显出立体的阴影,“我一路上还设了气壁,仍然没能完全隔绝气味,这感觉实在是糟糕。”
“不,我不是说这个。”琅嬅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口来,“你能在腰上围一条布吗?”
“为什么?”陈诺把一条腿抬起来,搁在矮凳上,这下子效果更糟了。

琅嬅一脸尴尬地看着他,舌头都有点儿打结,“这样子……真的……很好吗?”
“为何无法正视自己的美丽?”异世的少年不以为然地回答,“创造者将他所有能想象到的华美都融合在了我们的生命中,灵魂与肉体如同一对不可分割的伴侣紧密结合,为何要以羞愧之心相待?身体本身便是华裳,为什么裸身就变得可耻?是哪一套把世人给教得如此畏首畏尾,满脑子自相矛盾。”
琅嬅突然发现,自己在陈诺的歪理邪说面前,一句道理也说不出来。“他在哪里?那个张炜陵,你把他关在了哪里?”
“放心,他逃不掉的。”异世的少年把斗篷解下来,围在腰间,“我想,应该在让他说实话之前,先给他一个惊喜。”
第二天清晨,太阳还没有改变大地颜色的时候,陈诺和琅嬅就离开了居住的客栈,一路向南出城。他们走了近二十里路,来到靠近三源边界的一片戈壁。这个地方琅嬅以前从没来过,只是在地图上看见过一个微小的点。也因为接近了水源,因此这里并不像靠北一点的地方那样炙热贫瘠,反而充满被地下岩浆加温的水,处处喷涌着间歇泉。数百座散落在雨林间的密集山丘相互围拢叠靠,排列成一座天然的地上迷宫。

“跟紧我。”异世的少年提醒,“这地方,容易迷路。”
狭窄曲折的小道湮没在过膝的草丛中,琅嬅发现那些小山并非是山,而是人工构建的一座座金字塔,塔身被植物据满,因此从远处看起来就像是山。随着逐渐步入中心地带,琅嬅觉察此地的黄金魂雾浓度陡然升高,就像突然跨越一道看不见的界限。
“这地方有名字吗?”她问。
“也许有名字,但我不知道。”陈诺抬手按下面前死路尽头石壁上怪兽的眼睛,石壁 ‘轰隆隆’地向一旁退去,露出一条隐藏起来的路。植物陡然消失,整齐的石路通向一个由四座金字塔环绕的狭小广场,广场上怪异地分布着十二个深坑,看起来像是什么东西被拔走了。
异世的少年脚步不减,但是琅嬅却稍稍放缓步伐,仔细地观察起那四座金字塔。他发现它们每一座都正对着一个方向,其上的装饰暗合每一个地域所对应的元素,从门前的壁灯到石头上的刻纹,完全贴合那个地域的特点。
西面的金字塔门前燃烧着幽蓝的冷焰,和昆明‘心脏’地宫内的情况一模一样。而他们刚刚进来的北方的金字塔门前是两盏水晶雕饰的灯,灯的内部透射出光源,仿佛夜空中的明星。这座塔对面的那座,门前的铜盘上托举着燃烧的矿石,发出略显黄色的暖光。剩下的最后一座代表西方火源的金字塔,门前和他们在吐鲁番看见的一样——红热的岩浆从地底涌出,沿着管道升往高处,再回落至下方的坑洞。

这到底是哪?琅嬅走过广场上的坑洞时向下望去,发现那里面漆黑一片,深不见底。“阿诺!”她叫了那个走在前面的男孩的名字,对方应声停下脚步,“你是怎么发现这地方的?”
一抹短暂的焦虑出现在那张不带丝毫情绪的面孔上。“这个嘛……我有一次追捕魂兽‘捷足’的时候,无意间闯进来的。”
不对,他没有说实话。琅嬅凝视着脚下古怪的漩涡状细纹,凝听着因为极度安静而如同擂鼓的心跳。这地方没有魂兽,一只也没有,他根本不可能因为追捕魂兽闯进来。这个地方……琅嬅抬头看天的时候,长发的王者已经走进了雕刻着地源纹饰的金字塔。
这幢建筑的内部比想象中的更为明亮。宏伟的阶梯状穹顶下,阳光沿着顶端镶嵌的矿脉折射延伸至墙壁,宛如道道金色细纹勾描在黑色的玄武岩底板上。它的下方阳光不能所及之处,燃烧的矿石散发出的温暖光辉驱散了浓厚的黑暗。
“张炜陵在哪里?”琅嬅用手摸索着石壁,发现它光滑如同玻璃,却不会反射任何光线,似乎里面有东西把它吞没了。而且,与广场上高浓度的黄金魂雾含量相反,金字塔内部几乎不见一丝魂雾的踪迹,就像是另一道屏障把它们隔绝在了外部。

“他在下面的暗河里,我把他留在那里洗干净了。”陈诺走到甬道尽头的石室,折向左边。
这间石室和前面的大厅相比显得相当局促。更加古怪的是,这房间的中央孤零零地伫立着一面石壁,上方似乎连接着金字塔的穹顶,却只有一个人的手臂那么厚。在它正对大门的那一面,用极细的笔触刻出了一幅诡异的图画——条条曲折的线条,仿佛大地上冲刷出的河流一般蔓延扩散,上方延伸至横梁上部,与那些自顶端下降的矿脉相连,下方却是汇聚至于一个拳头大小的不规则圆形孔洞四周。
琅嬅伸出手指抵入,发现里面也是带有弧度的。而且当他抽回手后,看见指甲里残留下一些深色的油脂状物体,散发着腐败的腥味。
“别碰那个。”异世的少年警告。
“这是什么?”琅嬅把那东西在手里捻了捻。
“出口。”
“出口?”这答案叫琅嬅惊讶,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刚刚进来的地方,有可能通过了一枚棋子,但是却和自己习惯的那种不太一样。
“这地方对其他三个地域都封闭了,唯独对水源的人敞开大门。”陈诺继续解释,“而且,进来后就不允许出去,除非……”他不怀好意地笑了笑,“快点,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

随着深入地下,光线最终全都消失在浓重的黑暗里。陈诺燃起一团小小的火焰,照亮面前的一小片空间。除此而外,这地方黑得就算把手指摆在眼前,也无法看清。然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气味,就像是有什么东西放久发霉,而后又慢慢腐烂。这种气味丝丝缕缕,紧扣着嗅觉,令人有种说不出的不安。
“这是墓地的气息吗?”琅嬅忍不住问。
“别去想就行。”异世的少年伸手扶住她,“待会,我会把他带去上面。然后,我想让你看些东西。”
随着水声渐进,前方的路也变得稍稍明亮起来。这种光辉不同于阳光,更像是矿脉自带的冷光。当他们穿过一段狭窄的甬道后,前方豁然开朗起来。一处高约六米的溶洞出现在眼前,溶洞中央是一个不大的水潭,有一处瀑布注入潭内。琅嬅望见,瀑布的下方,贴着洞壁锁着一个人。
“我让他在这里洗了一夜,应该干净了。”陈诺沿着石阶下去,抬起手改变洞壁的结构。那人摇晃了一下,瘫软地滑进水潭。
“他不会死吗?”琅嬅观望,发现这家伙没有一丝反应。
“不会,这条河是温泉,从火源的方向流淌过来的,不会让他因为失温而死亡。况且,他要是死了,我们可怎么出去呃。”异世的少年再度笑起来,笑容虽然像这洞中的空气一般温暖,但带给人的却是冷冽的寒意。

“求求你,别杀我,我什么都愿意说。”张炜陵蜷曲在水里,因为全身赤裸而更加畏惧。
“这可由不得你。”陈诺把他从水里提起来,按在石壁上,“你不介意我们换个地方再商量这件事吧?”
另一条路从瀑布的后方延伸出去,琅嬅明显感觉到四周的魂力在缓慢变化,从陌生变得熟悉。
“我们在水源的那座金字塔下?”琅嬅问道,得到了异世的少年的肯定。
“我们要在这里停留两天,不找个像样的住处可不行。”
人工的痕迹出现在眼前,一道白色阶梯蜿蜒而上。琅嬅已经完全搞不懂这里的空间布局了,总觉得一切都在绕着一个点旋转。“为什么这地方会对其他三个地域关闭?”她冷不防提问,“这里究竟是用来干什么的?”
“这就是我带你来此的原因。”陈诺平静地说,“我熟悉这里的一砖一石,一草一木,却同样不清楚它的来历。”
“你在这里住过?”琅嬅惊讶。
“应该说……住了很多年。”异世的少年挟制着张炜陵,继续朝前走去。
和地源不同,水源的金字塔上方有数个并排而列的房间,并且在走道前方,还有可以俯瞰下面广场的窗口。他打开最左边的那个房间,把浑身发抖的公会负责人推进去,接着关门结印。“刚刚我们进来时触摸的那个兽首具有识别能力,会自动阻止带有其他地域属性的魂术使用者进入,除非与他一同前来的人中有水源属性的魂术师。”

“水源的人会携带其他三源的人进入?”琅嬅觉得这又像是个谎言。
“某些特殊情况。”陈诺的表情突然变得意味深长,“要知道这地方进来不易,出去更难。好了,我想让你看些东西,反复来此地可不是个好选择。”
他们一直往前走,从甬道倾斜的角度看,这条路在向地下延伸。前方的空气变得温暖,魂力也从单一水源属性变得混杂。当通道走到尽头的时候,眼前出现了一处巨大的圆形石厅。琅嬅觉得这里很像地宫里的那处血祭地点,不同的是这里没有杀戮用的祭台,也没有那种阴冷的气氛。
“这里原本记录着一切。”陈诺伸手拂过石厅的墙面,“可惜全都被抹去了。”
琅嬅朝着他所说的方向望去,发现石壁上有许多人为的刻痕,凿去了上面所有的文字。“什么都没留下吗?”
“只有一些画。”异世的少年摊开双手,做出个无奈的姿势,“所以我才问你,古楼兰历史上有几处血祭地点。我总觉得,这上面的那个阵,被搬走了,就是我们进来时的那个广场。”
“你觉得那里是血祭地点?”
“我保证。”陈诺的态度几乎肯定一切,“因为这里的每一处设置都透出那种意味。你过来看看这幅画。”

筑成石厅墙壁的石头明显透出四种色彩,和上方的金字塔对应。风源的浅白,水源墨黑中布满金线,地源仿佛是树叶沉积出的化石,而火源则似凝固的熔岩,黯黑中裂满血丝。那幅画就刻在火源一方的石壁上,虽然经历了岁月,却恍如昨日新刻。
是梦里的那座石阵。琅嬅惊骇。环绕广场的十二根石柱正中顶端,有个东西仿佛太阳一般向外放射光辉。石头……
“什么石头?”陈诺总能迅速抓住关键。
“我不知道。”琅嬅摇头,“那是我的一个梦,但总残缺不全。”
“我们可以尝试把它补完。”异世的少年从背后拥住她,“你愿意相信我吗?”
琅嬅有些犹豫。“我们来此地……”
“是为了追寻秘密……”
“相信我。”异世的少年将手覆上爵印,小心地让自身的魂力渗透进去,“闭上眼睛,什么都不要想。”仿佛种子落入泥土生根一般,琅嬅觉得陈诺将他的心带入了自己的思想,虽然看不见,却可以触摸到那种律动。
“我相信你。”她喃喃自语。
脑中现存的一切都开始溶解——责任、使命、甚至是王爵的名号……其实什么也不属于你,陈琳,陈琅嬅,俍孎,何琳,你拥有的只有这条命……

呼吸逐渐相合,接着是心跳……
黑暗逐渐退却,一切都变成了充满生机的翠绿。
那是一个春天,胡杨树上的嫩叶刚刚吐露新芽,太阳的金色手指从枝叶间的缝隙探下来,刺痛了仰望它的双眼。
“君女,大神官到处找您,快回去吧。”异域相貌的侍女就站在花园的门边,周身仿佛笼罩在雾气中,模糊不清。
“阿父找我有什么事?他不是一大早就出去了吗?”女童稚嫩的声音传出嘴巴。琅嬅愣了一下,发现自己穿着式样全然陌生的曲裾深衣,戴着以羊脂美玉雕成的玉芙蓉项圈。它看起来非常华丽,项圈中央是朵复瓣芙蓉,洁白纯净,左右各有九片青玉雕琢成的枝叶连缀而成。
“我也不太清楚,君女。”侍女低着头,“主人的东西从不允许我们下人过问。而且,今天的事似乎涉及我们的神,更加不是我们应该打听的了。”
“谢谢你,兰娜。”琅嬅离开自己玩耍的大胡杨树,朝着前方的宫殿跑去。大片的湖面在阳光下折射出金光,反衬每座岛屿上洁白的宫殿,从远处望去浑如仙境。这片宫殿的正西方,是一座正在兴建的城市,也许在不久的将来,它的城垣会蔓延至此,将这片岛屿以及上面的宫殿囊括其中。

“君女。”“君女。”每一个遇见她的男女仆人都向她见礼。
“我父亲在哪?”
“神官大人他去圣地了,君女您走慢一点。”
“我知道啦。”
琅嬅的脚步轻盈得像一片芦花,风愉快地吹起她额头的散落的鬓发,让它们如同一旁湖水上的波纹般闪烁光彩。
俍孎……风中有声音在呼唤她,俍孎……
圣地就在蒲昌海中心岛的宫殿里,由十二根石柱环绕而成的一座阵。俍孎听大人们说这是神赐予楼兰的祝福,它的存在给这片地区带来无限的生机。当然,这种馈赠并非无偿赐予,它需要人类以同等的鲜血和生命换取。然而大多数居民,包括父亲和家人,都认为这种奉献是必须且值得的。
走过连接湖面的长桥。远远地,琅嬅看见有一道光,从宫殿中央直射上天空,耀眼得胜过天上的太阳。当它触及云层时,天空开始变色,仿佛一切色彩都被吸纳进某个漩涡,朝着那束光亮汇聚。
它的纯白被颜色混杂,慢慢变暗,慢慢褪色,接着,一切开始风化……
如同火焰沾染上纸页一般,所及之处全都在枯萎,破碎。

“回来,俍孎!回来!”冥冥中有个声音叫喊,却被狂风吹散。琅嬅仍然朝着前方的宫殿前进,仿佛被某根无法为视力捕捉的线牵引。
“阿父?阿父?”残破的宫殿里飞舞着灰烬,猛烈的风暴连向前移动一寸都是困难。琅嬅看见许多被烧焦的形体扭曲地躺倒在地面,皲裂的皮肤上蒙蔽着亮蓝的蛛网,向外一点点飘散,仿佛夏夜飞舞的萤火虫。
她有些好奇地伸出手去,却在触及的一瞬间被个东西击中。接着,她的视野中燃烧起一片刺眼的金红光芒。这光芒是如此强烈,以致一切其他物体全都变成黑色剪影。旋即,所有感官尽皆衰退,她仿佛坠入时间的裂隙,如同被刻画在石壁上的线条,自我尽失……
求求你们救救她,救救我女儿……
那东西……似乎融进她灵魂中了……
能分开吗……
不能……
“琅嬅,听我说,琅嬅,你必须醒醒,必须……靠你自己醒来……”
“阿诺,是你吗?”琅嬅大口喘着气。她发现自己浑身都是冷汗,每一根骨头都在抗议呻吟。陈诺正紧紧地抱着她,右手紧压着心脏,左手依然贴附在爵印的位置。“看来我有些轻慢了。”他自言自语,“这件事需要更加谨慎地对待。”

“还继续吗?”琅嬅觉得头疼得像有几千根针在里面扎,很难集中精神。
“不。”异世的少年把她抱起来,“我需要想一个万全之策,否则对你我都有伤害……”接下来发生的一切琅嬅都已记忆不太清楚。她只知道光线逐渐变得明亮起来,而自己被放在某种柔软的皮毛上。身体依然沉重,似乎塞满石块,无法在意志的驱使下自由行动。
“我们必须封住她的这个部分吗?”
“是的,否则她自身的意识会被这种力量吞没,接下来的殒灭可能会影响石头本身。”
“这都怪你,夏旭玛(Shasuma)。既然清楚这里根本没有‘神圣之心’的那种屏障,还要……”
脑袋里,男人和女人在交替说话,但是每一个发音都像是山谷中的回音一样模糊,空旷。
“石头还有用吗,阿伊诺(Aino)?”
“有用。”
“你没骗我们,阿伊诺?”
“你总是这样,温妮(Winni)。如果不相信的话,可以自己来……”
女声沉默了。很久之后,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来。“安诺(Ano),你打算什么时候把这部分取出来?”

“等她再长大一些,安排她献祭吧。”
“取她的心就行?还是……”
“我来,其他人都别插手,如果不想搞砸的话……”
脑中针刺般的痛楚逐渐消退,陌生的声音也跟随着消失。
“琅嬅,你好些了吗?”陈诺就坐在她身边,将披在肩上的斗篷围在了腰间。
“张炜陵呢?我有几个问题要当面问他。”琅嬅挣扎着坐直身体,把落下去的衣服拉扯上来。
“就在隔壁。”陈诺伸手扶了一把,“不过你得有个心理准备,他的嘴巴实在是很强。”
“你用刑了?”
异世的少年没有回答。
尽管有了预先的告知,琅嬅在见到这位公会负责人时仍然大吃一惊,因为自己几乎分辨不出他曾经拥有的模样。除了脸部和胸骨下方魂印位置的皮肤仍然完好以外,其余部分的魂路几乎被一丝丝抽出,留下腥红交错的痕迹。此刻,他仍然在昏迷中,头颅沉重地垂落在胸前。
“你把他的魂路一点点剥离出来?”
“他抵抗我。”陈诺淡然地回答,“我没办法不损伤他的生命而去触及他的灵魂。要知道,我可不会对他使用那种方法,也用不出来。”

“他会死吗?”
“不会。”异世的少年侧过头,“不过也快了。要离开这里必须有东西充当牺牲品,这也是我把他留到现在的原因。”
“离开必须要牺牲活人?”这个答案让琅嬅透不过气来,“没有其他方法?”
“你不相信我?”异世的少年环抱起双臂,“这里所有的边界都被制成了棋子,一旦触及就会把你送回此地任意一个角落,包括两面墙之间的夹缝。我试了很多次了。”
“那么从外面呢?”琅嬅开口,却发现自己问了个很蠢的问题。这里靠近地源,如果从外面能够进来,地源的王爵们肯定得天独厚。唯一的解释就是,这里根本不在正常的空间内,而是多重空间叠合后的狭缝。这样一来,建筑此地的就只有白银祭司自己了。她回忆起幻觉中声音提到的‘屏障’,也许正特指此点。“他知道吗,自己将要成为祭品?”
“琅嬅,我觉得你真的很有趣,竟然对他产生了同情。”陈诺脸上挂着笑容,“不过你既然想尝试一下,也无妨。兴许还能饶了一条命。”
这片区域的边界就在金字塔的外围,看上去不过一层薄纱般的雾气。琅嬅闭上眼睛缓慢地靠近它,却在接触的瞬间抽回手臂。不仅是空间与时间有所扭曲,还有……她发现自己的意识无法延伸出去,建立另一个属于目的地的点。思想障壁,难怪所有类空间天赋对此全都无能为力。“阿诺,你是怎么知道那个离开的方法的?”

“还是先吃点曼那再说吧,这里可没什么别的东西可以吃。”异世的少年丢给她一个不知道何时采来的白色块菌。琅嬅咬了一口,发现味道很像面包,有点甜。“如果煮一下会更好吃,这大概是这个鬼地方仅有的两件趣事。”
“还有一件是什么?”琅嬅好奇。
“触碰边界的棋子。”陈诺伸出手去,“每次都能去不一样的地方,打发时间的好方法。你想试一试吗?”
他不喜欢这里。琅嬅付思。空间变换在一瞬间完成,当他们再度站定的时候,已经来到一间刻满图画的房间。这些图画连成一片,描绘了十二个人型生物的形象。“十二位白银祭司?”
“是啊,我瞪着他们十二个的脸过了十二年,都会背了。”异世的少年仿佛皇家司仪官那样逐一介绍,琅嬅发现,画像上的形象和祭司在地宫中的形象并不一样。
“你以前都是一个人住在这里?”
“不是。”陈诺语气中的戏谑消失了,他的眼睛平视前方,似乎在思索什么,“他们陪我住了十年,把这里所有藏书上的知识交给我,最后教会我开门离开。”

“然后呢?”
“死了。”他仿佛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那样,不带任何情绪地描述,“我不知道他们的名字,甚至不知道他们是谁。他们除了必须的知识,不会透露给我任何额外的东西。不过……我总能知道一些多余的东西,多到超越他们的想象。两个愿意为白银祭司奉献一切的忠仆,真是听话。”
异世的少年朝着石室外走去。透过甬道上流畅若云的镂空花纹,琅嬅发现这里是入口方向风源的那座塔。不知道火源那座里面是个什么样子。他向外眺望,从这里只能看见它的一个尖角。
“那里面什么也没有。”琥珀眼睛的少年回头,“有人故意抹去了这里最重要的东西,就像这广场下的石厅一样,所以……”
“这就是你把张炜陵困于此地,并且带我来此的目的?”琅嬅一语道破。
“难道你不想知道这里曾经的用处,以及发生过什么?”那张高贵的面容上挂着讥诮,“解开这里的迷,就能解开你身上的迷。我总觉得,他们培养我们,绝非善意。”
等她再长大一些,安排她献祭吧。细小的声音在琅嬅耳旁翕动。“献祭,或许这就是他们的目的。”

“献祭……”陈诺的面孔明显冷沉下去,“傻瓜才会乖乖听话吧?就像陪我在这里住了十年的那两个。好了,我该给你示范一下开门的方式,你就会佩服想出这个方法的脑袋实在是高明。”
他们返回的时候,张炜陵已经醒了。疼痛让他不住地呻吟,而惶恐详尽又真实地刻画在他的脸上。“我都说了,求求你,饶了我吧。”
“我会饶了你的,不过还需要请你帮我们一个忙。”异世的少年脸上挂着笑容,神情平静闲适。
“帮忙?”公会负责人的胸脯剧烈地起伏着,“我的魂术造诣……”
“这不需要魂术。”陈诺烦躁地打断他,“有你就行。”
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那张表情扭曲的面孔放松下来,嘴角尽量上抬,弯出一个弧度。“谢谢你饶了我。我知道错了,我不该出卖水源的秘密,我只希望能自由,免除牢狱之灾。”
“会的。”回答冷漠又干脆,“吃点东西。等你精力恢复,我们就离开。”
陈诺把剩下的块菌全都丢在他面前。也许是饿极了,张炜陵捡起来顾不上擦拭就往嘴里塞。“谢谢。”他一边吞咽着曼那,一边从喉咙里传出含混的嗓音。

