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南柯一梦(十五)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这不合理。”
房间里弥漫着地榆、蒲黄、仙合草,以及浓烈的酒香气味。白有苏正用棉片蘸着止血的药酒【四物封伤】为陈琳擦拭着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涂抹完毕后陈琳小心翼翼地穿上衣服,小心注意着不让衣服碰到刚刚包扎好的伤口,此刻他们正压低了声音交谈。
先前的打斗引来了军队与保密局的特务,也多亏了叶泽宏出面将他们逼退,那些人看了看叶公馆,没有骚扰,客客气气走了。
但明眼人都知道,真正的麻烦才刚开始,以严瑞的性子,再加上他对叶宇飞身份的警觉,接下来的日子里他的眼睛必然会死盯在叶公馆,哪怕只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也足以令人提心吊胆。
对于那两个入侵者,白有苏也不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但其中有一个取代了白有苏的高祖父成为了新任的六度王爵这点是毋庸置疑的。
“水源的更新换代越来越快了,从以往的几十年变为如今的几年更替。祭司在策划着什么。”
“替代意味着加快牺牲。”
窒息的质感涌上喉间。话题有一瞬凝滞。
——宴会临近了,所有人都想在这场游戏里存活,那么谁的白骨又会成为阶梯的材料,供人践踏呢。

——没有人知道。
“姐姐,你最近在魂力的使用上,有什么奇怪的感觉吗?”
女人因问题陷入回忆,她是在这个雨季里第一次尝试自己思考对策、引发魂路的共鸣,体会到实力差距的绝望。跟随白有苏重新进行魂术与元素上的练习,挥动着各式各样的武器。也在此夜雷雨倾盆,抵御入侵者,无法安眠……然而,就马不停蹄的每日,此时让她冷静面对这个世界时,她发现,自己仍是个无知者。
“没有,是我进步太慢了。”陈琳双手撑着桌面,向挚友坦白心中烦乱:“我是不是很没用?”
她会错了意。白有苏转过头,那双透亮的眸子注视着她,“陈琳,你对‘没用’的定义究竟是什么?”
“我无法帮上你任何忙,还老拖后腿……”陈琳低落地盯着水面晃动的影子,又陷入了自我责备。
“……那我给你讲个故事,你一直想听这个吗?”
“哈?”
陈琳没明白对方的话语,在她对上白有苏的目光时,却看到过往的摧折。
和四年前摊牌时的表情一样……
白有苏叹了口气,唇瓣轻启:“在亚斯蓝的边境,有一个名为文山的小县城,那里隐居着一个已经延续了几千年的家族,但却已经濒临末路,整个家族如同阴暗低湿的蕨类植物,沉闷压抑,叫人讨厌。任何人的论调都荒唐,都该死地惹人发笑。亲情永远是奢侈品,温暖亦遥不可及,这里的人仿佛着了魔、中了邪,对着最亲近的人满怀戒心、斤斤算计。叫人无法忍受。家族中有一个小孩与之格格不入,但为了不遭到针对只能尽可能地忍着憋着,不让自己鹤立鸡群。直到有一天他所拥有的庞大力量被人发现,成为了家族未来的继承人,却仍然只是个空架子,改变不了家族的现状,他的无力只是衣冠禽兽的乐子,只是日复一日,苟且偷生的活着。直到有一天,他所向往的阳光与火焰终于来到了他的面前。他获得了救赎,离开了那个形同地狱的家族,成为使徒……就像最开始觉醒力量一样幸运,他追随着王爵,与她共进,追随生命里的光芒——却在美好而充实的日子里放下了警戒,忽视了这个世界原有的样子…

…直到浩劫降下了血色的消息,他再次因为‘幸运’保住性命,却失去一切,就连同自己的生命与灵魂都分崩离析。”
他本应是死在多年前的人。他曾对她说的话在脑海里游离,陈琳至今都难以相信:“这个故事……是……你的过去吗?”
“在刚刚‘苏醒’那段日子里,我被残破的记忆折磨,时常质疑自己是否活着,还是化为了鬼魂……为什么最后都是自己获得那份救赎?为什么当时会忘却了这世界的原貌。”白有苏的语气沉重又克制:“无法守护父母、无法左右命运、甚至对你,我也并非一个合格的知己与使徒……这才是真正的【无能】。”
“你错了,阿宁……”陈琳摁住了白有苏的双肩,湿漉漉的水滴落在肩膀:“我有说过,在遇到你前,我也只是失去记忆空有热血的进步青年,哪怕进入军统,也依然浑浑噩噩懵懵懂懂活在他人的庇护中。是你改变了我的一生,将我带到了这个世界,带给了我身体与心灵双方面的强大力量,让我有了新的追逐……你也是我的救赎。”
“就算这些选择都是出于被迫的,那又如何呢?不都是这样吗,人拥有了感情,为所珍视的爱恨做出选择有错吗?何况多数只是为安稳度日,让麻木占据生活,但我相信,这种无可救药的随波逐流也一定能改变既定的事实,人性的觉醒随时间不会消失——记忆残破会有新的延续,命运恶意也会看到曙光,这么多年的坚守不是玩笑,何况你已从中做出选择!并非向命运逆来顺受!”