“你不该骗他。”琅嬅低语。
“告诉他实情?”写满嘲讽的惊讶爬满那张俊美的面孔,“他会崩溃的,我保证。而且从你告诉他的那一刻起,你的耳朵就会被他的哀嚎折磨。我可不想听杀鸡宰鹅的声音。”
“但他终会知道。”
“同时也会被死亡带走。”陈诺扭头看了一眼那个还在向往着自由的人,“动手的时候,我利索点儿就行。”
禁闭的空间内时间也似乎停滞,琅嬅觉得这里的一天似乎有外面一年那么长久。得到食物的张炜陵恢复得很快,甚至于琅嬅怀疑那种块菌拥有特别的力量。“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在杀死他之前治好他?”
“因为开门需要生命,或者说,这个隐秘之地都需要。”
数天的停留让张炜陵变得愉快起来,他甚至忘记自己因何被拘禁于此,放松了戒备。一瞬间,琅嬅开始怀疑自己的这个追捕计划是否完全正确。“差不多了。”陈诺抬头仰望着上方永远灰白的天空,“我们耽搁得太久了。”
“接下来怎么做?”
“去告诉他,我们准备离开此地。”

没有丝毫怀疑,魂术公会的负责人急切地跟随过来。异世的少年已经在地源金字塔中那面墙上凿有一个孔洞的石室中等待。与之前稍有不同的是,琅嬅发现那面石壁的侧面又多出了一块断壁,石面乍一看黝黑,细看之后却带着深红。
“这里就是出口?”张炜陵明显有些紧张,“我们该怎么……出去呢?”
“我说过,这需要你的帮助。”
“我……”
也许是意识到了什么,这个头发乱蓬蓬的男人扭头就跑。但刚刚跨出两步,就摔倒了。无数气流编织的套索缠住他的双脚倒提起来,把他拖拽到那面石墙上。当他的双腿接触石壁的时候,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原本固化的地元素突然像液体般流动起来,吞噬着张炜陵膝盖以下的肢体。血肉为元素贯穿,引起的疼痛叫这个为钱出卖一切的人尖叫起来。
刺耳的声音。琅嬅闭上眼睛。
“我现在可以告诉你。”陈诺的声音温柔却锋利,“开门的钥匙,就是你的心。看见那个洞了吗?它是用来摆放心脏的。”
“不,不是……”张炜陵顿时语无伦次起来,“你答应我的,我可以自由,是你告诉我的……”

“这的确是自由。”异世的少年脸上最后的笑容也隐去了,“最后的自由。”
“不,不要,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哀嚎声回荡在石壁间,放大了许多倍,琅嬅顿时觉得那些石壁如果能吸收声音就更好了。
血液像长长的黑手指一样从伤口向下延伸,折断的骨骼冲出肌肉,如同野兽沾血的獠牙。陈诺剥开心脏外的透明包膜,将那个深红色的小东西抓在手里。他垂在胸前的长发上沾了不少血珠,看上去就像连缀在墨缎上的红宝石。
紧掐住静脉割断,更多的血涌出来,却并非喷射,它们滴落在地面上,瞬间就渗进龟裂的缝隙,了无踪迹。稍作停顿后,异世的少年掐断剩下的血管,把不断抽吸的心脏提在手里。风刃在他指间仿佛银鱼般闪动,两片指甲盖大小的血肉被从心脏表面切下。陈诺把一片放进嘴里,将另一片递给琅嬅。“把它吞下去。”他命令。
“为什么?”
“仪式的一部分,想出去就照做。”他把那颗心放进石壁上唯一的孔洞。刹那间,仿佛被某种力量牵引,石壁上方的金色细线沿着纹路向下延展,包围、缠绕住心脏。紧接着,金色化作红色,整面石壁闪闪发光。

空间之门,打开了。
琅嬅只觉得胃在泛酸,然而另一幅场面加重了这种作呕的心情——旁边的石壁正在吞噬张炜陵的尸体。无数细小的针面向着空气竖立,仿佛细密的绒毛,然而这毛絮状的东西却比刀锋更加锐利,在它的面前,骨骼一点点碎成粉末。
“还愣着干什么?等心脏被溶解完,这道门就会重新关闭。若要再度开启,就需要新的牺牲品。”
迟疑,令气氛霎时间冰冻。
陈诺蹙起眉头,把手背在身后。“真拿你没办法。如果吞不下去,就把它放在舌头下面。”
石壁的光芒开始转暗,琅嬅咬着牙把这东西含在嘴里,伸手去触摸那殷红璀璨的花纹。视线开始扭曲,仿佛跌落进漩涡,当一切恢复正常的时候,她看见那片迷宫般的金字塔群在远处的密林中重叠起伏。
“我们出来了。”
“是的。你差一点就让我们困死在里面。”
琅嬅找不出任何话来应答,她把手伸进衣袖,发现那里面夹了一颗已经干枯发黑的曼那,用手一捻就碎成了灰烬。
这就是这个地方留给她的唯一记忆。

梦又长又黑暗,似乎没有终点。
自己是如何回到地宫寝室的,琅嬅已经记不清了。他们从火源边界返回已经一月,来到滇池中央被人称为“蟹屿螺洲”的岛屿也已经十天。如果不是雕花大床旁边贵妃榻上的异世少年仍在熟睡,琅嬅甚至觉得这一切都是幻觉。“答应我,不管出了何种情况,都不要离开我。”在跨入棋子之前,那个人一直重复这句话,直到获得肯定的答案。
你究竟是谁?心区仍在抽痛,似乎有根细线缠绕在上面,来回牵拉。琅嬅叹了口气,调节呼吸试图驱散这种痛苦。
“没用的。”声音自背后悠悠地响起,醇厚犹如铜线弹拨,“这是封印松动后带来的问题。不要责怪我如此强迫你回忆,因为只有所有的碎片被拼接起来之后,才能将你的意志和那位白银祭司的意志完全割断,这样你就可以不再受他控制。”
“是这样吗,阿诺?”琅嬅思绪散乱。
“你在怀疑我?”一只手从背后绕上来,抵在肋骨处,“还记得去新疆的路上,我和你说的话吗?我需要你的心,又怎么会对你隐瞒呢?”指尖的压力由轻变重,顺着骨缝,从外廓向胸骨正中推挤,抽痛缓慢地减轻,“是不是感觉好一点?”异世的少年趁机将琅嬅拉近自己,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膀上。

“你能告诉我,审判是怎么回事?”
“这……”
向来知无不言的陈诺陷入沉默。琅嬅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他环住自己的手臂在收紧。“琅嬅,你可知道我们并不属于白银祭司?”
“此话怎讲?”
“他们不过是一群流放犯,因为偷盗而被放逐。我为阻止他们逃脱而来,追回被他们窃取的圣物。”
答案令琅嬅震惊。
“是那颗石头吗?白银祭司所提到的‘灵魂之石’?”
“是的。”异世少年的呼吸轻抚着琅嬅后背,“我需要得到它,才可以彻底改变这个世界。”
“改变……世界……”
琅嬅感到心力憔悴,她闭上眼睛,享受陈诺手指的动作。按压带来轻微的疼痛,却让频乱的心律慢慢恢复节奏。“阿诺,只要你的所做不会危害无辜的民众,我就不会反对。”
“我会尽力。不过我还是觉得你的顾虑太多……”异世少年在身侧低语。琅嬅感到有只手环住了自己的腰,将心跳与体温带给自己,“命运从来都不会跟随人的意愿改变,甚至连白银祭司也无法掌控。执掌命运的神灵对万事万物自有安排。”

你到底是谁,陈诺?琅嬅觉得在他身边很难集中精神控制心绪,他的每一部分,似乎都有着某种难以描述的神力,带给自己放松与宽慰。“你不明白,我会为了我所守护的人和物会付出我的一切。”
“但我只为你而来。”异世少年微笑着松开手臂,“你知道吗,我发现了一个有趣的东西,就在这座别院里。”
“什么?”
“一段简短的文字,刻在大厅西北角的地面上,那上面写着,‘我,有苏无忌,楼兰的缔造者,将此地赠与爱妻玛尔其玛’。”
风在窗外吟啸,吹动枝头绿叶沙沙作响。恍惚中,琅嬅看见那明亮的枝叶间,有张女性微笑的面庞,她身穿红色为底,绣满鲜花绿草的衣裙,金黄的发丝如同阳光延伸的手臂。但当她静心寻找时,这张脸却消融在绚烂的光线中,留下的只有眼睛被照花时的闪烁斑点。
我的错觉?她低下头,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错觉?
“你想起了什么,琅嬅?”陈诺的声音把她带回现实中来。
我……琅嬅走到窗前,朝着金光闪烁的湖面望去。初秋时节的滇池一点也察觉不到秋的萧瑟,相反,这里永远驻留春的清浅和夏的浓烈。散落湖面的数十座岛屿上,始终交织着三种色彩,别院的白,枝叶的绿和浆果的红。晴日之下,这三种颜色对比尤其强烈,仿佛直接以纯色在画布上泼洒,明净又大胆。这一点在其他任何地方都无法寻觅。

忽然,琅嬅的视线捕捉到了远处一个冒出视野的绿色山丘。“那是什么?”她用手指去。
“那个。”异世少年迟疑片刻答道,“那是一棵胡杨树,一棵真正的古树,我从没见过那么大的树。而且胡杨一般都生长在西北地区极旱的荒漠,我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在这里。”
“可以陪我去看看吗?”
“可……以。”惊讶隐含在低沉的声线中,陈诺脸上笼罩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微笑,“你怎么突然想起来要去看一棵树?这十天来你可连这个房间都不愿意出。”
是那个梦,梦里的……“阿诺,白银祭司为什么会突然把这个地方赐给你,是哪位祭司的主意?”
“中间的那位,有什么问题吗?”
……等她再长大一些,安排她献祭吧……
……取她的心就行?还是……
在地宫落成的那一天,他所信仰的神要求她的家族进行奉献,他们抽中了他的次女俍孎。他们要求那个少女献祭,然后,她的父亲有苏无忌出面代替了她。
琅嬅,你,会是她吗?
“没,没什么。我只是想去看看。”
古老的胡杨树生长在湖最南面的一座小岛上,延伸出的九根枝桠几乎覆盖了四分之一岛的范围。茂密的枝叶层层叠叠,在远处看来仿佛一片从地面升起的云。一些残段的石壁倾倒在没膝的野草中,上面挂满各色叫不出名字的野花和野果,空气里弥漫着叶与花的芳香。

一座小小的石阵散落在胡杨树下的空地上,它们围绕着大树排列成一个小小的漩涡。琅嬅绕过一块块已经被青苔吞没,表面布满孔隙的石柱,终于在最接近胡杨树的那块中间再度找到了镌刻文字的痕迹。因为年代久远,字迹早已模糊残缺,但是最上面的那朵四叶棠棣花,倒是清晰可辨。
神族的纹章。琅嬅伸手拂过那些穿越了时间的线条,使用魂力将上面的苔藓清理干净。“阿诺,这些字还能解读吗?”她叫了异世少年的名字。
“等等,我这里有东西。”异世的少年正蹲在一处草丛旁,闪动的风刃将盘结在一块巨石表面的藤蔓斩切个干净,“请将我的心镌刻于此,陪伴我的妻子,玛尔其玛,沙漠中最艳丽最快乐的树。恕我不能和你相伴安眠,为了我们的女儿,就此别过……”
“琅嬅。”异世的少年抬起头,“笔记没有虚假。”
……求求你救救她,救救我的女儿,我愿意做任何事……
……您怀孕了,夫人。您可知道这样做的后果……
……不要考虑我,我只希望他们能平安……
平安……平安……微风拂过,千万片树叶一齐摇动,在地面投下无数斑驳的斑痕。“阿诺,你觉得这地方像什么?”

“琅嬅,如果我没猜错,这里是墓地。长眠着有苏无忌的妻子玛尔其玛。”
“你的意思是,这里曾经是楼兰古城的一部分?”琅嬅的理智已经肯定,但是心仍在犹豫,“你为何要确定这个?”
“难道你不想弄清楚这些秘密?”陈诺继续反问,“不想弄清楚他们究竟隐瞒了我们多少东西?”
“可这超出了王爵的权限,任何触及底线的行为都会带来……”
“死亡?”陈诺仿佛笑话般地提及这个词,“难道不触及的就不会死吗?”他轻捷地走过来,伸手抚摸石柱上的棠棣花花纹,“至少死的时候,要知道是为什么而死的。以及,他们……保留你到如今的原因……告诉我,他们原本是不是想取你的心……在你的梦里……”
他知道我的梦,他到底是谁?琅嬅向后退了一步。但是这个细节很快就被异世少年捕捉,于是走上前环住她,贴在自己胸口。“希望我的心跳能给予你平静。如果觉得那个梦不舒服,就别去想它,包括有苏无忌面对的结局。”
沉默横亘了一切。你到底是谁,陈诺?琅嬅觉得在他身边很难集中精神控制心绪,他的每一部分,似乎都有着某种难以描述的神力,带给自己放松与宽慰。

“谢谢,我没那么脆弱。”琅嬅挣脱拥抱,“如果他们真想杀我,又为何要让有苏无忌代替我呢?”
“不要觉得我太过斤斤计较。”陈诺伸手按住她的肩膀,那张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仿佛仲春绽放的最绚烂的鲜花。“我觉得你有心事。无人在此,有什么话大可直说。”异世的少年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湛蓝的双眼似乎有看穿灵魂的魔力。
“我……”琅嬅欲言又止。梦境的疑团困扰着她,令她犹豫迟疑——现在唯一获取真相的方式便是解开被禁锢的记忆。我应该向他提出要求吗?如果封印解除,带来的并非善果,又该如何?
“你在担心后果?”异世的少年仿佛预知她心思一样,伸手环住她的肩膀,“相信我,不会有事的,和我来吧。”
寝室对面的回廊尽头,是一面光滑的黑色石壁,可以照见人影。琅嬅甚至觉得它就是数月前,自己第一次去找陈诺时的那面充当镜子的石壁。石壁上刻画着一些细密的纹路,无需言语,这确是一面被设下封印的暗门无疑。
陈诺伸手轻触石面,金色的丝线开始从漆黑的石头中显现。它们缠绕着,盘旋着,仿佛两支画笔步调一致地描绘着左右对称的图案。当金色织满整个石壁的时候,原本平滑无痕的石块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隙,并且逐渐扩大。

门打开了。
从地底传来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来带水的潮湿和一些植物的清香。长长的阶梯从门内一直延伸下去,末端沉浸在黑暗中。陈诺带头跨进去,琅嬅紧跟在他身后,当他们走过几级台阶,身后的石门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动着,轻轻地关闭了。火焰从固定在墙壁上的火把上窜出,一支接着一支点亮,照耀着这个属于黑暗的世界。一些水从两侧的石壁间渗出来,细小的狭缝中,甚至生长着几株叶带芬芳的兰花,闪烁着淡淡的荧光。
向下没走多久,另一扇石门出现在眼前。陈诺以相同的手法打开它,接着推门进去。这是个不大的房间,和门外不同的是,它干燥温暖,仿佛身处沙漠环境。房间四周堆满了各种各样的羊皮纸卷,而它的中央,是一个隆起的平台,上面铺着一层厚厚的织物。
“我昨天发现的,一打开就是这样,还不错吧?不想被人打扰时可以用来冥想。”陈诺脱下最外面的袍子,把它挂在摆放羊皮纸卷的书架上。接着他走近琅嬅,伸手解开固定斗篷的别针。
一丝迟疑出现在琅嬅的眼中,她伸手抓住了陈诺的手臂。

“怎么,你不相信我?”异世的少年脸上显出淡淡的忧愁,“没有全心全意的信任,我是没办法实施接下来的魂术的。”
“可是我……”
“相信我,放松你自己。”他俯身在琅嬅额头上吻了一下。
一丝战栗传过琅嬅全身,她有一种美妙又耻辱的感觉。她咬着牙,抬手做了个拒绝的姿势,推开陈诺。“我觉得我们还是……用其她的……方法。”
“那会有成倍的风险。”异世少年环抱双臂,笑容渐失,“你忘记了上次,在‘神圣之心’我试图唤醒你记忆时的那种痛苦了?你差点就……”
“我没忘。”琅嬅平静地注视他,漠然地说出下面的话。“但是我没办法接受用这种方式来……”她希望看到那张脸上腾起怒意,驱赶自己出去。然而,陈诺只是面无表情地和她对视,似乎一瞬间所有情绪都离她远去。突然,他抬手解开自己的内衣,把它们全都脱下来丢在一旁,然后,从正面环抱住琅嬅,把她的头压在自己的胸膛上。
“闭上眼睛,什么都不要想。”这声音有着超然的魔力,让琅嬅毫无思索地照做。心跳声仿佛鼓点在耳旁击打,带来某种迷惑的沉静。

琅嬅伸手环抱着陈诺,把头贴在他的胸前。她有些迷恋这种感觉,希望从此不再苏醒。
“好了吗?”那柔和的细语在耳边响起,“闭上眼睛,我要开始了。”
身体紧贴在一起,琅嬅感觉到陈诺体内的魂力开始变动。在她的身体表面,仿佛无数密集的丝线自由编织,结成一张无比精细的网。它顺着皮肤延伸,逐渐包裹住自己的身体。异世的少年在她和自身的范围内,做了一层致密的结界,虽然薄如蝉翼,却比任何物质都要牢不可破。琅嬅开始有点儿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了,因为这种东西最大的用处就是保护。
沉下思想聆听心跳,琅嬅觉察到所有的感官都开始减退,仿佛世界本身行将消失。“把你的心交给我。”她听见陈诺的声音在耳畔低吟,“接纳我,拥抱我。”
虚无中,有无数光点飞窜,一种陌生感拥挤进心中,密密麻麻,仿佛许多长了脚的小虫子在脑海里攀爬。稍许的不适,琅嬅忍耐着,接受这种力量的延伸与扩展。片刻之后,她看见陈诺意识的影子出现在面前,他的轮廓闪烁着幽光,仿佛有灯火包裹其中。
“我就是你。”他低语,然后走过来,仿佛流动的光透进纱幕一样透进琅嬅自身,“我们共生一处。”

脚突然踏上了坚实的地面,耳朵里充满喧闹的人声,一座宏伟的城市自眼前绵延至远方。琅嬅伸手触摸了一下临近的石壁,发现连石面粗糙的触感都是真实的,就像时间倒退,自身回到了此地一样。“有一点我需要说明一下。”陈诺的声音直接出现在头脑中,“千万不要在这里受伤或者发生更糟的事情,所有的伤害都会和现实中发生的一样。而且,我会和你承担相同的伤害。”
“明白。”
无法视见却可预感的微笑。“让我们一同追逐记忆的起点。”
最后一缕虚幻消失,琅嬅视线彻底开阔恢弘,红色、橙色、绿色、紫色……无数色彩纷繁的鲜花和绿叶点缀在城市的街道上,仿佛此地就是它们植根的土壤。街道两旁的建筑多以不经修饰的岩面为墙,岩石节理相互嵌合,形成流畅的纹路,仿佛天然冲刷出的河流。岩石中间所含的石英结晶在阳光下灼灼生辉,折射出耀眼的光芒。那些相互拥挤在一起的楼房大多都是三层,当然有些层数更多,最多的甚至达到七层。蔷薇雕花是最常见的建筑装饰,几乎每家每户窗沿和阳台的横栏上都有。一些富人门前则矗立着宏伟的廊柱,廊柱上或是雕琢着整座花园或是雕琢着整片海洋。

和中原地区的檐角高高翘起的建筑不同,这座城的建筑多为拱顶,由高耸的立柱撑起整座建筑主体,其间以跨度极大的弧形结构营造出宽敞明快之感。同时用色大胆奔放,墙体基石多为褐色砂岩、粉红玫瑰岩、赤色砾岩,配上雪白的大理石,在肃穆与优雅中找到了完美的平衡点。
此时的琅嬅正站在城市中心神宫宽敞的台阶上,穿着简洁的白袍,全身所有的色彩都集中在腰间镶嵌宝石的剑带上。她的头上佩戴着白色花环,肩膀上也是。
“殿下,大神官在到处找您,快回去吧。”
琅嬅转过身来,看见身穿白色短衣的侍从面有戚色。
“出什么事了?”
“殿下,城庆的奉献者,神明选择了您,于是您父亲他……”
“他怎么了?”
“他代替了您,等您去见最后一面。”
琅嬅只觉得身体里出现了一个漩涡,把什么都给吸进去了。
和真实世界存在的场景不同,记忆中的世界会随着思想而改变。四周的建筑都在这种痛苦的冲击下散落成破碎的点,被看不见的梭牵引移动,然后如同拼图一样再次连接起来。光线变得幽黯,整座房间都被厚重的帷幔笼罩,每个人的脸上都显出悲哀的神色。

他们的中央,有一个上了年纪的男子,身穿灰色羊毛长袍,袖口与前襟的棠棣花纹皆以银线刺绣,看上去不明显却很典雅。他的长发已经褪成了灰白色,眼角留下的细纹如同岁月冲刷出的河流。
“过来,俍孎。”
“父亲,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仿佛参悟一切的释然笑意出现在有苏无忌嘴角。“这是我的选择,俍孎,也是你母亲的选择。我不能让她的付出成为没有意义的笑话。”
停留在房间里的人陆续离去,最终只剩下父女二人。寂静笼罩了一切,除了心跳别无她音。
“他们要求什么时候?”琅嬅伸手拂过父亲布满沟壑的双手。
“今天午夜。”
“不,这不可以,这是我的命运。”
“听着俍孎,命运已经让你活了一次,那么这次,它也一定希望你活下去。我觉得他们这样做,是为了取出曾经失控与你融合的‘灵魂之石’。而他们答应我,是希望让地宫的一切设计成为秘密。俍孎,我们父女注定如此,但是,我需要给你一线生机。”
“阿爹……”琅嬅觉得自己被抛进了冰水里,刺骨的液体灼伤了肺部。

“高兴点。”有苏无忌双手托着她的脸,“不要面露怯色,畏首畏尾。死亡没有什么可怕的,可怕的是不知道因为什么而去死。俍孎,如果将来有一天,你也要作出这样的决定,坦然应对,慷慨赴之。”
眼前的光影又开始破碎与聚合,当尘埃落定时,琅嬅发现自己正抓着父亲的手,站在地宫深处那个血祭坛的边缘。水晶制成的刀刃在眼前闪烁寒光,而父亲的脸映照在对面的水晶立面上,平静得像凝固于墙壁中的白银祭司。
“闭上眼睛,俍孎。忘记我的死亡,我会永远活在你身边。”
潮湿的雨滴溅落在手背上,琅嬅分不清它究竟是血还是泪。刚刚喝过的药物开始起作用,脑袋沉重,所有的感官都变得混乱。恍惚中,她看见自己也被引向那个死亡的终点。旁边的人剥开她的衣服,把刀抵在她的胸口。
忽然,仪式被打断了。
“真的要放过她吗?”楼兰缔造者的幼女听见身旁的使者在谈论,“我接到的命令可是要献祭他们两个,把心脏带过去。”
“计划有变,蠢货。”另一人呵斥,“现在东西找不到了,她是唯一的线索,白银祭司要见的是活人。来,帮帮我,把她背过去。”

接下来的一切零乱而散碎,大多都是些迷乱的光影和断续的对话。
“她看起来很不错,能接受多大强度的魂力?”
“不试怎么知道,夏达(Shada)。你有什么主意?”
“我觉得,可以让她尝试一下碎片,既然石头的一部分和她融合了,那么她就会有与众不同的地方。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我觉得还是要做到保险,如果她死去,我们会失去很多,包括对圣地的控制权,那可是你不希望见到的。”
“你有保险的方法吗,安诺(Ano)?”
“让她的灵魂与我直接联系如何?”
“收割?这对你可是个负担啊,安诺。”
“还不至于影响什么,夏达……”
经过许久死寂般的沉静后,再度唤醒琅嬅所有知觉的是难以忍受的疼痛。那东西刚接触到皮肤的时候就像红热的炭火一样灼烫,接着,仿佛熔岩一样焚烧。但是,它却在缓慢地进入身体,就像一把最最锋利的刀子割出一条通往心脏的路。
琅嬅确信自己在尖叫,而然耳朵却听不见声音。腹部下方的另一处地点也灼烧起来,在经历过初次的火焚之后,这里的痛楚反而被削弱到可以接受。

“它们会像在我们体内时那样自由生长吗,夏达?”模糊的女声如同空谷回音,“我真害怕她会燃烧起来。”
“虽然只是一点碎片,但是对于人类仍然是无可比拟的庞大力量。”交叉而过的是男子的嗓音,“夏达,她的魂路变成了黑色,我怕会失控。”
“把她丢进血池里试试,至少保证她的生命不会被侵蚀过度。”
疼痛依然剧烈,似乎有无数被丢至烈火中燃烧到通红的刀尖在其中抠挖。与此同时口舌却干燥到皲裂,仿佛随时会脱水而死。
温暖的液体突然包围了全身,琅嬅感到它们似乎有些腥甜,刚好可以缓解干裂的舌嗓。她大口地喝着那些液体,也不考虑它们是否有毒。在稍稍缓解了疼痛之后,她嗅闻见空气中弥漫的腥气。
一池的鲜血蓄满整个深坑,将目光所及之处的边缘晕染成刺目的殷红,更深之处则是凝重的紫黑。琅嬅发现自己一丝不挂地泡在里面,血水一直漫到下颚。她的双臂被固定在池边的套索里,以防止她在失去意识时滑入池中溺死。头脑仍然针刺,四肢依旧沉重,但是胸口与下腹的剧痛已然减轻。

抬头环视四周,发现这里是个山洞, 岩面经过简单的修饰,呈现出玻璃般的黝黑。
门扉响动,有人走了进来。“白银祭司要把这个喂给她,然后带她去十字回廊。”
“好的,不过你得帮我一把,她沉得像个死人。”
有只手托起了她的下颚,把东西塞进她嘴里。温热的液体猛灌进来,差点呛得连胃液都翻涌而出。琅嬅挣扎着呼吸,却又吞进去几口血,咸腥的气息让她觉得恶心至极。
“好了,拉她上来。”那个灌她液体的男子吩咐道。
粘稠的鲜血顺着皮肤流下来,在地面聚出一滩湿滑的水坑。两个人抓住她的手臂扶她站直,一桶水从头顶浇下,洗去体表残留的血迹。“让她穿衣吗?”驻留此地的男子对前来接人的使者说。
“别穿了,他们要的是她的身体,又不是衣服,脱来脱去麻烦。”
很快,药力开始生效,琅嬅的意识再度陷入一片混沌之中。
“完整的闭合魂路,确认没有看错,温妮(Winni)?”男性的声音低沉悠远。
“千真万确,夏达。而且,我们埋下的两枚碎片各自诞生出的自由魂路竟然对接在了一起,丝毫没有排斥。其中一枚的核心隐藏了,另一枚则聚集魂路长出了魂印。所以,她的天赋应该是双重叠合的,除了实际可以表现出的以外,当两种能力同时使用,互相叠合的时候,还会有一些无法预知的变化。”

“完美。”另一个男性的声音嗡嗡作响。
“只是……”女性的声音略显犹豫,“我发现她的身体有点被侵蚀过度,似乎远超那点碎片产生的效果,就算是血池也没办法完全修正。这样一来,我们可能没办法保留她太久。”
“这怎么办……”
片刻的沉默。
“灵魂收割只能保证她灵魂不会离去。”第二个男性冷漠地陈述,“却无法保证她身体不会枯萎。而且,没有躯体的灵魂什么也做不了,更因为无法获得生命的保护而逐渐支离破碎。我们的力量无法和‘灵魂之主’的法则抗衡。”
“他是想借用这种方法收回石头的力量吗?”
“难说……”
琅嬅感到自己被翻转过来,脸朝下趴在地上。除了听觉以外,其她的感官全都是模糊与迷乱的,无法准确判断也无法自行控制。
“这样吧,夏达。”那个沉默的男性开口,“让她的家族帮她一起承担吧。血缘可以消弭很多东西,包括死亡。并且,我觉得这样收集生命可能会比单纯的献祭更好,杀鸡取卵的方式只可偶尔使用,当成常态,我担心有些东西会过早失衡。”

“如你所愿,召唤艾蜜尔和她的孩子们来吧。”
最后一丝光也从眼前消失,琅嬅的视觉彻底陷入黑暗。
梦,那个梦又来了。
金色,眼前唯有金色。漆黑仿如宇宙的无垠空间中,金色的河水在奔腾流动。它们全都从一个点涌出,从一个如同心脏般跳动的核中涌出,奔腾不息。这东西蕴含着难以名状的磁性,吸引着埋在琅嬅体内的碎片。随着靠近,这东西的体积在不断缩小,它褪去了从远处看去大似日轮的光晕,变得细若针尖。
温度陡然升高,甚至可以感觉到毛发在高热中蜷曲。
“回来,俍孎!”耳朵里有个声音在尖叫,“你会被它吞没!”
不,它需要我,需要一颗活着的心……
茫然地伸出手指去触碰那在视野中亮到极致,仿佛一个空洞的核心。它在叫我……它需要我与它融合……
“笨蛋!回来!”另一个声音咆哮。
一闪而过的铂金光芒,琅嬅感到脊椎后方疼痛炸裂,眼前的一切开始飞速地朝着一个点坍塌、收缩。那股风暴胁迫着她的身体向前倾倒,与此同时,耳边响起无数幽灵的啸叫。他们大片大片地涌出黑暗,蝼蚁般的形骸匍匐于地面,如同海底生长的水草,伸出漆黑细长的手指抓向琅嬅。

“我的天,怎么会有这么多亡灵?”陈诺的声音突然跳出脑海,他像一个透明的影子出现在琅嬅面前,“醒醒!否则我们都会失落在这里,醒醒!”
金色的光辉瞬间变成了白色,像燃烧到白炽的晨星那样闪耀整个天空。亡魂飘散如同灰烬,被这毫无杂质的天光灼烧。“醒醒!醒醒!醒醒!醒醒!醒醒!醒醒……”呼唤声仿佛号角低吟,变乱所有思绪。琅嬅感到有东西在喉咙下方滑动,似乎全部内脏都移位颠倒。她绷直身体也无法抑制这种恶心感,便把它全都吐了出来。
大滩的血花在绽放的瞬间渗入织物,留下深如墨色的印记。琅嬅感到虚脱和疼痛,毫无抵抗地瘫倒在平台上喘息,而她的身边,陈诺同样显出疲惫之色,长发凌乱,唇边渗出嫣红的血丝,灿烂妖异。
“陪我休息会儿。”异世的少年伸出手臂,把她拉近自己。
地宫内的居所阴冷潮湿,却是最容易被忽视的地方,因此琅嬅按照陈诺的要求,在这个寝室和蟹屿螺洲的冥想室之间,连接了一个秘密的棋子,以方便私下见面,毕竟绕开祭司的事情需要处处小心。
如今,琅嬅开始畏惧睡眠,因为只要一闭上眼睛,各种奇怪的梦境就会像潮水一般袭来——在城市上方闪耀着金色光芒的眼瞳状结晶,流淌的鲜血,被剜出的心脏,燃烧的人体,笼罩在耀眼金色下的逐渐崩溃的街道,尖叫的居民,奔腾的洪流,咆哮的狂风,倾倒的山脉,接着便是席卷一切的烈焰,仿佛长着羽翼的巨人,在城市中舞动……

楼兰,这个名字被风重复着,吟诵过千百遍之后却变成了另一个名字——魂塚。山崖上,峭壁间,站立着乌压压的亡魂,他们尖叫着爬向自己,密集好似遍生于地面的苔藓。“俍孎。”他们嘶吼着,“俍孎。”汇聚成另一种风声……
当他们站立的崖壁塌落的时候,金色从下方的缝隙中透出。每一个干枯破碎的黑色石像废墟里都升起一枚小小的碎片,在被当做出口的中心处聚集成一个整体。无穷的魂力从那个形如竖直瞳孔的核心中央辐射般向外弥漫,所过之处,岩石亦开始熔蚀。
“她的心脏能否承担?”有声音在耳畔低吟。
“难说,如果尝试嵌入,必须要找到石头……”
石头……石头……石头……石头……千百张看不见的嘴巴重复而过。
接着,梦境崩裂。
“陈诺。”琅嬅看见的却是石壁上映出的自己的影子。我应该主动去找他吗,把一切都弄清楚?虽然试图解开封印的尝试全都以失败告终,但直觉告诉琅嬅,这个自称来自另一个时空的少年能够解答一切。
穿过棋子只是一瞬间的功夫。当隐者的双脚落回地面的时候,他惊奇地发现陈诺竟然待在这个狭小的冥想室里等她。

“我知道你会来。”那张高贵平和的面容上挂着笑意,“谁都不希望自己活得像个木偶,或者像枚别人手中的棋子。任何人都有权利,知道真相。”
“真相……”琅嬅低下头,重复这个词。
“作为交换,我可以告诉你一些关于这个世界的真相。”陈诺的声音仿佛风吹过山谷般空灵,“我所知道的真相。”
“阿诺……”琅嬅惊奇又畏惧地盯着这个异世的少年。
“你一定很好奇,你梦中的那片金色,以及涌出金色雾气的源泉。”异世的少年手持引火棒,点燃附近青铜麒麟熏炉中的沉香屑,醇厚的香气令人沉醉,“那是我们这个世界的魂力源泉,白银祭司们叫它‘黄金瞳孔’。然而这股力量的诞生是有代价的,它需要生命的奉献才能维持稳定,否则就会走向崩溃。这是对于它们曾经的拥有者的惩罚,在他们偷窃不属于自身的权能之时。对了,你今天打算继续追寻吗?”他熄灭手中的引火棒,把它插到书架上的布帘中,“我觉得你的状态有点不好。”
继续拖延下去状态会变得更不好。琅嬅深吸一口气,“还是用那种方式?”她有点儿犹豫,但却期望它发生,完全没有厌恶感。不知为何,她觉得在这里和陈诺相处,才是件最最愉悦的事:没有悲伤、没有黑暗、没有紧张,有的只是放松,感受属于生命的乐趣。

这是属于他灵魂的力量吗?琅嬅相信,这个异世的少年身上有一种东西,能够驱散自己心头那层厚重的幕,找回许多被封闭的感觉,正如第一次见面时,他的承诺。只要靠近他,一切的烦恼就都能远去。
“你不喜欢那种方式?”陈诺解开上衣,把它放在一旁。他的身体线条流畅舒展,肌肤在烛火下泛着健康的铜色,比那种自然光下的白皙更有魅力。
“不……我喜欢。”琅嬅有些忐忑地靠近,伸出左手触碰他的身体。结实的肌肉坚硬如同石面,却在稍微用力之下柔软地凹陷进去。
“解开我的腰布,然后看着我。”异世少年轻柔地说,他的眼瞳颜色变得很深,接近墨色。琅嬅没有过多地思考,撤掉他身体上最后一方蔽体的衣物,注意力却被那隐藏的部分所吸引。“你在看我?”他向下望去。
“你很伟岸。”琅嬅脸上飞快爬过一丝红晕。
“这是我们应该拥有的,任何人都无法剥夺的部分。”陈诺拉过他,双手从她的腋下伸过,在背后锁紧。“他们割裂你的人格,把你制成没有欲望的钥匙,多么残酷。”他低头亲吻琅嬅的额头,用自身的暖意融化少女冰冷的抗拒。

狭小的冥想室内空余两个人的心跳声,一个沉稳缓慢,一个急促悸动。
陈诺的左手轻覆上琅嬅右耳后方的爵印位置,微弱的魂力从手掌心渗出。纯净的金色丝线仿佛流动的火焰,在魂路中蔓延,那道横亘于灵魂的古老枷锁再一次松动,“我知道你是谁,‘筑城者’有苏无忌的女儿俍孎。”
“有苏无忌。”琅嬅重复着这个名字,“父亲。”她的眼前出现了一座阵,阵的顶端悬浮着一颗布满金色细纹的蓝色石珠,当牺牲品的心血喷溅上去的时候,那石头突然爆发出强烈的光亮,仿佛太阳在十二根石柱间燃烧。那光辉是如此耀眼,甚至穿透了时间轴的阻隔,令琅嬅的皮肤也跟着灼痛起来。疼痛逐渐加强,仿佛有东西敲打脑髓。
“怎么回事?”声音从高处传来。
琅嬅睁开眼睛,发现陈诺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把她抱在了平台上,但是表情却不像刚才那样放松。“这不过是个梦。”她解释,“我以前曾经不止一次梦见过它,只是从没这样真实,也不会灼痛皮肤。”
“不,它灼痛的是你的灵魂。”陈诺弯下腰隔着衣物亲吻她的胸口,嘴唇捕捉着心跳的起伏。“我觉得,那东西……”

“那东西怎么了?”
“像我曾经被赐予的。”异世的少年没有再作过多的解释,“还继续吗?”他话锋一转,眼含笑意地低头俯视。
“继续。”琅嬅不假思索地回答,身体再一次被温暖包围。那种温暖从体表深入体内,缓慢地挤压着内脏,带来的却非痛苦。沉重的喘息逸出双唇,叫两个人的意志融合在一处。
“你准备好了吗?我要开始了。”
墨蓝色的身影淡去,记忆之门在一瞬间打开。
楼兰,西域中的乐土,沙漠里的天堂。再度触及此地的琅嬅依然感慨。比起上一次记忆,此时的古城已经跨越了两千余年的时光,在旧城之外,又建起了新城,绵延出接近十公里的范围。早期的拱顶建筑逐渐为后期兴起的尖顶建筑所取代,剩下为数不多的几座也湮没在大片林立的塔楼之间,成为大洋上散落的孤岛。
所有主要的街道都是双层的,以高大的石柱作为支撑向上伸展,在原本的平行空间被消耗殆尽后,只能依靠发展垂直空间来扩宽城市的生活区。它拥有比成都更多的人口。琅嬅感到血管痉挛,当它覆灭的时候,这一切……

“一度王爵大人,原来您在这里。”站在身后的白银使者面孔深藏于兜帽之下,朝着她恭敬地行了个礼。这些服务于地宫的凡人抛弃了一切个人信息,而仅仅以一个共同的符号生活在世上。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姓名,来历,过往,未来,人数,甚至是其中个体的生与死。
白银使者不得泄露与标记自身,违令者消減其所有。这条律令是琅嬅无意之间获悉的,从两个私下交谈的好朋友口中。但是不久后,这两个人就消失了,甚至让人有种他们从未存在过的错觉。他们严守着有关自身的一切。即使这样,琅嬅还是知晓了关于他们的一些秘密——并非所有白银使者都拥有魂术,他们中的很大一部分,是不会魂术的普通人。他们会在十五六岁的时候进入地宫服务,持续二十年左右,接着便会莫名蒸发,从地宫里失去踪影,绝不会留下一丝痕迹。
琅嬅曾猜测过他们的来历,甚至觉得这和魂术公会那些贴出来的招聘信息一样属于职业范畴。这些人都有着脱下白袍后的实际身份,但当他穿上这件白衣,掩藏好面孔后,就只是白银使者,属于这个词背后的白银祭司。

“有什么事吗?”琅嬅转身。
“禀告王爵,各个街区的死亡人数已经点清,一共是两千四百三十一人。”
“什么?”
“大人,这仅仅是我们能够查到的。”使者畏惧地垂下肩膀,“那些流民的死亡数字没有人能数清。”
“有没有通知中原来的都护府屯田军帮助你们?”
“通知了,大人,您也知道因为上次那件事,他们……”
头脑针刺般疼痛,记忆开始涌现。就在数年前,白银祭司迫使前任神族族长交出了一度王爵的职位,不仅仅因为他输给了自己,还因为……
“俍孎,醒醒,俍孎……”呼唤她的是白银祭司中的一位,“你沉睡得够久了,楼兰需要你。我们也是……”
画面开始破碎,顺着记忆之河流动,将时光再次回溯。
红色,满眼都是红色,血池就在几步外的坑穴中散发着甜腻的腐败气息。这里是洞壁上的一处凹槽,由一条狭窄的悬梯连接着上方,深度只够一人躺卧。洞中温度很高,几乎等同体温。苏醒的时候,琅嬅看见自己的身上裹着干净的白布,就像覆盖在尸体上的那种,除此以外再无他物。

她挣扎着起身,把白布裹在身上。沉睡的这些年,她总是做着一个荒诞却有着真实触感的梦。梦中的自己,有时是身披华服的神族,有时又是流落街头的乞丐。到底哪个才是梦,那个才是真实?琅嬅有些迷茫。在梦里,楼兰年复一年地扩张,城墙重修了八次,王宫也搬迁了六回,然而这些就像沙漏中的流沙一般飞逝,无法存续半分,真正属于自己的清晰记忆还是许久之前,父亲留在水晶上的最后影像。
这还是我吗?恍惚中,她记得自己把魂印传递给了其他人,却又在许久后,将相同的印记烙在自己身上。时间在记忆中不再是一条直线,而更像闪烁着无数断点的漩涡,吞噬所接触到的一切。
再度开始头疼,破碎的思绪在杂乱和纷繁中拼叠出了另一幅画面。
“俍孎,你可知道我唤醒你的原因。”白银祭司的声音在房间中回荡,“楼兰遇上了大麻烦,如果不加阻止,整个魂术界就会崩溃。”
“会波及魂术界以外的人吗?”
“会波及所有。”白银祭司的声音冰冷而沉静。
数日之后,琅嬅就明白了这个“波及所有”是什么回事了:街道上随处可见将自身与魂兽,甚至非生命体的金属,岩石相互结合的魂术师,有些人本该是手的地方成了兽爪、刀锋、石锤,本该是腿的地方生满鳞片,嵌入金属,或是后背上长出肉翅,或是肩膀上叠出羽翼……到处都是怪物,到处都是疯狂……这还不是唯一需要担心的,因为熔炼失败而死去的魂术师只是一小部分,更多死亡的却是平民,他们的症状非常特别,就像被莫名的火焰耗干了血液,在数天内枯瘦成一具干尸。在人死亡的同时,动物也在死亡——家禽、家畜、野兽、魂兽——甚至于树木,全都陷入一个可怕的死亡怪圈。

楼兰城内已经看不到绿色植物了,从前妆点在门楣屋角的鲜花如今全都化成褐色的泥土,用手一碰就散落成灰烬。这种可怕的现象甚至蔓延到了附近神族的行宫——蒲昌海,成片的蒲苇、白草和红柳枯死,甚至某些在那里生长超过数千年的古老胡杨树也变得焦黑如同火把。与此同时,琅嬅发现,这种死亡几乎不会出现在神族之中,尤其是永生天赋的继承者们,任何疾病、伤痛与衰老,都与他们无关。
有些人为了免于死亡,开始攻击他人,希望这样就能带走疾病。城中古老的鲜血祭坛仍在使用,但是献祭对象却从曾经的神族成员变成了平民和流民。人们不愿再以自我牺牲求取赦免和祝福,而是用别人为自己铺路。
这种情况下,谣言开始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速传播,每经过一张嘴巴,都要变一个样。神族不再是人们尊敬的对象,而成了散播疾病的妖魔。
“这一切的根源是什么,能告诉我吗?”在击败神族族长,收回魂术界掌控权之后,琅嬅站在那位少言寡语的白银祭司面前,静候他的答复。
“真要知道吗?”祭司的声音不带一丝情愫,冰冷干硬。

“是的。”毫无退让之意。
“是因为你。”答案仿佛一记重锤,砸垮一切,“因为我们要留住你,而直接动用了黄金瞳孔的力量。无意间令这条纽带通过血缘散播了出去,它因血而生,由血而传,远远超出我们的预计。”
“但这和疾病与死亡又有何关联?”
迟疑,白银祭司似乎在斟酌如何回答比较合适。“是因为……黄金瞳孔需要平衡生命方能运作。太多的永生天赋已经让生命力脱离魂力本身,那些发黑的金松石就说明了一切。”
“魂力原本是黑色的?”
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如果不加遏止,会怎样?”琅嬅再度开口。
“末日。”沉默许久之后,白银祭司答道。
“一切都会消亡,是吗?”恐惧令琅嬅窒息,“所有的人、物,甚至是自然本身,都会死去,也包括你们?”
“是,也包括我们,以及散发出魂雾的黄金瞳孔。”
“需要我怎么做?”
“布阵,以备不时之需。”
事后,琅嬅知晓,白银祭司下达命令,勒令神族奉献,不是城西的那个鲜血祭坛,而是东面的石阵,古老的血祭地点。献祭的方式早已湮没于人们的记忆中,因此当它的残酷显现出来的时候,激起了许多神族成员的不满。

没有人愿意放弃拥有遵从死亡,甚至是已经凭借永生天赋存活了两百年的老者。他们开始推脱逃避,甚至把这个当成消除异己,排除政敌的手段。若是在同一个家族中,受到宠爱的妻子还会以此消灭那些不再受宠,继承权却排在自己子女之前的孩子。
然而结果却是,杯水车薪。
短短七年,楼兰国内三十五万居民锐减至十五万人,整座楼兰城十室九空,鬼影重重。这一次,死亡不再避开神族,它们也将漆黑的手指伸向他们。从弱者开始,魂术师和普通人同样面对死亡。
在各方无果的情况下,琅嬅面见了那位从一度王爵职位上退让下来的神族族长。他是位上了年纪的长者,足有二百七十岁了。听完来意后,他长叹了一口气。
“你希望我带头奉献?”
“这是最后的机会。”琅嬅觉得口舌干涩,毕竟这样的要求强人所难,“您也清楚如今的状况,如果不加遏止,恐怕……”
“灭城,我看得见这样的后果。”永生天赋已让他的寿命超越人类的极限,“我们已经索取得太多,该到返还的时候了。”
数日后,神族族长作出了决定,强令所有年满一百五十岁的成员必须牺牲自我,希望给神族一个喘息的机会。但正是他的这个举动,将事情推到不可挽回的地步——他的三个最年长的儿子,突然造反了。很快,他的弟弟们也参与进去,叛乱者占据了城市的南部。他们扬言要从恶主手中夺取权力,重新确立亚察宗教体系。在这样的情况下,白银祭司命令琅嬅,第一次改变了地宫出入口的格局,令许多原来的棋子全都失效。同时,在整座大城四周密布棋子,形成一个庞大无比的空间之阵。

思绪再次回到眼前,琅嬅抬头望向城市南部,那里的街道中央矗立着一道木篱,不少士兵站在木篱旁盘查往来行人。越过那条界限,就是叛乱者占据的领地。
对峙仍在持续,但是时间却不再允许。最近的几天,整座大城地震频发,琅嬅清楚这并不是棋子改变空间结构的问题,而是有更严重的事情在悄然发生——先是城中的魂雾含量陡然升高,高出以往总和,接着就是突然降低,仿佛被什么东西给抽走了。在那之后,可怕的黑色瘢痕开始在原本洁白的城市建筑上出现,就像有人恶作剧似的用煤烟涂抹那些洁净的外墙。
水开始变质,像污泥般散发出恶臭,许多人逃离了这座城市,但是更多的,更有权势的选择留下,因为这里承载了他们的所有。害怕失去权力的,害怕面对未来的,全都蜷缩在城市的南部。他们甚至认为,这些异变是白银祭司们的诡计,为的是逼迫他们离开大城,好逐个歼灭。
三声诡异的啸音从四面八方交错而过,它轻柔似雨滴,沉重如坠石,就像有无数细密的尖齿,摩擦过粗糙的岩石,一点点在头脑中切割。心律瞬时被打乱,甚至有了一丝呕吐感。那种声音从灵魂中响起,就像是有无数鬼魂在耳边哀嚎。零度哨音。琅嬅听过其他两位祭司发布过这种超越一切权限的律令,右边房间的女祭司,哨音非常高亢尖细,就像风吹过窗棂。她是哨音发布最多的一位祭司。左边房间的那位男祭司,声音低沉好似战车。他只有在非常紧急的战时,而且其它讯息无法到达之时,才会以零度哨音召集所有王爵使徒。但是能引起如此令人毛骨悚然感觉的,还是头一次。

出什么事了?她努力平复心跳变乱带来的眩晕,发现这种可怕的感觉并非他一人独自承受。目光所及的下方,好几个人因为刚刚的声音昏厥过去。怎么会这样?零度哨音向来只是王爵使徒能够觉察的密令,并不会面向普通民众,但是……
“一度王爵大人。”白银使者沉重的喘息着,甚至兜帽也落下肩膀,“所有发黑的建筑中,都抬出了死者,无一例外。而且,他们未曾死亡之前就已经腐败,散发出……散发出那种……”
腐尸般的腥臭,闻过一次就永远不会忘记的气味。琅嬅明白他想说什么。绝对是出事了,才会迫使白银祭司面向所有人发出警告。
地宫的色调永远阴沉而冰冷,此刻更是如此。三位白银祭司全都出现在正中房间的水晶里,并肩而立。
“俍孎,我们向所有人发出警告,却单独召见于你,是因为……”右侧的女祭司只是起了个头,便把话题丢给她对面的男祭司。
“守护楼兰的两枚黄金瞳孔中,有一枚碎裂了。因此,我们不能再等……”
“否则,末日就是我们的。”中间的那位低语如同鬼泣。

“还有余地吗?”
话音出口,琅嬅感觉到平滑的水晶微微震颤起来。怒意,明显从左右两位祭司的身上腾起。
“你在质疑我们?”那位女性质问。
“不敢。”
“那还为何犹豫再三?”
“我……”琅嬅嗅到了危险,微微低下头,“我只是在想,单凭我一人的魂力,是无法启动如此庞大的空间之阵的。”
“这点你不用烦心,我们早有打算。”左边的男性语气中带着轻蔑。
“温妮,夏达。”正中的男性再度开口,他一向是最为沉默的那位,“这件事容我和她单独商量,毕竟需要……”
“一个凡人而已。”右侧的女性不满地消失在水晶里。
“安诺,既然这样,一切就都交给你安排了。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一句,凡人非常畏惧死亡,所以,和他们商量一切与此有关的事情都是徒劳无果的,不如直接命令。”
“此事我自有分寸。”
水晶因为两位祭司的离去而黯淡许多,留下琅嬅和房间原本的主人面对面站立。
“有苏无忌的女儿,我可以给神族一个余地,但是你却需要付出代价。”

“可以接受。”琅嬅言道。
“那好,到我这里来,把手放在水晶上。”白银祭司的声音淡漠而冰冷。
略带犹豫,琅嬅平静地让自己贴近水晶,凉意缓慢地通过指尖传遍全身。水晶深处的白银祭司倏地变小了,像个镜子里的倒影出现在琅嬅面前。她伸出手指,指尖相接,许多金色枝蔓从那接触的点向外扩散,逐渐缠绕上琅嬅的身体。“听好,我将通过你的意志与所有血脉相连的神族成员取得联系。至于他们是否相信,就看他们自己了。会有点不舒服,不要抵抗我。”
“明白。”
寒意如锥刺穿透手掌,顺着血管向上攀爬,一丝丝割裂的痛楚逐渐掌控这个身躯。琅嬅觉得似乎有泥沙在骨骼中游动,所过之处,知觉渐失。寒冷携来困倦,模糊而混乱,有个影像出现在眼前:天空的正南方升起了一颗亮星。亮星之下,高原之上,一座新城出现在阔野。“听着,有苏无忌的后人,跟着‘南斗六星’的脚步,就能逃离诅咒,找到新生。这是最后的忠告,灾难将在午夜时分降临到每一个拒绝者的头上。”
这声音在头脑中轰响,仿佛海潮奔腾咆哮。

“我完成了我的承诺,有苏无忌的女儿。”白银祭司的声音从未如此接近,以致琅嬅根本感觉不到身体的间隔,“下面,该由你完成你的承诺了。”
“悉听尊便。”
视野瞬间黑暗,意识仿佛被扯落进一个无底深渊。琅嬅感到自己在坠落,却始终无法触摸尽头。时间,空间全都消失了,唯有密布的白线叠加成物体的剪影,出现在虚无的混沌中。楼兰,成了一幅描绘在平面上的空洞图像,向无尽的边际延展。它的上方与下方,各有一轮燃烧着金色光焰的太阳,将致命的热度泼洒向这座千年古城。
“俍孎,我会保留你的心脏,直至你重获新生。”
金色在一瞬间如同漩涡席卷四方,一切都开始在这股强光中褪色,熔蚀,那燃烧成黑色的至热的点,跳动如同鲜活的心脏。庞大的空间之阵的每一缕脉络,每一道光壁都疾速伸展,切割过所有物质,不管是土,是石,还是水,是木,没有什么能逃过这把锋利的刀。触及之处,万事万物尽皆断裂。
大地在震动,罅隙间烈焰喷涌。琅嬅听见了低低的哀嚎,却在风中消弭无踪。
嘴里弥漫起血腥气味,从浅淡变得浓烈。眼角,耳朵,都有灼热的液体缓慢流淌,似乎那火焰也将自身烤化。

金色,眼中唯有金色,甚至连楼兰的黑白剪影也在这金色的烈焰中焚尽。
温度高到不能再高,琅嬅瞥见火焰蚕食着自己的身体,在毫无疼痛触感的情况下一点点化为灰烬。当数以万计的岩石和湖水从‘天空’砸下来的时候,她看见了许多透明的影子被金色光壁吸附,就像落入蛛网的夜蛾,挣扎不已。
“放我们走!你这屠夫!”那些影子在脑海中尖叫,“俍孎!”他们嘶吼着她的名字,“俍孎!”早已破碎的面孔上,显出愤怒的表情。
这是最后的画面。
而后,黑暗降临。
时间也在同一时刻停止,固化为虚无空间中的暗影。
“原来这就是事实。”不辩空间的虚无中有人低语。
是你吗,陈诺?琅嬅感到自己仿佛漂浮在一片粘稠的液体上,虚弱无力,混乱的杂音仍旧充斥脑海。
“她的心脏?保存得很好嘛,可惜‘灵魂之石’丢了。”
“别这样,夏达,这种事不应该用来玩笑。”
“你总是那么严肃……”
……
“一具新的躯体,有合适的人选吗?”

“保留住她曾经的拥有,同时又切断她与神族的联系,也只有你能想得出来,安诺。”
……
“琅嬅……”虚空中有声音在叫他,“琅嬅……”
“阿诺。”琅嬅努力地拗起身,看见白色的人形撕裂黑暗,向她走来。光芒编织出他的轮廓,越靠近中心就越发明亮。“好好休息,你累了。”那光明低语,“我会在你身边。”
困顿捕捉了意志,琅嬅放松自己进入沉眠。梦境不再袭来,四周静谧得如同夜晚之海的怀抱。有东西在轻触她的心脏,好像雨点敲击花蕊。
再次苏醒已是第二天的中午。阳光从窗外透进来,泼洒在天水碧色的绸缎被面上。陈诺把她从狭小的密室带去了自己的寝室,包裹在柔软的绒毯里。“你这一觉睡得可真长。”异世的少年走到窗前,高大的身影一下子遮住阳光,“不过和从前的你相比,这算不了什么。”
琅嬅拉扯起毯子,“为什么把我带出来?不怕被发现了?”
“除了你没人会来这里。”异世的少年眼睛望向窗外,“我的结界除了可以阻止陌生人闯入,还可以标记熟悉的人进入。所以,你不用紧张。”他表情平静,嘴角微微下压,“琅嬅,带我去楼兰遗迹,我想实地去看一看。”

他为何对楼兰有如此兴趣?“阿诺,能告诉我这背后的原因吗?你去楼兰的真正目的。”
“因为那地方与你有关。”神秘的笑容出现在那张俊美的面孔上,带来的却并非暖意,“琅嬅,我只恢复了你记忆中最重要的某些部分。还有很多东西,因为埋藏得过深,根本无法触及,比如上次你我都受伤的那个梦境。我发现很难重复触及,所以……”
“你想去楼兰寻找答案?”
“我们现在不能放弃任何一个可能通向真相的线索,你觉得呢?”
虽然对记忆的追寻已经让琅嬅疲惫不堪,但是面对陈诺的议题,她找不出任何拒绝的理由。“阿诺,有句话我要告诉你,楼兰遗址只是那座古城的一个部分。那座城已经被切割得四分五裂,因此,你要寻找的东西不一定就在遗迹中。”
“我需要确定。”
回答简单干脆,不容置疑。
光阵在思索间开启,瞬间将蟹屿螺洲的明媚阳光转变成楼兰遗迹的幽暗深蓝。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重墨色中,陈诺全身透出微微的白光,就像是有层稀薄的雾气笼罩着他。随手打了个响指,数团飘浮的火球环绕在两人四周。

“这就是你将来的地之使徒需要看守的地方么?”
“他可不是一个人。”琅嬅伸手压上古老的石门,金色的花纹在粗糙的岩壁上绽放蜿蜒,逐渐形成如同闭合魂路一般的复杂图案,“阿诺,这里面有很多亡魂,他们……”
“至少不会恨你。”石门刚刚开启一条缝隙,异世的少年便毫不犹豫地跨步进去,火球倏地飘散开来,为她照亮一片二十尺见方的空间。
经历了灭顶之灾的楼兰城依然残存着曾经的华美——倒塌的立柱,熔蚀的岩壁,倾颓的塔楼,无一不诉说着过往的鼎盛。宽阔的大道两旁,伫立着许多破蔽不堪的雄伟雕像,每一座足有四十尺高。虽然此刻深埋地底,不辩颜色,可是当火焰靠近它们的时候,可以看见石质中的云母颗粒反射出彩虹般的瑰丽。
“琅嬅,带我去你记忆中的那个石阵。”陈诺突然从背后环住她的腰肢,“就是白银祭司勒令神族自我奉献的那个石阵。”
那个地方……琅嬅感到稍许不适。
“我只记得它的大致方向,具体的地点,现在没办法确定。”
“尽力而为。”
再度施展空间天赋,他们移动到了一个全然陌生的十字路口。两边都是尽头湮没在黑暗中的宽敞大道,而正面,是一溜向上延伸的阶梯,通向一座只剩下基座的高塔。

记忆完全中断,琅嬅一点也想不起来这是哪里。“阿诺,我只记得阵在王宫广场的东面,和西面的鲜血祭坛相对,但是这里的空间结构完全被打乱了,根本无法确定原本的方位。”
“这种改动是因为覆灭吗?”
“难说,毕竟这并非我的作为。”
陈诺冷沉下来,细薄的嘴唇拉成一条直线。突然,他向外释出魂力,数道金色涟漪迅速在沉闷的黑暗中扩散开去。接着,看不见的黑处响起‘悉悉索索’的动静,像是细小的昆虫在石壁上攀爬。当这种响动大得如同人指甲擦刮地面的时候,第一张脸出现在火光的最远处。
准确的说,是只有半张脸,还有半张如同破碎的丝缕漂浮在身后的空气中。
他是一个亡魂。
“阿诺,为什么故意触发警报?”琅嬅惊诧。
更多的面孔钻出黑暗,无一例外全都表情呆滞。他们飘荡着挪移过来,仿佛轻薄的影子。“琅嬅,定住他们。”陈诺伸手掐住了距离最近的那个亡魂。
“阿诺……”怎么可能?亡魂并非实体,而是能量残余。除了摄魂天赋,没有人可以徒手抓住灵魂。他怎么会……金色光壁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展开,刚刚还迅捷若风的透明影子顿时像凝固在蜜色糖浆里的一只只飞虫,再也爬不动了,保持着光壁扫过时的姿势悬浮于空中。

“你是在好奇我为何能捕捉亡魂?”异世少年举起左手,他的掌心用某种红色液体绘制了一个仿佛蛛网的图案,“是因为这个,捕梦网。不过这东西有个局限,就是只能捕获特定力场中的游魂。那些尚且驻留于躯体中的灵魂,或是已经消散的灵魂是没办法捕捉的。”
“不,我是想知道你为何要触发警报。”
瞬间的惊讶,随后变化为意味深长的笑容。“为了弥补你破碎的记忆。”他声音很轻,细如耳语,“我想,既然亡魂被强令驻留于此,那么肯定是有目的的。把他们安排与此的设计者一定会用特别的方式将自己的意志交于他们,所以,他们或许清楚这里的结构。唔,这边。”
陈诺突然起身,踏上背后的台阶,绕过残塔。片刻之后,前面出现了另一个路口,数条大道以此为起点,延伸至远方。
“哪里才是城市中心,莫非它消失了?”异世的少年自言自语,“琅嬅,能否再帮我一个忙?”
我们已经逗留的太久。“阿诺,在这里频繁使用魂术会让白银祭司察觉,他们三个对魂力的流动非常敏感。”
“这与魂术无关。”他像风一样移动,绕直琅嬅身后,“只与你有关。”

爵印处传来热度,视线开始模糊,心脏突然一阵阵抽痛起来,有热流溢出嘴角。琅嬅清楚自己正跪在地上,而陈诺的手环住了她的腰。“琅嬅,你再想想琅嬅,这里是哪?去那个石阵从哪里走……”
“阿诺,别问我,阿诺……”声音被翻涌上来的血液阻断,头痛欲裂。
许多模糊的虚景从近旁飘过,就像是从时间镜面中投射过来的倒影。它们迅速成形,在属于灵魂的世界中编织,再与现实世界重叠,跨越破碎混乱的空间,接洽出大城曾经的本貌。“这才是你的天赋,琅嬅,超越时间与空间的掌控者,你才是楼兰真正的主人。这里的一切全都是因为你才存续至今。它们经你的意志而改变,也将由你的思想而显现。”
“真正的空间存在于我的思想……”琅嬅的肩膀因为疼痛而止不住地颤抖。
“还记得我带你去的那个秘境吗?”陈诺低语,“所有的空间天赋在那里都无效,是为什么?”
“是因为思想障壁。”
思想,思想,思想,思想……就像有无数老鼠胡须在心头翕动。“你能做到的,琅嬅,灵魂本就平等,只要你愿意,没有什么能锁住它……”

脊椎阵阵刺痛,仿佛被灌注进烧红的铁水。琅嬅发觉自己被翻转过来,面对面坐在陈诺的膝头。她的头向后仰着,眼睛睁得很大,似乎整个时间的长河都被叠压在了里面。那些沉睡的记忆如同古老的回音,在头脑中浮现——十二根石柱,呈顺时针方向排列成一个圆环,每根石柱的上端都雕刻有一只眼睛。被穿刺于阵中的人好像悬挂在枪尖上的鱼,不断扭动身体……“它就在……”
炽烈的光辉突然照亮了一切,原本的画面瞬间频乱,许多从未出现过的记忆冲入脑海。
“告诉我,你期望什么。”突然间,有人在背后开口。琅嬅转过身,却发现空无一物。
“是你在叫我吗?”另一个声音响起,稚嫩,清脆,如溪水般悦耳,“你是谁?是怎么进来的?”
“我?我是带你来到这个世界的命运。”第一个声音变得不辩性别,“我不需要进来,我本就在此。这是我的阵,拥有我的意志。”
“你的阵?”模糊的身影仿佛包裹了一层雾气。琅嬅瞥见两个互相对视的人形,一个是年轻男子,另一个是个孩子,“那你知道怎么出去吗?”

“你想出去?”
“是的。这里就像座牢笼,困死了一切。”
“可是出去需要牺牲人命,你也期望?”
孩子沉默了,似乎在衡量代价与所得。片刻之后,他作出选择。“我希望出去。如果生命失去了自由,那还有什么意义?”
“如你所愿。”男子伸出左手,掌心里是一把仿佛绿叶般的匕首,“听好,把它贴在你的魂印上,它会和你的身体融为一体,代替我执掌世界的摄政王。你很快就会离开这里。出去以后,找到这里丢失的阵和守卫阵的‘心’,然后审判世界……”
审判……
一道透明的气壁突然从地面拔起,横亘在琅嬅面前,将她驱赶出去。
所有的幻象全都消失了,眼前恢复楼兰遗迹斑驳破败的花岗岩石壁。她的面前,陈诺倚靠在一根折断的石柱旁,似乎刚刚清醒过来。
“琅嬅,也许我们今天真是来错地方了。”
她总能梦见末日之景,就像这景象原本就留存于记忆。
大地在可怕的呻吟声中断裂,破碎,就像嶙峋的断骨直刺苍穹。灼热的岩浆自裂隙间喷涌,仿佛世界本身的脉管撕裂暴露。天是红色的,风暴肆虐,地也是红色的,烈焰狂舞,随处是一片令人震慑的恐怖。

除了猛烈的火,水也变得凶残。它们不再像从前那样可爱,潺潺流淌,泉声叮咚,而是成了一张磅礴无边的大口,贪婪地吞噬着陆地。水与火交接之处,白雾冲天,雷声阵阵。拖着长尾的闪电直划过长空,交织成一张亮蓝色的光网。
世界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旋转,就像是中心被掏出一个深渊。大片大片的土地坍塌进海底,发出令人心碎的挫裂颤音。
每当此刻,她总是安安静静地悬在高空,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托举着。即便如此,那种致命的灼热,似乎近在眼前,真实得就像飞临火葬柴堆的上空。无数呼号声从下方传来,和着吟唱的风,吹成一支号角,在天空中回荡。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它们从世界的一隅传向另一隅,哀婉流动。
“如果你不帮她们,这就会是结果。”云层中,有个低沉的声音对她说话。但是当她去追寻的时候,却发现这个声音来自于自身,“去帮她们吧,穷尽你的一切……”
疼痛突然攀附上身体,像一张无法挣脱的网,从体表渗入体内。她张开嘴尖叫,却总有一只手紧紧扼住喉管,无法发出声音。

琅嬅听见灵魂深处传来一些声音。
“这是最后一个了吧?”
“祭奉还够不够?”
疼痛加剧,那个声音逐渐被一种紊乱的蜂鸣打断。她什么也想不起来。睡意,不知何时占据了身体,昏昏沉沉的麻木感爬满四肢,她陷入一片漆黑的无光深渊中、空虚、荒凉、冰冷、迟缓,心跳变慢了,就像是有无数冰冷的黏液包裹了它,让它逐渐走向衰弱。
……必须要有生命,它才能活下去。人的生命、魂兽的生命、世界的生命……足够的生命,哺喂它,不惜一切代价哺喂它,否则,一切都将趋于灭亡……
“没有其他的方法了吗?必须要用活人的……”
没有,这是必须的代价,使用魂力的代价,否则,一切不复存在在在在在在在……
回音在脑海中萦绕,一些刺眼的东西穿透了黑暗。
梦,惊醒了。
每次都是一样。琅嬅下意识地用手按住胸口,压着有些悸动的心脏。它刚才是那样疼痛,就像是被数把冰锥穿透,然后又被挑了出来,扯离身体。为什么会这样。她深吸一口空气,把疼痛驱离脑海。自从关于楼兰的那个梦淡去后,这个梦就一直困扰着她,从入睡开始,直到醒来。

算了,反正也睡不着。她掀开被子起身,却有一样东西落进了水里,是一本装订好的羊皮书卷,来自楼兰后期,公元纪年刚开始记录下来的内容。它是来自中原的最后一任的楼兰官员留下来的文书,记载了他来到楼兰后的驻军生活以及对于楼兰逐渐毁灭的痛惜,他等来的是一纸调令,与驻守楼兰的士兵一同返回洛阳。
真是糟糕。琅嬅把它捡起来,使用魂力驱散上面的水迹,然而纸页本身却对她释出的魂力产生了反应。一些字开始消失,另一些却显现出来。【无限】的定义从来就不是局限在魂器和魂兽上,黄金魂无无处不在,早就融入万物的一部分。所以除了魂器和魂兽,这个天赋不仅能够影响普通的武器,甚至能够影响普通的物件。我知道了,那个中原官员随便拿了一本装订好的空白书卷书写日记,却不知道这其实是另一个人的日记本,相里嫣然,那个一千九百五十年前陈氏家族前身相里家族那位曾经的三度王爵,她用隐藏的手法记述了一些不愿意被人知晓的东西。
琅嬅开始重新翻阅那些显出新字的纸卷,绝大部分都是一个人的生平,记录了她二十二岁到二十九岁数年间的琐事,但是在靠近最后的寥寥数页上,字迹行间的气氛突然变得不一样了,似乎这个人遇到了什么糟糕的事情。

丽月 新年刚过,他们就着急销毁了很多被翻译出来的东西,把那些看不懂的都藏进了阁楼。
麦月 又是一批从各个家族收缴来的历史记录,整理这些东西实在头痛。有时候我都觉得自己这个王爵快成抄录资料的簿记了。
溽月 居然指派了两名神族出身的使徒,有点儿让人惊奇。
又有人未经允许溜进魂塚了,我担心地宫的房顶会不会因此塌下来。这该死的会哟,开个没完。
葭月 一度王爵依照指令修改了魂塚入口的棋子。我就说嘛,与其跟在后面四处贴补漏洞,不如设定限制,这样一来谁都不会作死。
冰月 收集,永生者之血。
丽月
字体突然变了,变得不像是同一个人书写。
有些东西不该被忘记,在一辈人,一群人,一族人离去时候,时间不该成为掩饰谎言的手段,也不是可以洗清所有罪孽的利器,亦或者成为迷乱真相的法宝。一切的源头都只有真实,唯有真实。
筑城者之歌楼兰的称王者和他们的家族隐形的青春泉覆灭被剔除的真相部分信件 桃月 他们发现了恩约(Enjor),藏不住了,说再见吧。

书卷的末尾,是一张潦草的炭笔素描,以极其简练的线条画了一个奇怪的同心圆,一共七圈,并组成若干条射线,如同太阳放射光芒。楼兰的城徽。琅嬅曾在那座古老废墟的正门上见过它的刻印。但在另一边,却描绘了一根石柱状的东西,看上去很像王宫中心的那座高塔。按照图中示意,似乎要把这个太阳形状的钥匙插进高塔中的某个锁孔里去。但是现在钥匙在哪里,还是个疑问。
会留在府邸的某个地方吗?琅嬅有些好奇,正好解决了叛徒她有一个很长的假期可以陪伴父母,她决定去找父亲问一下,也许能找到这个东西。
“爸爸也不是很清楚这是什么东西,之前家族里有关楼兰方面的记载很多都被人为的抹去了。”陈蘅看着那张画有草图的羊皮纸直摇头,“既然是楼兰时期的东西……也许在云南白家会有一部分记载,我可以写信去问。不过琅嬅,既然放假了就不要再想其他的事情,安心在家好好休息,玩一玩。爸爸明天带你和妈妈一起去百货大楼,吃西餐,看电影,怎么样?需不需要爸爸给你买几本漫画小说什么的?而且你的教育也不能落下,爸爸在成都给你找好了学校。爸爸的琅嬅这么优秀,就算不经常去学校也一定能学有所成的。”

看来这东西并不在此地。陈琳把羊皮纸收起来,欣然接受了父亲的安排。
三天后的日暮时分,白银祭司突然下达召见令,有些叫人感到意外。是因为我们私自进入楼兰遗迹被发现了吗?琅嬅感到一丝担忧。面前的白银使者同他们千百年来一样,平静地将面孔掩藏在兜帽下。
“知道什么原因吗?”
“抱歉王爵,这超越了我的权限。”
“谢谢。”
地处深处的十字回廊里,永远燃烧着幽蓝的光辉。这种光,明亮、虚幻,却十分冰冷,不带一丝温度,就像是白银祭司的每一个预言。
琅嬅低着头,仿佛一位暗夜使者,径直朝着正中的那个房间走去。门里的祭司似乎能预知到她要来,那扇沉重的石门在她的脚尖快要接触的一瞬间,自动打开了。“一度王爵陈琅嬅,参见白银祭司。”她单膝跪在房间正中的石板地上,面前的水晶一瞬间光芒流转。
许多神秘莫测的花纹,仿佛游动的银鱼,出现在水晶表面。接着光源乍现,就像是盏明亮的灯,自水晶深处浮现。白雾飘荡,整块水晶散发出来的光辉驱散了房间内所有的黑影。高雅而又庄重的白银祭司,像个完美的镜像,浮出水晶表面。

对于祭司之间的争吵,琅嬅大概是知道最多的王爵之一,她也清楚他们不会永远都像琥珀一般凝固不动,尤其是在没人或者私下相处的时候。一般的情况下,祭司召见他们都会在各自的房间内,保持着他们永恒不变的动作。当然,有些时候,他们会两个,甚至三个挤在同一个房间内显影,并且将房间里原本的那位置于正中,这次便是如此。
两位男祭司分立于水晶的正中以及左侧,右边的空档站立着那位女祭司。
“一度王爵陈琅嬅。”正中间那位男性浑厚的嗓音震撼了整个房间,他正是这里原本的主人,“你呈送来的文件我们看了,觉得有必要追讨叛徒。此次召你前来,是因为我们已经确认叛逃的神族大长老林天赐的藏匿之地。此次,陈诺依旧与你同行。”
“血祭背叛者。”另一位祭司从水晶中现身,是那名女性,“要按照叛族者的方式处决。”
“带他的心脏回来,作为证明。”第三位祭司出现在水晶中,他战车般的嗓音回荡于整座石厅。“我们已经等待的够久,为了不引起南京的注意,我们又推迟了六个月才提及此事,想必应该会让叛逃者放松警惕。”

“不要引起任何注意。”原先的男性再度开口,“只需要诛杀叛徒,不可以引发两国纠纷。”
“遵命,白银祭司。”又一次,让我与他合作。琅嬅沉思,他再次觉得中间房间里的这位祭司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他的态度与另外两位截然不同。
携着命令,她在昆明中央的高塔附近找到了这个异世少年,他正悠闲地在雕梁画栋之间漫步。来自高处的风掀起他墨色长袍的宽大衣袖,令它们像鸟羽般张开,浮出上面繁复的暗银色水纹刺绣。陈诺的装饰并不多,比起那些贵族甚至可称得上寒碜。但是,他的气质就像是最明亮的宝石,赋予一切平凡以神奇的色彩。
“又有新的任务了?”陈诺微微地笑着,发丝掠过他的面庞,每一根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琅嬅躲避开他的目光,直觉令她感到那双琥珀色的杏核眼有戳穿一切假象的能力,“白银祭司下了命令,要求你我合作,追捕……追捕数年前叛逃的罪犯。”
“是么。”他的脸上挂着调侃的笑意,但是语气却变的冰冷,“你有什么线索?”
“白银祭司没有召见你吗?”琅嬅问。

“是的。”异世少年变得冷凝沉静,“他们就随便找了个使者来打发我,让我来找你。”
白银祭司不想见他。琅嬅惊恐地意识到。
“能给我讲讲六年前那件事吗?以及,我们这次要去追谁?”陈诺把手背在身后,隐去了笑容,整个人仿佛冰凝的利剑。
“六年前的叛乱诛杀了很多人,包括许多无辜者……”琅嬅一边走,一边向异世的少年讲述那件事情的始末,“据我父亲讲,当时,他们截获了一份和上海交易的货单,牵扯出以大长老为头的几乎所有的老资格们,也包括那时神族族长的第一顺序继承人的家族,而这些人当中……”
“后台是祭司中的一位,对吗?”陈诺微微眯着眼睛,不清楚是因为阳光强烈,还是因为在思考问题。
“是的。”琅嬅答案肯定。
“这个可以想到。”异世的少年悠悠地说,“没有这样的底气就不会有如此的胆量。不过要我说,那位祭司做的事可不漂亮。”
“他倒是撇得干净,事后把所有相关的,我们可以查到的人统统清理。”一只纹血鸠从天空飞过,飞去高塔的上方,“并且,真正令他生气的人到现在还没有归案,张炜陵是死了,但那个吃里扒外,借他的权势办私事,还把他耍得团团转的神族大长老。否则我想,他们是决不允许别人再提及此事的。”

“那么,我们现在就动身吗?”
“不,我们先去见他。有些事,还是面谈比较好。”
随手开启一道光门,当光线落下的时候,他们站在了陈琳在成都的家中庭院。大片草坪上点缀着风信子和铃兰花,织成一片云霞。更远处,蔷薇刺藤爬满一整段墙壁,将无数浓淡不一的红色火焰点缀其上。“我真搞不懂,你为什么要放弃这么漂亮的地方,搬去地宫住,和祭司挤在一起。”陈诺略带怅惘地慢言,“我是没办法,有办法我会立刻离开那里。”
“我也不想这样。”琅嬅低头,“快进来吧。”
陈琳的母亲今晚去手帕交家中赴宴,晚些才能回家。但她的父亲已经事先得到了通知,准备好了晚餐。空旷冷寂的客厅再次热闹起来,充满欢声笑语。
“妮妮呀,好不容易能好好休息,但是天不遂人愿啊。你有多久没尝我做的美味了?”年近四旬,陈蘅的双鬓也染上了灰白,他的精神已大不如前,“请问这位小友如何称呼?”他把脸转向后进来的异世少年,愣了一愣。
“陈诺,您可以叫我阿诺。论辈分我还得称呼您一声‘爷爷’。”

“阿诺……看得出来你全身充满光辉。”陈蘅自语,“可极致的光明会诞生最深的暗影。你也是魂术师,对吗?”
颔首默认。
“我这个人,自打从那里退下来后,不喜欢和魂术师打交道。但因为你是和我的女儿一同来的,她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一丝微妙的气氛闪过整个大厅。琅嬅注意到陈诺仍然在笑,但是他的身上却腾起某种说不出的寒意,就像极北之地冰雪的反光。
“我只是为任务而来,打搅了。”异世的少年轻轻抖了抖长袍,把手抄进宽大的袖口。
“父亲,他是白银祭司指派给我的合作人,他需要知道有关林天赐的一切消息。”琅嬅解释,“晚餐吃什么?我都有点儿迫不及待了。”
“都是你最爱吃的,樱桃肉,凤尾烧麦,蜜汁辣黄瓜,蜜汁辣鸡翅,香麻鹿肉饼配着肉丁黄瓜酱,桂花米酒,还有加了笋丝的老鸭火方,不够的话厨房里还蒸着白面馒头。”
“好久没吃爸爸亲手做的饭菜了。”琅嬅在自己的座位坐下。她的正对面,坐着陈诺。异世的少年面无表情,双手环抱如同一尊雕像,华美却无生气。琅嬅注意到,家中所有的下人和动物,都远远地避开陈诺,绝不会靠近他周身三米范围之内。

他冷沉得令人恐惧。琅嬅伸手去握茶杯,却被烫了一下。
“你分神了,琅嬅。”异世少年开口,“如果是魂术对决,这一下足以要你的命。”
“能不谈魂术么,陈诺,你不饿?”琅嬅把脸偏向父亲。也许是意识到了什么,陈蘅对身边那个最近的下人低语了几句,他转身便出去了。接着,所有的下人都离开大厅,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我们开始吧,爸爸,请您把您查找到的所有关于林天赐的消息都告诉这位先生。”
“林天赐原来并不叫这个名字,而是叫做方寰,一个南方小魂术家族的第七个儿子。不知因为何种原因,魂术这样东西,天生就是他的对头,专门欺负他,加之他的生母只是一个从东边逃难过来的签了死契的丫鬟,他在那个家庭中的地位可想而知。”
“他拿到继承权了吗?”异世的少年终于放开他的戒备,用手支着下颚倾听。显然,这个消息他感兴趣。
“拿到了。”陈蘅回答。
琅嬅注意到陈诺一向毫无表情的面孔突然滑过一丝厌恶,“他杀了六个哥哥?”
沉默,陈蘅点头。

“如果是这样,他要变成林天赐就只有一种方式——倒插门婚姻。”
“小友的睿智让我钦佩。”陈蘅抬手致敬。
“您也是。”陈诺终于摊开了他的双臂,放松地斜倚在座椅中,“我愿洗耳恭听。”
陈蘅没有再回应他的态度,开始讲述那位神族大长老的全部经历。“因为六年前的处刑,林天赐妻子家族中的大部分人都死去了。我寻找了很久,才在前不久找到了他们家一个知情的近亲。此人的父亲很久以前的罪过林天赐,被流放去远方,因此才能逃过一劫。他告诉我,林天赐在青年时代曾经周游全国各地凭借自身的努力学会了这个大陆上绝大部分方言,包括早已失传的亚奚角铭文,那种曾经流行于整个魂术界的密语。”
“祭司体?”陈诺低吟,脸上扫过一丝森然的笑意。琅嬅注意父亲打了个寒噤,却没有停止叙述。
“后来,他消失了几年,没有人说得清他这几年去了哪里。等到他再度出现的时候,他的所有哥哥们就都离奇地死去了。一个对魂术一窍不通的家伙成了那个魂术家族的唯一继承人。”
“他会王爵们都一窍不通的东西,怎能说对魂术一窍不通?”异世少年开心地笑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他又是怎么和林氏家族结亲的?据我所知,这个家族在滇北一向高傲。”

“这个……这门婚姻据说是神谕。因为林鸢小姐天生体弱多病,她的哥哥曾经向白银祭司求过神谕,然后就选中了林天赐。”
“等等父亲……”琅嬅打断陈蘅,“林天赐的妻子叫林鸢?我记得他的妻子不是叫林若彩吗?”
“琅嬅,那是他第二任妻子,原名便是若彩,不知道她到底姓什么,是昆明某个青楼的花魁娘子,在嫁给林天赐之后才改名为林若彩的,说是林家嫡次女。他的第一任妻子林鸢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经去世。”
“有趣。”陈诺眯着眼睛,烛火把他低垂的睫毛染成了辉煌的金红色,“一对和林氏家族毫无血缘关系的夫妻,竟然成了这个魂术家族的法定继承者,还位居神族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琅嬅,此等能耐你做得到吗?至少我做不到。”
琅嬅垂下眼帘,没有接话。
扣门声响起,原先出去的下人们又进来了,手里捧着冒着热气的碗碟杯盏。气氛瞬间被美食的热气融化。陈诺把垂落胸前的发丝捋向背后,在接过下人们递来的杯盏时微微侧头回敬,举手投足尽显优雅。
“容我老头子多一句嘴。”陈蘅执起银刀,将鹿肉饼切开,递给异世少年,“这位小友系统地学习过世家礼仪吗?尤其是神族的那一套。”

“此言怎讲?”他笑起来,天花板上那盏琉璃水晶大花灯的光辉随着他的动作在长发上流转。
“鄙人不才,曾经有幸见过那些繁文缛节,以及如今故友名义上的侄子当年学习这些礼仪时的窘态。那个小子对魂术的感悟不错,对这些就捉襟见肘得可以,为此是换了一茬又一茬家庭教师,每一任都坚持不了一星期就打退堂鼓了……”
没等他说完,陈诺突然爽朗地笑出声来。“您的意思是,那位叫白家的杀戮王爵没教养喽?”
“没教养只是对我们这些人说的,谁敢说他?”陈蘅分配着白馒头,“我呢,宁可在这里过没教养的日子,落得自在。”
“说得对,自在就好。”异世少年拿茶杯当酒杯,在手里摇晃了一圈,凑在鼻子下嗅了嗅,“就拿喝茶来说,有规矩的叫做品茗,没规矩的叫做牛饮,和身份无关。”他像举起酒杯一样举起茶杯,做了个致敬的动作。
笑声此起彼伏,包括琅嬅,也跟着露出愉快的笑容。
接下来的一切变得令琅嬅安心。陈诺收起了那种来自他灵魂本质的威严,一边交谈一边给那帮仆佣侍女表演用茶水变出的小戏法——无数细密的水珠子在青花瓷餐具上击打,演奏出一首欢快的夜曲。

晚餐一直持续到夜幕深沉方才结束。散席后,琅嬅和陈诺一前一后地走出陈公馆。
“我真搞不懂,住一晚上有什么困难,非得回地宫。”异世少年边走边抖开打褶的衣袖,“那地方又阴又冷,只有老鼠才觉得愉快。”
“我会梦见他们的。”琅嬅低语,抬起手准备开启一扇光门。
“等等,你能做个棋子带我去林天赐的旧宅吗?”
“去那里干什么?”琅嬅诧异。
“我有用。”
“那里都让白银使者搜遍了,不会留下什么的。”
“当真?”
他知道了什么?琅嬅感到恐惧。“好吧,不过那里很黑,而现在天也黑了。”
“这个不是问题。”陈诺脸上挂着微笑。夜幕中的他,浑身似有微光笼罩。
他要拿自己当油灯吗?琅嬅摇头,抬手令金色攀援上身边的石墙。“走吧。”
夜色中曾经的首相宫邸漆黑阴森,随处都是搜查之后散落满地的破碎物品。陈诺只是打了个响指,一朵火苗凭空出现在眼前,如同飘动的火把。“你认识他的书房吗?”
“呃,在二楼。”

琅嬅话音刚落,陈诺便赶在前面向楼上走去。火焰在他周围一分为四,将漆黑的长廊照亮。风吹过窗户上破损的罅隙,发出尖锐的鸣音。
“右手边第二间。”琅嬅提醒。
眼前变得更黑,但陈诺的身体似乎向外放射出淡淡的白光,好似一层薄薄的雾气,驱散浓墨般的暗影。火焰随着他的意志走动,照亮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忽然,他迅速走到林天赐曾经的书桌上,将一卷厚重古旧的羊皮书塞进袖口。
“那是什么?”
“似乎是本笔记,上面都是些奇怪的字符,我觉得可能有价值。”异世的少年旋身,刚好将赶上来的琅嬅拥进怀里。
醇厚的香气再次充盈琅嬅的嗅觉。一瞬间,她觉得自己什么也不想要,甚至忘记了自己为什么要来此。“陪在我身边。”那声音里有着难以抗拒的魔力,令人从心底动摇。
忘记他们们们们们……风在窗棂间吟啸,带来如泣的话语。
琅嬅像个听话的木偶,安静地躺在他的臂弯间,直到黑暗吞没两人的身影。
火,熄灭了。
琅嬅进来的时候,陈诺合上了面前的纸卷。

“在林天赐家找到的书卷是什么?”琅嬅直言。
“一份文字笔记,还是亚奚角铭文,对老学究们可能更有用。”陈诺用手拨了拨羊皮书卷,突然从书页的夹层间,落下一些折叠在一起的纸,或者说只是残页,因为很多地方都破损不堪。
异世的少年将其小心地在桌面上摊开。
那东西看上去就像一张地图,上面用红色圈点了许多名称,而旁边则是字迹潦草的注解。琅嬅注意到红色的部分和地宫某些地方石刻上的文字非常相似,而黑色的手写体则是完全陌生的文字体系。然而,陈诺在仔细比对了其中的几个点后,脸上挂起一丝少有的兴奋。
“原来如此。”
“什么?”
“我说林天赐,真是只老狐狸。”异世少年的话语中透着一丝得意与不屑,“他居然把一种字体翻译成了两种形式并且分开记录,难怪无法相互联系。”
“他翻译了什么?”琅嬅隐约觉得有什么事将要发生。
“亚奚角铭文,他把它从铭文体翻译成了手写体,又从手写体翻译成通用语,我大概能看懂其中的词根。”

“那这个是什么?”琅嬅指着桌面上摊开的地图问。
“如果我说它是地宫最初的设计图,你信吗?”陈诺嘴角紧绷,表情严肃,“竟然能有人,背着白银祭司,把它默记下来……”
四周的空气忽然闪过一丝怪异的蜂鸣,一层薄薄的幕从他们上方张开,将两人与外界隔绝成两个世界。“这个东西,你不会让他们知道吧?”异世的少年停顿了一下,补充最后一句,“包括和你有特别联系的那一位。”
他怎么会知道这个?琅嬅目光收敛,“不会。”她答道,“但是有些时候,他会越过空间,获知我的思想,这个我无法阻止。”
“在这里不会,只要你不说就不会。”陈诺抬起手,将琅嬅鬓角的长发缠绕在自己的手指上,“这东西说出去,对我们都没有好处。”
“不会的。”琅嬅扯回缠绕住的长发,“我见过泄密者的下场,还没那么喜欢自虐。”
“那就好。”异世少年凑上前来,“我的吻应该比刀子更合适你的心脏。对了,他们命令我们何时出发?现在我连获知个消息都变得那么困难。”
“他们为什么不想见你?”琅嬅质问。

“我哪知道,从第一次见面后就开始了。”陈诺侧过头,好像个受了责备的孩子,“我觉得,那天晚上,他们进过我的房间。因为,我的牛奶中被兑入了安魂草汁,房间里的结界也被什么东西动过了,却没有见血。”
他们果然在怀疑什么。一定是陈诺有什么特殊之处,令他们也感觉到恐惧……
“你在猜测我的身份?”异世的少年紧贴着她站立,胸口挨着她的后背,“等到合适的时机,我会告诉你的。你以前去过南京吗?”
“小的时候跟父母在那里住过几个月,直到民国十六年清党的时候我父亲带着我母亲还有我从那里逃出来,之后就再没有进入过。”
“那就好,只要别传错地方就行。”陈诺注视着在墙壁上蜿蜒勾勒的金色细线,伸手环过琅嬅的腰,一同步入光门。
眼前的一切开始变化,刚刚还是地宫内的幽暗房间,顷刻间就转换为夜幕下的中山陵——成片的绿色植物中,外墙刷成白色的建筑分外耀眼。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找家旅店先住下来。”陈诺脱下外袍担在手臂上,“白银祭司拖延了那么久,不差这几天。琅嬅,我们得换身衣服,现在这样子一出现就露馅。而且,也太热了。”

“我同意。”
他们穿过三条街道,找到了一家合适的旅店。
这里是一座英式建筑,从高处远眺鼓楼方向,周边景色尽收眼底,当时鼓楼附近还有大片的空地。左侧就是国立中央大学(今南京大学)的校园所在地。在等待片刻后,身穿白衬衫黑马甲的服务生带来了陈诺所要求的衣服。“您的东西都在这里,还有什么需要可以拉响床铃。”
“谢谢。”异世少年有礼貌地回敬,男子离开了。
第二日的下午两人穿上了西装,将长发窝进礼帽打扮成男人。“放松点,入乡随俗,我们可是要混进秦淮河的卝妓卝院卝里去的,也幸亏林天赐天天去那边寻花问柳。”异世少年伸手拍拍琅嬅的肩膀,拉着她走出旅店。
秦淮河是南京古老文明的摇篮,南京的母亲河,历史上极富盛名。这里素为“六朝烟月之区,金粉荟萃之所”,更兼十代繁华之地,被称为“中国第一历史文化名河”。从南朝开始,秦淮河成为名门望族聚居之地。两岸酒家林立,浓酒笙歌,无数商船昼夜往来河上,众多歌女寄身其中,轻歌曼舞,丝竹飘渺,文人才子流连其间,佳人故事留传千古。六朝时,秦淮河及夫子庙一带更成为文人墨客聚会的胜地,两岸的乌衣巷、朱雀桥、桃叶渡,纷纷化作诗酒风流,千百年来传于后世。乌衣巷更是六朝秦淮风流的中心,东晋时曾经聚居了王导、谢安两大望族而名满天下。明清两代,尤其是明代,是十里秦淮的鼎盛时期,明末清初,秦淮八艳的故事更是脍炙人口。金粉楼台,鳞次栉比;画舫凌波,桨声灯影构成一幅如梦如幻的美景奇观。

已近傍晚,但秦淮河游人依然如云。面对高耸的牌楼,只见“南京夫子庙”几个金色大字在暗红色的牌楼上闪亮。“状元楼”酒店高大的房子,屏风般地屹立在人们的眼前。华灯初上,店铺的堂前檐后,到处是闪亮的灯光。山墙和屋脊上的霓虹灯,勾勒出整个房屋的形状,在黑色的夜空衬托下,这里显得灯红酒绿,五彩缤纷因而十分繁华。
随着他们走近秦淮河的中心,庞大的明清河房建筑群逐渐显现出来,人群的密集度增加了一倍,而且男性明显比女性更多。“抓紧时间跟上。”陈诺明显加快步伐,朝着夫子庙一带的烟花之地走去。
“你现在带我去哪里?”
“四喜堂,就是秦淮河最大的卝青卝楼卝啦。”
转过数道狭窄的小巷,前面再度喧嚣起来。与秦淮河主街道的大气磅礴不同,这里拥挤而杂乱。人与牲畜挤挤挨挨。前面不远处,数辆拉着蔬菜的大车正停在一个矮小的门洞前等候。
“就是那里,那个门是专供牲畜和仆从出入的,我们跟过去。”陈诺灵活地在人群间穿梭,琅嬅注意到他的手会时不时地对准那些堵路的人的腰,不轻不重地抵上一下。接着,那些人就会尖叫着像根皮筋般弹开,并且丝毫不清楚是谁在捣鬼。

这就是异时空的人么?琅嬅无奈地耸起肩膀,紧跟在他后面。很快,他们便挤到了牛车的后面。当经过那扇狭小的门洞后,他发现里面就像个市集。最内侧是牲畜棚,里面有着各类牲畜:猪、牛、羊……另一边是马厩,漂亮的马儿打着响鼻,甩着尾巴。许多下人来来往往,根本无人理睬这多出来的两人。
陈诺拽着琅嬅混在一群沉默的佣人中间小心地朝前面走去,这片河房建筑的内部要比在外面看到的庞大得多。离开下等仆从活动的区域后,陈诺和琅嬅开始在一个碧草如茵的小花园之间穿行。门内左首有一石桌,石桌上供一巨大瓷盆。瓷盆内便是宅邸的全景小样,玲珑剔透,堆叠修葺十分用心。亦有宅邸、花园、幽径、池塘,俨然如真景物一般。
忽然,迎面走来一队服侍青楼女子的丫鬟,想要躲避已经来不及了。
“别动。”陈诺一把搂住琅嬅,斜倚在柱子的侧面。他的体内迅速闪过一丝不可辨别的魂力,接着细密的涟漪紧贴在皮肤表面出现。风源的隐身魂术。琅嬅安静地呆在他的怀里,配合他的动作。他的身体上沉淀厚重的树木芳香,有种令人自然放松的效用。

丫鬟们有说有笑,朝前走去,压根没有发现柱子旁站立着两个不速之客。
“你知道吗,那个从云南逃过来的老卝色卝鬼卝被春红姐姐给骗的团团转。都给做了五身衣裳五套头面了,连只手都没亲着。”
“活该!据说本来就是个叛徒,卖得连自己家里人的性命都搭进去了,他还在这里讨个逍遥快活。真不知道卝中卝央卝政卝府卝的大官是哪个地方想不开,收留这种人。”
“我看你们还是少说两句,莫谈卝国卝事卝。当心被当成卝共卝党卝枪卝毙卝了,然后把你们的尸体扔进乱葬岗被野狗吃。这里的生活可比乡下不知舒坦到了哪里了。”
“就是就是,只要老卝色卝鬼卝不来纠缠我们就行了。”
“不知道春红姐姐会不会把他给卝掏卝空卝。”
“你是指哪一方面的?”
“或许两方面都有呢?”
“啊!你真卝下卝流卝。”
……
女人们熙熙攘攘地走远了。陈诺撤去魂术,冲着琅嬅眨眨眼睛,“我知道他藏在哪里了,那个叛徒。”他的嘴角挂着笑意,眼睛里却一点也无。

“现在就过去吗?”
“当然。”
琅嬅有一种可怕的直觉,陈诺能够自由地获取任何人思想中的秘密,而且无关魂力。你属于凡人,还是属于神灵?她不敢去索取这个答案。
仿佛有人带路一般,陈诺朝着二楼中央一间最华丽的客厅左首的一个房间走去。陈琳随着异世少年的脚步,稍稍加快速度,悄然溜进了房间。刚进门,琅嬅就在门上结下封印,以免有人突然闯入。
这间大房是接待豪客留宿的,一张大床足有六尺来阔,锦褥绣被,陈设华丽。
当门被完全锁闭后,陈诺朝着帷幔后的寝室走去。
“是你吗?我的小宝贝,春红?”神族大长老林天赐那略带圆滑的声线从里面传来。异世的少年没有回答,而是朝着琅嬅使了个眼色。
如同风吹进内室一般,两位西南的高位王爵级魂力的人物仿佛空气中显出的影子,一左一右地站立在这个出逃数年的神族叛徒床边。“你好啊,前神族大长老林天赐。”
“你……你们……”没等他叫出第二声,琅嬅一把扼住他的喉咙,拖拽起来,“现在怎么办?”

“我建议不用魂术,你认为呢?”陈诺脸上所有的笑容都消失了,他的眼睛闪烁着锐利的光芒,让琅嬅不自主地想起自己的魂器,“对付他,不需要用到会惊动此方的魂术。”他的声音轻柔却令人毛骨悚然。
“我同意。”琅嬅点头,收紧手中的力道。
“唔唔……”也许是预知到即将发生的事,林天赐使劲扭动身体,却始终无法挣脱琅嬅的钳制。琅嬅强迫他跪倒在床上,将他的双臂扭向身后,同时用自己的膝盖顶住他的腰,让他的身体向前弯曲。为了等自己的粉头春红,林天赐没穿任何衣服,琅嬅这样的动作令他惊惧不已。
“还记得白银祭司在出发时,给你我的任务最后附加的那个条件吗?”陈诺说话很慢,几乎断裂成每一个词,并且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林天赐身上。他在这个惊恐不已的男人面前跪下来,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锋利的匕首,捏在指间摩挲。
“一个证明。”琅嬅答道。
“背叛者的心就是最好的证明,反正他家的其他人都尝过这滋味了。”异世的少年说着取过手边一个粟玉芯的暗花枕,压在神族大长老的胸口,然后将短刀从下方肋骨缝隙间用力顶进去。琅嬅一瞬间感觉到手臂下的这具人体开始痉挛、颤抖,而她只是勒紧,强迫回缩的胸膛展开,以方便陈诺行事。

刀刃切割肉体的声音潮湿软糯,异世的少年一直用那个小小的粟玉枕头抵住从伤口喷溅出来的血液,以免弄脏自己的衣物。他动作流畅,还有意地拖延着处刑的时间,带来更多痛苦。当他觉得伤口足够手掌伸进去的时候,便拔掉了刀刃,扔在一旁。
“认识一下,陈琅嬅,西南的一度王爵。还有陈诺。”
抽搐代替了回答。骨头折断的声音。琅嬅看见陈诺的那只右手齐腕一片血红,而他的手中,紧紧抓着一样更为鲜艳的物体,不停地抽动。
“漂亮的小东西。”他似乎有点沉醉。
“别弄到血。”琅嬅提醒。
“知道。”异世的少年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扯起床上细腻的粉紫色苏绣褥子,粗暴地塞进林天赐被掏走心脏的胸腔。“这样血就不会喷到衣服上了。”接着,他撕下一片床单,仔细地包好那颗尚在震颤的心,直到没有血渗出来才停手。“检查一下,没有血迹我们就离开。”
琅嬅松开尸体,让它软软地滑倒在床上。
“叛徒早该如此。”女祭司的声音冷漠无情,“整整七年,这个错误才被修正过来。”

“为时不晚。”其中一位男祭司接话,“至少同之前的二十年相比,这个七年不算什么。”
琅嬅觉察到了另一位男性祭司的沉默与不悦。
“心脏该如何处理?”陈诺垂手站立。
“你可以带走。”女祭司回应,“它是你的了,我们没有必要保存叛徒的心脏。”
一个合适的理由。但是琅嬅知道这个背后一个更为实际的原因——这颗心死去太久,已经失去所有价值——白银祭司从来不会对任何无价值的东西多看一眼。
陈诺俯下身体,重新包好心脏,塞进衣袖。两人就此告退。离开十字回廊的核心区域,抵达地宫与上方神族总宅的交界的旋转阶梯时,陈诺突然停下脚步。“琅嬅,不打算去蟹屿螺洲做客吗?我记得你还想找机会和我较量呢,今天正好可以切磋。”
“我什么时候和你说了?”琅嬅皱眉。
“你心里想了。”那张俊秀的面孔笑得十分灿烂,“你不是答应把你的心给我了?所以,我知道它的想法和选择。而且,我还可以让它跳得更加欢愉一些。答应我。”
我不该拒绝他。情感比理智更快地作出判断。“阿诺,你先回去,我待会就到。”

“我等你。”
黄昏时分,当蟹屿螺洲的一池碧水被太阳漂染成金色鱼鳞的时候,琅嬅的光阵悄然覆盖其上,庞大得似乎将整个湖面都包裹其中。
鼓掌声从背后响起。“琅嬅王爵,果然名不虚传。”
熟悉的嗓音和香气,裹挟着令人自然放松的暖意,陈诺出现在不远处的湖面上。令琅嬅有点不适的是,她居然没察觉到丝毫魂力的变动。陈诺的身体几乎和毫无魂力的人一样,觉察不出任何异动。看来在魂术方面,我对他知之甚少,正好趁此机会,试一试他的底细。
时空之阵随思想展开,一面扭曲空间的光壁在陈诺背后开启。“我要开始了。”琅嬅笑道。
“时间与空间的叠加,你确定我们只是在切磋吗?”异世少年话虽如此,却毫不在意那面尾随自己的光壁,笔直地站立着,甚至连防御姿势都未展开。
“想打就正式一点。”飘动的冰棱自空气中凝聚,它们像一条柔软的发带,追逐琅嬅手指的动作,在空气中交织。夕阳的昏光下,无数冰棱反射出灼灼光彩,使人根本无法捕捉隐藏于光明之下飞速移动的黑影。

“好一个隐身之法。”陈诺微笑着闭上眼睛,把手背在身后,完全无视此刻快速移动,编织阵法的琅嬅。忽然,伫立在他身后的空间之阵一分为四,同时脚下的时间之阵向上拉起,金色光壁扫过之处,冰棱的旋转开始加速。
“琅嬅,你这样做会很累的。”异世的少年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仅仅是抖了抖自己的衣袖,翻飞的长袖为时间之阵所凝固,浑如落入蜜浆的虫翅。
“少啰嗦,接招。”
闪动的冰棱几乎交织成一张布满锋刃大网,它们不仅在正常的空间内飞速盘旋,还会在经过空间之阵的瞬间改变方向,以无法预计的角度从未知的暗处极速射出。况且,这无数的刀锋中还穿梭着琅嬅,他将自身藏匿在冰棱耀眼的光芒之下,如同披覆夜色的疾风,不间歇地游离于数个光阵之间。
湖水为激荡的魂力牵引,表面如同万道雨点迸溅,浮起一层细密的水汽。
白雾升腾。
“我说你这样很快就会没力气的。”陈诺悠然地悬停于空中,几乎不曾移位。那些冰棱在接触到他之前就融化成水,接着柔软地围着他旋动,拉起一层透明的薄膜。任何物体在穿透这层膜,触及他身体之前都会发出响动,有此足矣。

‘呲’地一声低吟,琅嬅的行踪顿时显露无疑。
“出来,我的朋友。”风刃如同游弋的鱼群破水而出,瞬间击碎了环绕在琅嬅四周用于遮掩的冰棱。当落日于天际撤回最后一丝光芒的时候,雾影湖上的激斗随之落幕。
被风刃击退,失去重心的琅嬅朝着下方的湖面坠落。在快要接触水面的那一刻稳稳地停在了一道看不见的风壁上。
“还要打吗?”陈诺和善地拉起她,“如果你想继续,等吃完饭一定奉陪到底。”
“一定奉陪。”琅嬅抓住了那只伸过来的手,“我们需要切磋的东西还有很多。”
用餐时间是这片寂静领地最为热闹的时刻。陈诺极少允许仆佣停留此地过夜,今天是个特例。长桌在行宫前的空地上排开,上方悬挂着许多小灯,这些灯的中心燃烧着从地源运来的矿石,只有很小一块,却可以使用很久,并且比任何蜡烛都要亮。
餐桌上,烛火间,装饰着大丛白色蔷薇,以及一种仅仅在古罗布泊地区沙漠的湖边才可能见到的长有红色叶子的树‘玛尔其玛’。所有这些树被制成了盆景。
“生日快乐,琅嬅。”陈诺扶着琅嬅的肩膀按在主人的座位上,“希望你喜欢我的礼物。”

他把一顶用‘玛尔其玛’枝叶与红玫瑰花编织成的花冠放在琅嬅额上,自己则戴着海棠和柳树枝叶编织成的冠冕。佩戴花冠自楼兰时起便是神族参与祭典或者庆典的礼仪。
身穿整洁白裙的侍女们带来了六道热菜:嘴里衔着青苹果的烤乳猪,洒满胡椒和洋葱的羊排,一整只酱兔子配上各种干果仁,羊杂血米肠,傣味香茅草烤鱼配柠檬汁,金钱云腿。琅嬅只觉得烤鱼看起来比较可口,羊排的气味让她感到愉悦,其他都无法激发食欲:烤乳猪太油腻了,切开的羊杂血米肠撒发出某种腐败的气味,而金钱云腿又甜又腥。
陈诺切开乳猪的腹部,把心脏挑到外面。依据贵族的一般礼仪,心脏会献给这个桌子的主人,但是陈诺在他将要如此之前阻止了他。
那颗心看起来实在太大了,而且根本不像猪心。“哦,阿诺,我今天没什么胃口,吃不下如此腥膻的东西。”
“可你是餐桌的主人。”异世的少年略表遗憾地说。
“就当我将这主人的权利转交给客人,可否?”
陈诺无奈地点点头。“也好,你自由选一些喜欢的菜肴吧。或者,你吩咐下去,我让他们按你的要求去做。”他接过那颗烤熟的心脏,仔细地切成许多薄片。

琅嬅皱眉,“阿诺,以后这种太过腥膻的东西就不要端上桌了,我对肉一向不感兴趣。”
“可以给我呀,琅嬅。”陈诺一边蘸着酱汁一边吃,“猪心很好吃的,不信你尝尝?”
“还是算了。”琅嬅做了个拒绝的手势,“我对内脏都不太有口味。”
“那真是没办法。”异世少年耸耸肩膀,声音变得不可思议地轻,“心脏可是身体中最珍贵的部分,许多神灵都喜欢用它作为祭礼。”
“这个我倒是听说过。据说地爵们在年老之后,会向他们的黑暗之神献出心脏,不知道是真是假。”
“是真的,这点我保证。”陈诺面露微笑,“西南不是也做着同样的事情吗?”
气氛一瞬间凝固。
对神族血脉的杀戮,收集他们的心脏和血液,不仅仅表现在处决那些背叛者身上。在许久以前,这甚至是每一个神族成员的归宿。直到如今,神族在葬礼上依然会取出逝者的心,存放于镶嵌有宝石的黄金圣瓶中,便是这一习俗的延续。
琅嬅望着面前的餐盘发憷,曾经存在的事实令她心悸。“有苏无忌是第一个牺牲者,而这原本应该是你。”有声音在她耳畔萦绕。想要我的心挖出来就是,为什么要让此事牵连出去?她微微张开双唇喘息,感受着因为疾速跳动而微微疼痛的心脏。

“好了,这可是生日晚会,多想点有趣的事。”异世少年伸手拍拍琅嬅的肩膀,“你感觉还好吗?”
“还行。”琅嬅感到疼痛有些趋向剧烈,不时用手抵按住左侧肋骨。仿佛有钢针刺进了心室,在里面彼此挤压。她发觉疼痛变得难以忍受,额角、后背,都在不觉中被汗水黏湿。
“我先送你回去吧。”陈诺表情透着关切的紧张,“你看起来糟透了。”
再这样下去我可能会因疼痛晕倒。琅嬅深呼吸以保证意志的清醒。“休息一会儿应该就好,可惜打搅了今天的美好气氛。”
“不碍事的,我陪你去。”异世的少年浅笑。
琅嬅因为心脏抽搐几乎无法呼吸,这种疼痛让她的思绪也跟着频乱,无法顺利集中精神。意志变得模糊,她隐约觉察到陈诺把她带去了自己的冥想室。她被放置在柔软的毛毡上,那双有力的手沿着骨缝推挤心脏,一点点地调整着悸乱的心跳。为什么会这样?在我寻找回失落的记忆之后。无数散乱的记忆碎片出现在脑海:她看见作为‘俍孎’时的父亲有苏无忌被取出心脏的尸体在两个白银使者的手中缠绕裹布。而那颗心,被放进了一旁的黑曜石圆瓮。葬礼在进行,而她遮挡身体的衣物唯有腰间的宽带。

保存她的心……她的心……她的心……
声音从时间的源头传来,在脑海中回荡,仿佛有无数的看不见的身影在重复低语。
琅嬅的眼睛无法看见现实中的光线投影,“阿诺,你在哪里,阿诺。”
“告诉我,他们为什么要保存你的心?你的心里留存住了什么,又缺失了什么……”陈诺温软嗓音清晰无比,“不要畏惧,我在你身旁。”
仿佛陷入了一条漆黑的隧道,不仅是影像,连光线都消失殆尽。无边的暗夜中,有人声细语,“来吧,我的公主,将你的部分思想与记忆留存在我的领域中,你将作为另一个我存在,成为‘顾寰’的主人。”
铂金光辉倏然闪过,幻象戛然而止,如同被闪电劈断。
光线几乎在数个心跳间在眼前聚焦,琅嬅看见自己四肢平伸,仰面躺在冥想室正中铺满织物的石台上,胸口上放着陈诺之前用来切割烤肉的那把翠绿色匕首。那东西既不是金属,也不是岩石,却有着如同心跳的律动,和自己的互相契合。
“原来你是智慧之剑的主人。”异世的少年光裸着上身,却没有摘下额上的花冠,“智慧之神真是信任你,他的那把神剑从来没有给过其她人吧。”

“你是说我的魂器?”
“别装傻,那把剑听从你的意志召唤,数次阻止了我。”陈诺侧过头,表情漠然。“一闪而逝的铂金光辉,不会错的。”
“可是,我从魂塚……”
“不可能”异世少年的语气突然变得冷硬无情,“别告诉我你不知道魂塚的来历,以及并非所有魂器都是从魂塚取得的这个事实。如果你并非刻意隐瞒,就只有一个情况——他在赐予你这把剑的同时,以灵魂收割作为代价,建立联系。”
琅嬅被这种急转的态度弄得有些无从适应。
“我没有隐瞒你什么,阿诺。”琅嬅回答着对方的问题,注意力却集中在放置于胸口的那把匕首上。她曾在陈诺的记忆中见过这件东西,而这东西似乎可以控制心跳,“‘楼兰,曾经戈壁上最美丽的地方充满绿色的国度,沙漠中唯一可以安居乐业的乐土,在两枚瞳孔发动的空间之阵的庞大力量下破碎为数个区域,一部分残留于蟹屿螺洲,一部分被丢弃在深渊回廊的核心,剩下的最为主要的中心区域,全都沉寂在青龙湖底的地峡中,为无数的岩石和湖水所掩盖。城中所有留存的居民,无一逃出,他们的躯体在高温中蒸发,灵魂被迫凝固于岩石,等待着合适的时机被重新唤醒。许久之后,这片充满死亡的熔炼之地有了个新的名字——魂塚。’这就是我找到的,有关魂塚最切实的记载。”

一抹惊讶出现在那张毫无表情的面孔上。“你从哪里读到这些文字的?”
“一页日记,就隐藏在相里嫣然的日记本上,只不过早了一千九百多年。”
“也许我知道某个梦的意义了。”陈诺若有所思地自语,“‘顾寰’之所以攻击我们,是因为我们走到了它的藏匿地点——魂塚,楼兰居民真正的葬身之处。”
“你觉得‘阵’藏在魂塚里?”琅嬅试图起身,却被牢牢按在地上。
“就算不在,那地方也是入口,只是……”陈诺的嘴唇绷紧成一条细线,“为什么那个棋子通向的地方是个死胡同,互相层叠的空间在那里完全封闭了……”
“你触摸了通向死亡的棋子?”琅嬅惊诧。
“一个意外而已。”陈诺看起来并不在意,“把重要的东西藏在那里可是个不错的想法。有那种邪恶的植物把守,几乎可以做到万无一失。”
“但是,你是怎么出来的,从鬼面女之发手中逃脱?”琅嬅不经意之间多说了许多。
“你知道那个地方。”陈诺笑得很愉悦,似乎非常满足,“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它的?”

记忆中的一切都很模糊,但是这个秘密就像一颗被播撒的种子植根于思绪中,舒展开它的每一寸枝叶。“是祭司中的一位告诉我的,就是赐予我魂器的那位。他告诉我这个地方,并且让我对那里的出口施加一个限制性的魂术。”
“你还没动手吧?否则我就真的出不来了。”异世少年眯起眼睛戏言,他轻轻地移开那把碧绿色的匕首,接着俯下身体,“还疼吗?”
纠缠在一处的血管奇迹般地舒展开了,琅嬅缓慢地呼吸调整思绪,“阿诺,是这匕首让你逃过鬼面女之发的围攻吗?”
“也不完全是,那东西……”陈诺的眉毛焦虑地纠结在一起,“它还唤醒了封存在那里的另一样东西。其实,就是这匕首指引我去触摸棋子的。而且,那些白色草丝似乎会自动躲避它的锋刃,在触碰之后即会破碎。”异世少年不愿意过多透露下去,适时地转移了话题,“琅嬅,你可知道,我要寻找的阵是用来干什么的?”
琅嬅知道提问不需要回答,只需要聆听。
“那个阵本是灵魂的赐予者用来处罚十二名白银祭司的地方,因此他们想要得到解脱,就必须从那个阵寻找答案。然而,我只找到了他们的武器,却没有找到那个阵。如此一来,石头本身即使寻回也无用处。我也没办法让你摆脱枷锁的影响。”

“或许我们可以从藏起来的书稿中追寻踪迹。我想,那个人隐藏起自己的日记,并把它流传下来是有目的的。”
“看来只能如此。”陈诺把头埋在下方,他长发披散,枕在琅嬅的大腿上,“地宫部分如果你不方便,我来寻找。至于上方王宫部分,你去搜寻会比我容易得多。”陈诺的容貌溢出光辉,仿佛无数钻石尘埃聚拢在她面庞周围,一齐反射华彩。
琅嬅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仿佛这一切如同雨滴落入泥土般平常。意识模糊的时候她似乎又看见陈诺在摆弄那把匕首,锋刃轻轻划过自己心口,灼热如火。
“石头丢了,安诺。”恍惚中,熟悉的声音再度响起,“这意味着我们将前功尽弃。也许……”那声音中透着悲伤,“我们永远也无法回到我们眷恋的肉身中去了。”
“我们可以尝试别的办法。”
“怎么可能,安诺,没有哪种生命可以承受我们灵魂附体后嵌入瞳孔的方式。祂打碎了我们的生命,只为报复我们的逾越。没有石头的保护,我们永远无法把瞳孔完整地嵌入人体,更别想把我们自己容纳进凡人的容器。”

“别那样悲观,夏达,总有出路的。”
出路,出路,出路……无数回音重复,但是到了结尾,这句话却变成‘逾越即是邪恶’。
“琅嬅,逾越即邪恶。”
阿诺。琅嬅忽然醒了,看见陈诺坐在自己面前,肩头披着白色羊绒织毯。“他们寻找石头是为了重新将瞳孔嵌入体内?为什么?”
“为了自由,以及逃脱惩罚。”异世的少年面无表情,看上去就像一尊由大理石雕刻成的神像,“他们偷盗主神留在世界中维持生命的‘灵魂之石’,因此被销毁肉体,流放至此。水晶即为囚笼,死亡是为桎楛。这些年来,他们一直希望脱离这道枷锁,重获自由。可惜,‘灵魂之石’弄丢了。没有它,任何肉体都无法接纳黄金瞳孔的正确嵌入,而那东西是他们的力量之源,所以……”
“他们会为此不择手段?”
“除了这个理由,还有什么会迫使他们与人类分享力量?”陈诺脸上闪现出难以捉摸的讪笑,“而代价,就是凡人的生命。献出生命,获取魂力,很公平的交易。被魂力侵蚀过度的地方全都寸草不生,状如焦土。而人或兽嘛,除了早衰的那批外,就是不容易获得子嗣,魂力越高的越是如此。然而,世界本身却给他们开了个玩笑,弄出永生天赋这么个让他们抓狂的东西来,所以,楼兰的悲剧可不仅仅是天灾。”

“我知道他们从来都是利用我们。”琅嬅直言,“这些也只有那些完全醉心魂力的人才会无所察觉。很多王爵,甚至普通魂术师都……”
“但是有多少人会知道他们一旦成功逃脱,便会摧毁一切?”异世少年突然打断她。英俊的面庞挂着微笑,眼睛里却一点笑意也无,“我们需要阻止这一切的发生,阻止世界走向末日。所以我才需要你的帮助,帮助我完成使命。”
琅嬅点头,她完全赞同陈诺的想法。“放心吧,这件事我会竭尽全力。”
稍晚些的时候,琅嬅离开了蟹屿螺洲,前去面见白有苏。神族大巫师的唯一存活的血脉在自己的居所约见了挚友。
“好久不见,琅嬅。”白有苏看起来非常高兴,难得见到好友的十岁幼童满心舒畅,“听说前些日子你处决了叛徒,功不可没。”
“过奖了,这件事主要是陈诺负责。”琅嬅执过白有苏的缰绳,为他引马。
“那位据说是你家族的神秘人?我听家族里的一些人提及过他,说他是个神迹。”白有苏话语中充满好奇,他十指交叉,支着下颚,“尤其是白辰微,他对这个人的印象不是很好。”

“白辰微对谁印象好过?”尽管只见过寥寥数面,琅嬅对这位杀戮王爵的印象实在很差,白有苏也曾写信对她抱怨过这位族兄的粗鲁暴躁,其他人口中对白辰微的评价亦是如此。
“不,这不一样。”白有苏松开双手,“有一次白辰微曾经在家族的宴会上大发脾气,说他并不像人类。他对一些东西的掌控,超越了人类的限度。”
掌控……琅嬅沉静下来。“他应该奈何不了陈诺吧?”
白有苏仿佛提及一件最最愉快的事情,用某种讲笑话的语调继续描述,“的确。有一次他想去蟹屿螺洲和陈诺打一场,结果我不知道,但之后他再去‘心脏’,可是走着进去,抬着出来,并且是白银使者送他出来的。你想,这是什么情况?”
唯一的可能,他挨打了,被祭司中的某一位惩罚。琅嬅没有说出自己的想法。
春天的溪流刚刚为融雪冲破冰封,发出潺潺的水声。微微湿润的土地上遍生细弱的幼芽,只有在远处才能看见那隐约的葱绿。一对少年男女结伴行走在溪边的树丛中,身影掠过纵横交错的枝干,在破碎中拼接完整的图像。

“琅嬅,聊了半天,该说正事了。”白有苏翻身下马,走在自己的挚友身旁,“我知道你不是专程赶来和我散步的。”
“什么也瞒不住你,有苏。”琅嬅边说边从衣袖中抽出纸卷,“你见过这个图案吗?”她将画有太阳形状的羊皮纸页递给白有苏。
年轻的面庞上倏然滑过一丝惊讶,“琅嬅,你是从哪里找到这东西的?”
“我家族的一本楼兰后期的羊皮书卷。”
手指摩挲着下颚,白有苏的声音伴随风吟传入琅嬅耳中。“琅嬅,图案上的物品我见过,就在墓园中一座族长夫人陵前的祭台上,还是从前我和爸妈到处捉迷藏的时候发现的。因为造型特别,这东西被我们用来切过水果。而这第二幅图,我觉得可能和葬祭室有关。”
“葬祭室?”
“就是收藏存放神族心脏圣瓶的小房间,在自由云顶高塔之下。”
“我们先去陵寝。”白有苏提议。
寂静笼罩了一切,即使在这初春的正午,高大的墓碑后依旧寒意逼人,冰雪未消。超过一千七百座墓碑在这里形成一片由尖角和高塔组成的石林,自最中心的有苏瞳夫妇陵墓开始,历代男女族长与他们的配偶以及他们近亲的坟营仿佛环绕太阳的群星一般散落在这片范围超过一公里的区域。

这么多的墓碑,要找到什么时候?琅嬅紧张地看着白有苏。
“琅嬅,那个日记是什么时代的?”白有苏皱着眉头,不知是因为阳光强烈还是因为思考严肃。
“一千九百五十年前,那位王爵的名字叫相里嫣然。”
“有苏朔族长在位期间……”白有苏手指支撑着下巴,来来回回地踱步,“陈氏家族的前身是秦墨相里家族吧?”
“正是。”
“我知道了。”白有苏突然跳下神龛前的台阶,朝着陵区的东面走去,“琅嬅,相里嫣然的姐姐相里嘉然是当时神族的世子夫人。可是因为世子突然病故,这位世子夫人便没有再嫁,一直在侍奉白银祭司的道观内度过余生。也正因为如此,她死后完全按照神族直系亲属的方式安排葬礼,并且保留了族长夫人才会有的纹章和徽号。她的陵墓应该就在……那里,她的姑姑相里静姝夫人的旁边。”
古老的墓碑矗立在一大片云衫构成的阴影下,碑身雕刻成了一个祈祷的女子形象。因为年代久远,砂岩被雨水侵蚀出了条条斑痕,让许多原本工艺精湛的细节都模糊在了一处,倒是石像眼窝下方的泪痕愈发深重。

一个悲伤的女人。琅嬅注视着石像空洞的双眼,依然能感觉到她当年冷若死灰的心。
“找到了。”白有苏把圆盘从女像的背后取下来,交到琅嬅手中,“这东西还是我爸发现的,铁质,却不会生锈。而且……”他轻轻拧动圆盘中心的旋钮,五道剃刀般的锋刃‘唰’地从圆环四周缝隙中弹出,在阳光下闪烁着锐利的寒光,“打开它要小心,我爸还被割过手。”苦涩的笑容出现在这个孩子嘴角,他轻轻地叹了口气,再度拧动旋钮,让锋刃折叠着缩回去,“好了,我们该去云顶下的葬祭室了。”
白家大宅正中的高塔四周依旧人来人往,除了服务于神族的仆从,还有服务于地宫的白银使者。白有苏毫不在意这些人的目光,径直朝着塔下的一个小门走去。黝黑的石门上,上方刻着古老楼兰的太阳徽章,中间刻着一颗心脏,下方则是枝蔓缠绕的四叶棠棣穿过一顶又一顶神族冠冕。
“这道门只允许历任族长开启。”白有苏将手掌贴附在石门正中的心脏花纹上,金色的魂力自他的掌心蔓延。渐渐地,石门中央出现了一道缝隙,“进来。”他招呼道。

石门在他们跨入后自动关闭,取代外界的光源换成那种地宫中才有的冷焰。长长的阶梯一路向下,延伸至不可估计的黑暗中。视力无法企及的暗处,嗅觉变得灵敏。一丝阴冷的陈腐气息从地底冒上来。
阶梯的尽头是一间狭长的石室,石室中央立着一方不厚的石台,石台上有凹槽,地面上也是,连接着石室角落里的数个圆孔。白有苏并未在此作任何停留,而是直接朝着后面的甬道走去。当他们再度越过一道石门之后,前方宽敞的圆形石室四壁上密密实实地堆叠着数千个形状各异的圆瓶。有水晶雕刻的,有黑曜石雕刻的,有黄金镶嵌宝石的,也有用珍贵木质贴附银片制成的,每个瓶子都在墙壁的火把下闪烁着或是温润或是耀眼的光芒。虽然花纹各异,材质不一,但是每个瓶子上都刻有一行文字,标明这个瓶子所属者的姓名,头衔和简要的生平。
存放神族心脏的圣瓶。当一个神族核心成员濒临死亡的时候,他(她)就会要求来此,在第一间石室中取出心脏,放干血液,这样做可以让尸体更好地干尸化。因此很长一段时间,死者会在最后的时刻以此步向死亡,将活力尚存的心脏存放在特制的容器中,永远封存于此。

琅嬅走近一个由水晶雕刻成的圣瓶前,半透明的晶体中,已经褪色的心脏仿佛琥珀凝固其中。‘恩约(Enjor),有苏氏宗子,米兰城领主。’
和日记上的名字一样。琅嬅将目光移向它旁边的另一个瓶子。‘有苏舜华,有苏氏宗女,童贞女,十一岁病逝。’
‘有苏南星,有苏氏宗子,六岁时夭折;卡勒蜜,有苏氏宗女,童贞女……’越靠近中央,瓶子的年代就越久远,直到最中间的那个黑曜石瓶。古老的文字镌刻其上,如果不是陈诺翻译了林天赐的记录本,琅嬅永远也不知道这些文字记述了什么。
‘有苏无忌,楼兰大祭司,亚察领主,首席教宗,有苏氏族长。’琅嬅伸手抚摸圣瓶,希望能再次感觉到早已消失的心跳。当她的手触及神龛底部的时候,一个凹槽出现在光滑的石壁上。孔雀河的太阳。“有苏,我找到锁孔了。”
圆盘嵌入凹槽,拧动上面的旋钮。‘咔哒’深埋在墙体内的石榫弹开,露出石室中央的洞口。洞口中只有一只铁箱,早已生满锈迹。琅嬅将其打开,发现里面是满满一箱羊皮纸书卷。
找到了,相里嫣然隐藏起来的秘密。

琅嬅将手抵在箱子上,棋子随着她的意志诞生于世。
泛黄的纸页上遍布霉迹,虫斑,却无法影响真相的披露。
“琅嬅,神族被欺骗了,像傻瓜一样被欺骗了几千年。”白有苏合上手中的书卷,将它丢到一旁装订成册的书页上,“神族魂力池的传说,你听过吗?”
“似有耳闻。”琅嬅边听边阅读手中关于魂塚的记录,“怎么了?”
“我找到了它的根源。”白有苏的脸色变得极为凝重,“白银祭司召见楼兰大祭司艾蜜尔和她的子女,将他们的血液收集进一个容器,让他们承担某个事件的后果。开始时,死亡在家族中蔓延,夺去了许多孩子和病弱者的生命。但随着时间推移,在存活者的身上,超越以往的自然魂路开始生长,并在短时间内形成质变。三百五十年后,首个闭合魂路的拥有者出现在艾蜜尔的后代中,天赋随之诞生。”
他不是首个闭合魂路。琅嬅感到有东西在敲击额骨。
“完整的闭合魂路,确认没有看错?”白银祭司的声音嘤嘤嗡嗡。
那第一个,是我。沉重得无法直面的话题,琅嬅没有把实情说出口。“关于魂力池,纸卷上如何解释?”

“血缘,纸卷上说这是血缘诞生的联系。因为白银祭司采集了艾蜜尔和她后代的血做实验,无意中让血缘和魂力重叠,强化的联系诞生了魂力池。这股力量只在神族血脉中流传,并且只能被这种血统的继承者拥有。”
看来他们并不清楚,这背后的真正原因是白银祭司将凡人的生命力经由血缘联系大面积地传递给黄金瞳孔,为的是分担他们埋在我身上用来诞生魂路的碎片无意间牵扯了整枚瞳孔的力量。
“因为我们要留住你……”那声音浑如幽灵的细语。
“他们的对策是什么?”琅嬅不相信白银祭司会坐视不管,任其发展。
“这上面说,白银祭司起初并未意识到这层隐藏的联系,直到永生天赋变得不可控制。原本神族在临死前会自行通知白银祭司派出使者完成临终忏悔,那种方式于其说是忏悔,其实就是献祭——在垂死时挖出活力尚存的心脏,趁它还在跳动迅速存放进圣瓶。这样做可以让血液流尽,比死后处理更容易让尸体保存。所以很长一段时间并未发现不妥。但是,当永生天赋越来越多,这种死亡方式便被无限推迟。因此,白银祭司下令神族献祭,方式就是让这种临终忏悔早早提前。”

“变相的处决方式。”琅嬅想起了那位神族大长老垂死的面孔。当生命流尽的时候,他的长发褪成了白色,“没有人会喜欢吧?”她低语。
“是反抗。”白有苏叹息,“由此引发了楼兰城的覆灭。羊皮纸上说:活下来的神族是因为接纳神谕提前离开,逃过了城灭时的天崩。而他们付出的代价就是临死前必须献出心脏,在生命尚存的时候取出。永生的力量深埋在神族血统中,天赋不过是这种血统被魂力强化后的结果。因此白银祭司又下了一条命令,所有继承永生天赋者,在超过一定年龄后都必须放弃生命,遵从死亡,大约是一百二十岁,而他们……都……”
“去了魂塚,对吗?”
“是的。”琅嬅注意到白有苏表情扭曲,显出说不出的厌恶,“他们竟然用人……”
“熔炼。”
“这让我感到恶心。”白有苏下意识地握了一下左臂。
“别担心,那个不是,属于祭司自身的武器没有沾染永生之血。”
“也许沾过别的血,谁知道呢?制成如此强大的武器不会没有代价。”白有苏从箱子里又取出一本装订成册的羊皮卷,摊放在膝盖上,“你找到了什么,琅嬅?”

“关于魂塚为何设置限制的原因。”琅嬅翻过一张纸页。
“是害怕剩下的永生天赋的继承者反抗,我说的对吗?”白有苏抬起头。他已经不是当初满心幻想的孩童,父母去世后的这些年来,他接纳了许多曾经认为是无法忍受的观点。
“没错,灵犀与血缘的双重叠加会让很多当时的王爵拥有奇异的交换魂器与魂兽的能力,并且不仅仅限制在同级别的王爵使徒中。打个比方,如果当时的二、三、四度王爵都拥有相同的魂路并且又具有血缘关系的情况下,便可以出现这种交换。如果再放开进入魂塚的次数……白银祭司简直给自己挖了一个陷阱。”
“可以想象他们的窘迫。”
“还有,当时似乎不仅仅是王爵使徒可以进入魂塚,而是具有闭合魂路的人都可以进入。只是后来,随着永生天赋的退出,闭合魂路仅仅会出现在王爵使徒的身体上。因此,现在能进入魂塚的也就只剩下有限的几个人,而且魂路还会被终身标记。”
“人数变少了,却愈发强大。他们打算干什么?朝着一个点进发吗?”白有苏蹙眉。
逃脱。灵光一闪而过,令琅嬅肯定了陈诺的观点,“有苏,我可以把已经看过的部分带给陈诺吗?他也在寻找真相。”

首肯替代了回答。琅嬅起身,将所有已读的文书放进铁箱,接着开启通往蟹屿螺洲地下冥想室的光门。他会找到些什么呢?琅嬅在步入前好奇地想。
仿佛灵犀一般,异世的少年似乎知道她要到来,很早就守候在那个狭小的密室内,同以往见面时一样随意。
“找到东西了吗?”他将勾兑好果酱的红茶递给琅嬅。
“你呢?”琅嬅不打算先亮底牌。
“我?”异世少年愉快地把手背在身后,“我找到了不少东西,有关灵犀,有关联姻,有关契约,以及为何要将天赋限制在两人之内的原因,哦,一度王爵除外。但那还是两人传承制,这一点并不矛盾,也没有例外。而且,我还找到了神血的秘密。”
神血……琅嬅收敛起目光,“你查到了什么有关神族的秘密?”
“明知故问,我的女王。”陈诺靠近他,伸手摩挲他的胸口,“他们起初挖取神族的心脏只是为了让与之相关的一颗心活下来吧?”
“你也是明知故问。”琅嬅回敬。本以为那张面孔会为愤怒占满,却没想到回应的是大笑。
“神族因为他们的付出而变得无比强大,他们拥有更多的生命,他们的身体也更合适魂路生长,所以很长一段时间,所有王爵使徒都是神族成员。相同的血统,相近的魂路诞生了灵犀。那可不是如今这种人为干预的机械状态,来自灵魂本身的变化远远超越白银祭司们的预计——血统封存了力量,如同王爵使徒之间的传承一般,一代代由神族血脉享有。因此,祭司们才会迫不得已掐断那个源头,甚至不惜因此毁灭一座城市。”

“令人痛苦的真相。”琅嬅黯然沉默,“魂力池,神族历史的记录者们这样称呼他们的传承。”
“为了打破血统间的垄断,祭司们开始尝试种植魂路的方法,从非神族血统的普通人中间发掘人选,用来取得那些代代相传,甚至演变成家族内部继承的爵位。”陈诺依然面带微笑,但是狭室内的温度却急剧下降,近乎凝冻,“但这样一来,另一个问题出现了——首先在火源这个混乱的地区爆发——让没有血缘联系的王爵使徒相互配合,尤其是让使徒无条件服从王爵的每一个命令成了巨大的麻烦。在面对一些黑暗而危险的尝试时,使徒表现出的不信任让其中的危机成倍增加。所以,他们模仿了血缘的联系,让灵犀植根于陌生人心中,由此来协调毫不相干的两人的心绪和行为。”
“但是王爵使徒之间确是不对等的。”这一点我深有体会。
“羁绊的侧重面不同。”陈诺平淡地提及,似乎毫不在意,“王爵不需要服从,他的任务是引领,因此情感因素更少。使徒刚好相反,他们需要对王爵的任何行为都表示赞同,直到超越自身的本心和观念,是为绝对服从。近乎盲目的崇拜,如同侍神一般。”

“哦,我忘了。你我都没有这种作为使徒的体验,讨论这个稍显多余。不过我很好奇使徒的忠诚能否盖过白银祭司下达的命令,灵犀是他们弄出来的东西,若要违背,他们会不会自乱阵脚。”
“你是在哪里找到这些东西的?”琅嬅感到胃在翻搅。
“一个不起眼的小房间,摆放着许多石匣,几乎每个石匣上都以魂力结印。”
“那是契约密室,只是那里的封印大部分都是死结,根本无法打开,因此平时无人看守。你是怎么找到的?”
“林天赐的地图啊。”陈诺语气中透着得意,“他大概不会想到我们会把他用得如此彻底,甚至连支持他的那位祭司也始料未及。”
“他应该是没想到你会把他的心做成菜。”琅嬅一语挑明,“这样的生日礼物可真是独特又隆重。”
“我以为你会喜欢。”俊俏的面庞笑意淡然,“生命原本就是恩赐的礼物,浪费才是大不敬。我不过物尽其用。”
“但是我不舒服。”
嘴角弯曲的笑意代替了回答。“不提这个。我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白辰微,那个二度王爵在悄悄地跟踪我,已经有两次了。”

“你得小心,如果他偷偷汇报……”
“给白银祭司?”陈诺抬手把垂落胸前的长发捋至身后,“你以为他们不知道我们的小动作吗?他们应该是不在意这些陈年往事被翻找出来,他们关注的仅仅是平衡会不会被打破,以及是否有人能阻挠他们。知道一切却什么也做不了的大有人在,你父亲不就是其中一个吗?那么轻易就献出心脏,还真是听话。”
“是我拖累了他。”琅嬅觉得陈诺的这个比喻有点过头了。
“拖累?”不屑凝固在嘴角,“他可以选择拒绝,这不是借口。当一个灵魂想甩掉围困他的樊笼的时候,没有什么能阻拦他的脚步,这是灵魂之主赐予我们的本能。当然,那些喜欢用锁链困扰自己的另当别论。还有,关于解除封印的问题,我觉得我们似乎都犯错了。”
琅嬅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怎么了?”
“这些天我一直在思考一个事实,就是为什么我们使用了所有方法仍然无法避免危险的出现。我想,它可能不仅仅是一种控制手段,这只是它的一个外在效果。它的原本目的可能是出于保护,以避免你被超越时间本身的记忆拖垮,如果冒然撤除,你的精神有可能会被封锁了许久的情绪撕碎。”

“有这么严重?”
“情绪是最锋利的刀。”陈诺的神情里第一次有了畏惧,“它会让一个人的灵魂比他的肉体更早地死去,或者陷入疯狂。很少有心脏能在它的攻击下存活下来,保持那份对生命的热望。”
四天后,白银祭司召见了琅嬅。
“我命令你去接近陈诺,注意他的一举一动。”水晶中,白银祭司的神态一成不变。
“需要时时汇报吗?”琅嬅小心掩藏起自己的思想,将顺从披覆在外。
“不必。”空洞的语音在房间中回荡,剿灭仅剩的余温,“但如果发现他使用黑暗状态,务必立刻前来。”
“遵命,白银祭司。”
第二次挑战发生在白银祭司召见后一周。战场遍及整个蟹屿螺洲范围,激荡的魂力引发了大面积湖水震动,如同千万柄银剑刺透镜面,在阳光下灼灼生辉。同第一次一样,琅嬅将改变空间结构的阵型密布在湖面之上,自己则如同山林中灵巧的云雀,自由穿梭于金色光壁之间,速度之快以至于天空中出现大量的残影,亦幻亦真。
她的对手——陈诺享受这种对决,并将其形容为魂术中的艺术。魂力在他四周飘移不定,有时完全无法察觉,然而却在下一刻汇聚成肉眼可见的一抹金色细线,如同一羽利箭,瞬间穿透琅嬅的防御之盾。于是,数道光壁的形状开始扭曲移动,它们吞没进攻,保护阵主,却无法追逐迅速移动的金色身影。

陈诺消失了,在十数面相互交错的光壁间消弭无踪。
魂力因为激斗变得混乱无序,完美地掩盖了陈诺的行迹。仿佛隐身人一般,异世少年悄然潜行至琅嬅附近。气流随手势挥出,不算沉重的一击,却给了琅嬅一个措手不及。她勉强稳住身形,坠落至湖面,停在一块冻结的浮冰上。
“你的袍子乱了。”陈诺像只优雅的天鹅降临水面,悬停在琅嬅身侧。旋动的气流托举着他的袍服,将其展开如同宽大的羽翼,“留下来共进晚餐,如何?”
夜幕垂落之后,琅嬅并未留宿在蟹屿螺洲,而是返回自己地宫内的住处。陈诺跟了过来,躺在他身边。异世的少年再度取出他那把翠绿匕首,在手指间摩挲。
“这到底是什么?”琅嬅疑惑。
“我可以给你示范它的用处。”笑意垂挂在嘴角,诱惑饱含于话语。
“需要我么?”
“是的。”
陈诺控制琅嬅的身体躺平。“放松点,这种感觉很奇妙。”他将狭长如叶片的匕首贴在琅嬅心脏撞击胸壁微微起伏的部位,接着迅速渗入一丝魂力。金色的火焰点燃匕首上的花纹,让它看起来仿佛一块被阳光照透的绿宝石。

温暖一瞬间充盈胸廓,正如甘霖浸润久旱的土地。琅嬅有种难以名状的惬意,就像自己初次遇见陈诺那样,这世间的一切苦痛都飞速远去。
“现在放缓呼吸,什么都不要想。”异世少年如同在秘境中那样轻柔地推挤琅嬅腹部,“它可以控制心跳,即使是再紧张的人也能立即平静下来,进入沉思状态。”
“它是件不错的礼物,我都看见了。”琅嬅眼睛里照不见任何影子,恍如沉浸梦境。
“它也是送给你的……”
听觉跟着模糊……
如同飞蛾被光源吸引一般,有东西引导琅嬅穿越虚无的黑暗。一些身穿奇异白衣的透明人影出现在前方,簇拥着某位赤裸身体,披覆花环的长发青年走进远处的石阵。
“礼物。”他听见风中飘来一个声音。
“你怎么到这里来了?”陈诺突然出现在身后,“你不该到这里来。”
“他是谁?”琅嬅指着青年模糊的背影问道。
“一个奉献者。”异世的少年看起来冷漠而严肃,“这与你无关,快走。”
梦境一瞬间消失,琅嬅发现自己仍然躺在床上,胸口贴附着那把叶片状的匕首。流畅的纹路一明一灭,似有血液流动,完全契合心律。她侧过头,看见陈诺安静地侧卧在旁边的塌上,早已落入梦乡。看来是我多虑了。琅嬅深深地呼吸,然后闭上眼睛,再也没受到噩梦的困扰。

接下来的数月,挑战继续,但每次陈诺都完美地躲避开琅嬅的进攻,以退让诠释胜利的意义。他们的比试越来越频繁,真正属于对决的部分却越来越少。比试成了一种带有表演性质的游戏,而非伤人的战斗。当最后一次全力进攻被化解后,琅嬅放弃了挑战——作为合法进入蟹屿螺洲的掩饰可以落幕,而她也对陈诺的实力也有了根本性的了解——无论从哪个方面,目的都已达到。
世界似乎完全平息了波澜,除了蟹屿螺洲,琅嬅几乎不再关注外界的一切——白银祭司,外面的时局,魂术界,一切都与她无关——直到一年后的某天。
那是一个仲夏日,油蝉在枝头鸣叫,浓荫覆盖着湖心小岛上每一寸土地。春天挂满枝头的红珊瑚木浆果已经凋落,除了被仆从采集起来的有限的部分,其余全部落入泥土,逐渐腐烂。琅嬅不喜欢这种果子坠入尘泥腐败的气息,闻起来会让人产生一种血液发酵后的错觉。她不清楚陈诺是否也有相同的感受。
宫殿的主人并不在家,只有仆人前来招待她。
就在数天前,陈诺把前来蟹屿螺洲挑衅的白辰微狠揍了一顿,魂术与体能双重意义上的完虐,弄得他十分狼狈。这件事被如实回报给了白银祭司。虽然没有立即得到回应,但是琅嬅真切地感受到了从水晶墙壁内传来的愤怒。

说好见面的。琅嬅在下人离开后便起身来回走动。她从外面的起居室走进里面的寝室,在书桌上发现了一个手掌大小的茧型金属盒。她伸手触碰了一下,盒子‘咔哒’一声弹开了,里面空无一物。一些细密的条纹出现在金属盒内壁上,似乎是某种奇怪的文字。西域的‘黑暗密语’,他研究这个干什么?
抬手执起金属盒的时候,手指触到了桌面下的一件东西。琅嬅弯下腰,发现那是一本莎草订成的书册,上面用朱砂和石墨勾画了许多图案。其中有几幅上的画面十分诡异:第7页上,一个半人半兽的怪物正在拖动一只向外放射光辉的眼睛;之后的第13页,有个人平躺在十二根石柱围成的石圈中央,胸口被划开,心脏似乎正飞向上方的眼睛;第14页,另一个人躺在同样的石阵中,但表现方式却和前一页完全不同,那只眼睛似乎从顶端移动下来,贴附在他胸前,缓慢地嵌入肌肉;再后一页,还是这座石阵,却变成十二根石柱上各自捆绑着一个人,每个人的面前都摆放一朵莲花。
琅嬅继续往后翻,其中一页的图画她认了出来,正是上次陈诺带他前去的那个被金字塔环抱的秘境,图画上标明了出口所需要的仪式——牺牲者被钉在石壁上,旁边的人正取出他的心放进开门的锁孔中。在那颗心脏旁边,还有一行用朱砂记录的文字。琅嬅虽然看不懂,却能猜到它的意思——出门者需要吞下一小片祭品,才能顺利通过关卡。

有了这幅画的经验,琅嬅将书册翻回到前面,仔细揣摩每幅画所要表达的意思。
半人半兽……暗化状态?魂兽以刀锋的形式穿透人的身体,而那一瞬间释放出的魂力是之前的数十倍。这是一种极度危险的方式,除了事发紧急,无计可施以外,平常情况几乎不会用到。
白银祭司特意让我留意陈诺使用暗化的情况,是害怕他失控,还是害怕他能够运用自如?‘暗化状态’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琅嬅,你在哪里?”醇厚而富有磁性的嗓音响起。异世少年弯腰进来的时候,琅嬅确信他看见了自己的动作,“不好意思,出了点小事,我回来了。”
敏锐的眼神扫视四周,陈诺面带微笑却沉默不语。“琅嬅,陪我去岛上转转,可以吗?”
他看见了为什么不挑明?琅嬅心头忐忑,那些画到底记载了些什么?他不敢挑明自己看过书册,只是跟随陈诺的脚步,漫无目的地往前走。鸣蝉在耳旁聒噪,倾诉它们被太阳晒得燥热的烦闷,而树下的两人却享受着树荫的凉爽。
他们整整闲逛了半天,几乎把雾隐绿岛各个角落都走遍。古老的遗迹仍旧存在,那些残破的石刻,剥落的壁画,掩映在藤蔓中的断墙,将跨越时间的轨迹连续在一个空间之中。这里曾是我父亲赠与母亲的结婚礼物。琅嬅伸手拂过宫殿地面的铭文。

“琅嬅,你又胡思乱想了。”陈诺拉起一旁的窗帘,让斜阳透进来,“不想知道究竟出了点什么小事吗?”
琅嬅直起身,抚平皱折的黑袍,“我从不追逐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秘密也罢,地位也罢……”
“在责怪我破坏了你平静的生活吗?”异世的少年突然回转画风,叫人蓦然。
琅嬅面容错愕。
“开个玩笑,不要当真。”陈诺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我们去吃晚饭,还有……”他伸手挑起琅嬅的鬓发,拂至身后。
一年来,这成了他们间的某种习惯,每次晚餐过后,都会去那个狭小的冥想室调整心绪。琅嬅有些迷恋陈诺带给他的感觉,那种来自生命本身的释然和愉悦。沉醉的沉水香气息萦绕在这个狭小地下室的每一处,宁静、安详。
清晨的时候,琅嬅离开了蟹屿螺洲,漫无目的的行走于森林深处。
清晨的雾气浓重,仿佛白练一般飘荡在树木间,悬挂起一层又一层纱帐。草叶上露珠凝结,它们是夜晚风中亡魂哭泣的泪水,却在清晨的阳光下放射出钻石般的光辉。
也许我根本不该和他走得过近。枯枝在脚下折断,发出清脆的‘噼啪’声响。如今的局面不过是我一厢情愿,他在意的仅有任务。就这样,她不知疲倦地从早晨一直走到傍晚,再从傍晚走到第二天黎明,如此往复数日,终于忘却一切,沉入梦乡。

梦境中,她看见了另一个蟹屿螺洲。
和现实中那个美丽的湖心小岛不同,梦中的蟹屿螺洲有着白骨般的树木和殷红如血的树叶,交错盘曲的树枝上遍生结瘤,每一个结上都长出一张人脸,一见有东西靠近便伸出红色的舌头,彷如蛇芯一般。
琅嬅小心地避开那些布满苦痛的面容,朝前走去。
湖水依然碧绿,但是深处却黝然似墨,平静得无法反射一丝光彩。与此同时,奇怪的呻吟声从水底深处传来,就像有人被活生生埋进了坟墓。
这一回,连向来不知害怕为何物的琅嬅也开始恐惧。
四周感觉不到一丝魂力,一丝也没有,一切都沉寂到压抑。
白色的宫殿依然静立在小岛中央,只是那颜色有种说不出的污浊,就像是白雪上落上了一层煤灰,接着又被调和在了一起,因此只有在远处时看起来是白色,靠近之后,无数红黑的裂纹镶嵌在石缝中,就像岩石本身沁出了血迹。
琅嬅有种恶心感,就像有根麻绳在内脏上绕了一圈,来回拉扯。她的理智希望退出,但脚步却仍旧前进。陈诺,我终究无法舍弃你吗?

空气中飘来奇怪的臭气,正如肉体被烧焦后散发出的刺鼻气息。这种气味琅嬅并不陌生,许久许久以前他真切地感受过。
一缕灰烬出现在脚下,还带着余火和残损人体的轮廓。焦黑的尸骸形状扭曲,张开的嘴巴倾诉着最后遭受的痛苦。他们不过是记忆的重影。琅嬅告诉自己。早已湮没在时间的彼岸。然而前方站立的某个人影,却超出时间的存续,兀自伫立在空旷的平台中央。
“你来啦。”那个黑色的身影开口,“不要离开我。”
阿诺?琅嬅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的皮肤黑如曜石,眼睛和长发亮若熔金,全身的魂路浑若布满夜空的星网,璀璨辉煌。
“暗化状态?”琅嬅脱口而出。
“是的,我想让你看些东西,你曾经见过的东西。”他伸出手来,四周原本的景物便如同抽线一般撤去,无数密布的金色河流自他脚下蔓延而出,向远方延伸。于是,放射出金色光辉的血红‘太阳’一个接着一个被从黑暗的角落引出,环绕着陈诺形成一个圆环。
“这个世界的魂力之源。”那张并未开启的嘴巴清晰地传出话语,“也是白银祭司的生命。”

“一共十二个?”
“对应十二位白银祭司。”陈诺把手伸向最近的‘太阳’,却在开要触及的一瞬间收回。接着,他身上笼罩的黑色开始扩散,溶解先前编织的金色纹路。河流消失了,金网跟着黯淡,‘太阳’们躲藏进乌云中,失却了踪迹。
四周的一切开始旋转,回归,琅嬅望见陈诺闭上眼睛,‘暗化’自他身体上退散。
与此同时,风暴肆虐。
梦,同来时一样,毫无征兆地消失。
一抹光线照在琅嬅脸上,温暖又酥痒,天色放亮。
面前是另一处湖泊,晨曦下的湖水泛着蜜色的浅光,在缕缕白雾中仿佛撒了金粉的牛乳。浮生泉,怎么到这里来了?
“是我,琅嬅,我让你来的。现在去湖下的深泉。”头脑中的声音发出嗡鸣,同时,爵印变得灼热起来。
是那位沉默的白银祭司,他怎么突然……
浮生泉,琅嬅对这个奇异之处所知并不太多,只是略有耳闻它的奇妙。
“那地方可以在水里呼吸。”她曾听白有苏眉飞色舞地描述,“但是下面很深,而且寒冷,所以我们没有再往下潜水。而且那下面的魂雾含量很高,有些不可思议。”

许久之前,琅嬅就想去一探究竟,然而因为各种原因,这件事被无限推迟。如今,白银祭司命她潜入湖底,正是求之不得的机会。
此刻正值盛夏,转眼间便是烈日当空,热浪灼人,但是这山谷间的湖水很冷,处处携带严冬的吐息。当琅嬅潜至接近湖底的深度时,满眼都是墨绿色的厚重冰层。冰层内部,闪烁着无数钻石般的光点,虽然色彩各异,却连续成一条条光带,好似夏季天空中的银河。
钻石浮萍。琅嬅惊诧地意识到,冰层中盛开的正是那种有着其妙疗效的灵药。它们从一个湖底深穴的边缘向四周蔓延,仿佛环绕着太阳的群星。太奇妙了。另一个不寻常的传说得到证实——这里的水底可以自由呼吸。
琅嬅伸出手来,在含有冰晶的液体中划过。她发现这里的水比起接近湖面的部分显得稀薄,更像是某种混合了空气的霰,只是因为魂力作用于思想,营造出属于‘水’的幻象。当接近泉眼洞穴不足十米时,黄金魂雾浓度陡然升高,如同那次跟随陈诺进入金字塔群一般,无形的界限在不可觉察的情况下划定。
相互错合的空间,有点儿复杂。琅嬅伸出手来,在看似空无一物的‘水’中拂过,金色沿着无数隐形的刻痕自由编织,仿佛鱼群倏然划过。利用液体的分层面制成的棋子,相当高明的手法。她将五指前伸,空间开始变化扭动。

湖水消失了,眼前的一切呈现出不合常理的怪异。
水漂浮在空中,仿佛一颗颗抖动的银珠;风缠绕在周围,像星一样旋转。无数‘钻石浮萍’就栖身于那些圆润的水珠表面,一大簇一大簇,仿佛真的钻石闪耀光彩。刚刚觉察到的浓厚的黄金魂雾就是从蚀刻于洞壁之上的金色线条中散发出来的,强烈到令琅嬅周身的魂路为之牵动。
这并非是金松石一类的矿物,而更像是空间的裂缝。琅嬅伸手拂过那些金色的脉络,每一条都似有血流涌动。它们环绕着一个毫无魂力的中心点旋转,并且相互交织成一张密闭的网。这张网看上去细若游丝,实则能够在顷刻间粉碎任何试图靠近中心的人或物。
“用‘顾寰’劈开结界。”头脑中的声音命令,“取出石头放入你的爵印。”
剑随意走,凌空穿梭的铂金光辉绽开出一朵无坚不摧的刃之花。金色细线在刀锋的切割下破碎成余烬中的火星,四处弥漫开来。琅嬅小心地从缝隙间穿过,空间再次变化。刚刚的一切——钻石浮萍,黄金魂雾——全都消弭无踪,四周宛如被墨迹涂满,漆黑一团。紧接着,方向消失了,目力所及之处空虚而混沌。

此处空无一物。琅嬅诧异。
“听着,接下来不能走错任何一步。”白银祭司的声音冷酷严肃,“首先制作一个棋子,直接通向外界。你会发现这个棋子暂时不可使用,因为这里的思想障壁必须在取得灵魂之石,置入爵印的瞬间才会解除。接着张开时间之阵寻找灵魂之石,它定格于你的过去。因为空间会在石头被取走之刻封闭并坍塌,所以你的动作要快,通道一旦打开必须立刻出来,否则就会永远被困在时间牢狱中,谁也帮不了你。这里的裂隙是和黄金湖泊相贯通的,无人能用比此更高的魂力来解救你,所以万事小心。”
“可否问一句不当讲的。”琅嬅皱眉,“既然这里防御如此严密,为何要转移?”
“因为陈诺。”白银祭司中的智慧之神开诚布公,“他发现了这里。一旦他闯关,这里的秘密就会被不该知道的知道。到时候,灾难就会降临这个世界,而在此之前,你的命运……”
他们会挖出我的心,当作唤醒石头的祭品。琅嬅已经被这个幽暗的预言弄得烦乱,直言质问道,“为什么要留下我?甚至不惜牺牲众多无辜者?”
“因为这是最好的方式。”

“对于谁?你们,还是我?”
“所有人……”
琅嬅无言以对,彻底静默。光阵在她指间旋转,如同油滴落水面迅速扩散。粘稠的琥珀色覆盖了虚无的黑暗,逐渐迸发出光点——时间轴出现在眼前。如同一棵根深叶茂的大树向两端延展,张开无数细如游丝的枝丫。若是凝神细看,会发现无数曾经的画面存续其中——每一幅都是一段过去。在这大树的开端,在它的核心,凝固着一颗小小的蓝色石头,上面布满金色的裂纹。
“灵魂之石”,曾经无数次出现在自己梦境中的石头,缓缓地离开它驻留了千百年的居所,来到这个世间唯一与它有关的生命手中。
“听好,琅嬅,它是解开你灵魂封印的其中一把钥匙,我现在将它交与你。至于另一把,仍旧在我这里,等到适宜的时间,我会把它们全都交由你自行处置。到时你会选择哪方,全都看你的意志,不会再有任何来自魂术的约束控制你的思想,但同样请你慎重。”
蜜色随着话语消失,四周响起狂躁的风啸。
这片空间行将溃散,落入一个不可预知的点。
一条注定走向孤寂的路。琅嬅将“灵魂之石”纳入爵印,接着闭上眼睛,调动魂力。之前伴随时间之阵布下的棋子开始生效,将她带离这个永远无法再度寻获的秘境。

破碎的光影在眼前交织成实物,感官立刻为左侧奔腾的长江制造出的水汽和响声占满。盛夏的森林馥郁葱茏,繁茂华美,处处透出盎然生机。我该如何隐藏这石头。琅嬅将其从爵印中取出,攥于掌心。这东西仅仅撒发出微弱的魂力,却赋予拥有者出奇的宁静与温暖。
承载我命运的小东西。无尽的苦涩溢出喉管,令疲惫的笑容爬满眼角。只是如今我还不想遵从命运,所以,你得待在安全的地方。
琅嬅回了趟成都,去了埋葬自己家族中王爵使徒的地下墓穴,将“灵魂之石”摆放在先祖陈鉴明石碑下的暗格里,那里本是亲人将寄托哀思之物交于死者的地方。
当天晚上,奇怪的梦境再度席卷而来。这个梦非常真实,真实到琅嬅觉得自己就身处其侧。
暗化的陈诺如同黑夜中的深影,孤兀而孑然。他的双眼为金色占据,璀璨如星。密布的魂路蜿蜒于体表,仿佛交错于熔岩地面的红亮裂纹。琅嬅可以感觉到那具形体里包蕴着天火,并非来自此世的神圣之光。
远处,金色超越了空间的限制,从十九尊石像的头颅中升起,缓慢地向着一个点集中。可怕的高温点燃着四周的一切,同楼兰灭亡时一模一样。胸廓开始疼痛,仿佛千斤重锤击打着骨骼。血液从气管中翻涌上来,漾出甜腻的腥咸。

“陈诺,不,陈诺……”视线逐渐为血色沾染。
头脑中,思绪紊乱。
“叫他住手!阿伊诺!”男音和女音齐在耳边尖叫。
‘顾寰’应声而出,径直飞向逐渐聚合的碎片。一道强光划过,如同闪电横越天际,蔓延出无数细枝。刚刚凝聚的核心再度破碎散落,如同流星雨一般回落进巨大扭曲的石像。
“杀了他!夏旭玛,杀了他!”尖啸如同哨鸣。
弦音崩断,黑暗消退。
头痛欲裂。
琅嬅觉得脊柱就像是被烧红的铁针锥刺过一样,从内到外散发着痛苦的热度。她躺在床上根本无法起身,任何轻微的动作都像把骨骼一寸寸碾碎。陈诺,你到底做了什么,陈诺?琅嬅试图调集魂力缓解这种痛苦,却发现根本没多大用处。
“琅嬅……”白银祭司中的智者幽幽地叫了她的名字,“去泉水边等我。”
直到中午,那难忍的疼痛才缓慢消退。琅嬅知道白银祭司所指的地点,就在神族墓园里的那眼深泉之上。
古老的墓室安宁僻静,白银祭司肃穆庄重的倒影清晰地出现在光滑的水镜之上。与在地宫中不同,这里的他们少了那种神秘的幽蓝光晕。

“你已经知道我召你来的原因了。”轻薄的水面因为话音微微震动。
“是因为陈诺?他到底干了什么?”
迟疑少见地出现在白银祭司的情绪中。
“他在窃取我们的力量。”
“暗化状态?”琅嬅不打算拐弯抹角。虽然面对白银祭司时说话需要小心,但是此刻,琅嬅很清楚自己可以逼问出什么,“我记得您吩咐过我,要留意他暗化。到底有什么深意?”
“暗化状态时,魂力会以几何级数增加,可曾考虑过其背后的原因?”
琅嬅低下头。虽然暗化状态出现了数千年,然而这个方法一直都是作为禁忌在魂术师之间口口相传。除了上次在陈诺的房间里找到的图册对其有所记载,从来就未有过任何对其详细描述的典籍文册存在。“不敢妄自猜测。”
“我就喜欢你的严谨,以及处理问题时的深思熟虑。”水镜中,白银祭司的身影随着水波微微晃动,“黑暗状态之所以被称为禁忌,是因为它获得魂力的方式是直接与最近的黄金瞳孔取得联系。所以,即使是再弱小的魂兽,也能在融合后获得远大于两者的魂力总和。如果再加入魂器,那么魂力在瞬间上升的高度远远不是三者相加而是叠乘的总和。”

“但这种方式又是如何与黄金瞳孔建立联系的?”琅嬅追问。
显然,智者打算公开一切,“因为……这本是地源黑暗之神的献祭方式。普通的凡人,就算是最弱小的凡人,他(她)的灵魂力量也要远高于最强大的魂兽。也正因为如此,魂兽才可以被魂术师吞噬进魂印,终生效忠于她。但是,当黑暗状态开启的时候,会有一条连接黄金瞳孔的隐形联系建立。来自魂力本源的庞大力量将通过魂路间的纽带瞬时冲击过来,将人和魂兽彼此熔炼,同时,吞并他们的生命力。因此,在黑暗状态之下,保持属于人类的理智才是最最困难的。也正因为这种方式是少数几个会永久扭曲灵魂本身的魂术,因此我们将其列为禁忌。然而,我们低估了陈诺,他的灵魂本质和普通凡人不太一样。她可以利用神圣本源的力量建立起屏障,保护自身的意志不受伤害,同时引导黄金瞳孔并且将其向自身牵拉。因此,他拥有摧毁这个世界魂力的方法。”
“后果……”
“末日。”
双方尽皆沉默。
要我相信谁……陈诺还是白银祭司?琅嬅收敛起所有情绪,几乎无法觉察到她内心所想。

“琅嬅。”白银祭司中的智者继续陈述,“我们刚来这个大陆的时候,这里的元素分配并非如现在这样,而是均匀分布的。然而因为我们所携带的黄金瞳孔自身性状的原因,元素慢慢为释放出魂力所聚合,形成相对集中的势态:北方是风,南方是地,东方是水,西方是火。这种格局从一开始的微小逐渐变得明显,直至形成区域。到后来,他们会刻意引起这种聚变,通过改变环境争夺地域。火源就一直以此向外扩张。”
如果魂力被毁……那个梦,琅嬅想起自己在没有遇见陈诺之前时常会做的那个梦——万事万物在肆虐的元素中破碎——它会变成现实。
“陈诺会摧毁这个世界?”
“正是,这就是审判的意义。”白银祭司不再避讳任何秘密,“灵魂之主将代表我们武力的剑的投影化为现实,作为压制我们的另一端保存下来。唯有他的获选者可以召唤这件武器,并且发挥出神剑本身的一切威力。所以,他才会知道关于‘顾寰’的秘密。”
琅嬅颤抖着叹了口气。
“您打算杀死他?”
没有回答,白银祭司未作出任何肯定。

“琅嬅,我们要改变命运,而非掐断。”
改变命运。琅嬅离开墓园的时候,外面起风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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