“所以,请不要将我的存在视作你必须担负的责任,我向来不认为灵犀是你必须保护我的理由,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终归是平等的。”陈琳灼热的目光如火,传递到白有苏心里早已尘封的一角:“既然被寄予了托付,我也有我需要背负的责任。【终焉】并不是你一个人的抉择,也是我的抉择。”
白有苏没有应答,一直存于女子眼中的星屑坠入了他的眼底。
似曾相识的温度,却与重塑的火焰截然不同。
“我会陪你走完你选择的道路。”
那是深渊里另一盏的烛火。
——【我们】都已不再是孤身一人。
门外,有一双眼睛一直在看着他们。
【心脏】
“按照任务要求相互信任?哈哈,这话听上去我们就像两只互舔伤口的狗。”
“我只是按规定执行任务而已。”
“喂喂,你这家伙也太置身于事外了吧,别顺理成章接受这种设定啊,我可是侵蚀者,合作对我而言简直天方夜谭嘛。”
摆设着房间四处的蓝色火焰,一如既往地照亮深渊遗迹。光源跳动,拨动着这座巨大又古老的建筑内的无形发条,令它日复一日的运作,继而推动着整个魂术界的循环,从起源到终路。——此处是西南水源的心脏,也是整个世界的【心脏】。

如今,心脏内诞生了罪孽的‘新血’,他们将追从着弱肉强食的循环,即将加入在这个国家发生的饕餮盛宴中。但身份差距较大的两人间,第一次相见充满曲折。
“痛。你轻点行吗?”刚刚狂妄的少年音减弱下来,能想象到他咬牙切齿的模样。
另一位少年的声音就相对木讷了:“地榆、蒲黄、仙合、碎银,这四种药材必须要和酒调配才能起效果,最好的是来源蟹屿螺洲的【红绸浆果】所酿造的药酒。它对伤口的刺激性是最小的,喏。”说完,他将整瓶酒倒在了渗血的纱布上,换得对方吃痛的吸气声,还不忘嫌弃一句:“新任的侵蚀者还怕痛,就这点程度都无法靠魂力愈合?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你这是报复吧?”眠霜被这药酒刺激到全身打颤,恶狠狠地回头瞪了恩约一眼,兜帽下,同龄者的表情写着“坐着说话不腰疼”几个字:“谁规定侵蚀者就不能怕痛了?你以为像你的身体?再说,并不是我愈合不行,是最近的魂雾浓度相当邪门,白银祭司特别下达了让我严格控制对魂力的消耗。”
恩约面无表情地放下空掉的酒瓶:“难道不是你去招惹你的前辈结果被人用鞭子吊打吗?人不作死枉少年啊。眠仔。”

“谁被吊打了?!我那是一打二不占优势!还有,别用奇怪的称呼!”
“有区别吗?小眠。”
“啰嗦。”
“我不明白你去招惹他们的理由,要不是他在场的话,被‘吃掉’的就会是你了。”恩约打直腿,表情从一开始就没改变,语气更不存在所谓的喜怒哀乐,配合上苍白的肤色,活像一尊瓷器娃娃:“霜仔,作为任务指派的搭档,我得提醒你一句。你我都清楚被创造出来的理由,和突然半路诞生在这世界的次残品没什么区别。但现在你就去激起水源其余王爵使徒对你的敌意,会搭上性命的哦。”这话完全听不出任何“提醒”之意,和纸上念出来的一样。
“都说了,别用奇怪的称呼。”眠霜盘腿坐在了榻上,眼眶下的纹路黯淡了下来,蔷薇之瞳褪去魂力后化为了天青色,和天赋下燃烧的红瞳完全相反,这双眼就像潺流的秋水,缀起舒心的凉意。可细看,他的瞳孔已紧缩为竖菱形,这是他天赋所遗留的后遗症。在恩约面前撤去天赋的理由也很简单,就算自己怀有再强烈的好奇,也无法捕捉到他的视野,捕魂之眼只对灵魂完整者才能发挥效用。
同时,恩约并不是第一个不能让他捕获视线的人。

披上白色的内衫,将右背上寒鸦状的爵印遮掩住,眠霜扯了扯嘴角默念着:“灵魂不全的人,怎么讲都很无趣,嘶——”
后背的伤口因为对方的按压传来撕裂的疼痛:“你干什么?!”罪魁祸首并未抽回那只手臂,还一脸淡然地对他解释:“我和她的灵魂残缺并不一样,我是灵魂被剥夺,她是灵魂收割,她主动,我被动。”
眠霜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因为他现在满脑子装的是接下来的任务,他咬牙反问:“这有什么差别?”
“差别大了。但经历灵魂收割与灵魂剥夺两者间,存在着相同的一点,我们无法具备,无法感受到名为‘感情’的物事。”恩约合上毫无光泽的黑瞳,右耳垂悬着的一根白羽耳饰轻微晃动:“高兴、悲伤、愤怒、爱憎……所有被称为情感的词汇,包括呈现在我们脸上的表情,在任务之外的一举一动,都是理智剖析后得出的反应。”
他的指尖拂过嘴唇,像是绘制了一个巧妙的面具,冲着眠霜裂开了一个笑容,孱弱无辜的笑容:“顺便,我眼里的世界,真的糟糕透了啊……我保证你不会想看到它的,搭档。”
——那双如同渲染深渊的黑瞳,映出眠霜模糊的影子,不得片刻清明。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难道也是出于理性考虑?”眠霜冷冷斜窥着他:“想要激起我同情那就白用功了,我可是杀了几百个同龄者才走到这里的。”
恩约的瞳孔有一瞬清明,瞬间又被浑浊所掩盖,他加深了微笑的弧度:“我知道啊,未来有一天,你会杀掉我吧?”
“正确的判断。”不否认,眠霜毫无畏惧,懒得和对方绕圈子。
“那到时候请下手利索点。”
“哦?”
“就算是早已死去的傀儡,被抹去的瞬间也是会痛的,小霜。”
浇入伤口的烈酒不再刺痛,盘绕着灵魂和空间的寒意扼住了思绪。
终年跳动的蓝焰迸溅出了一丝火星,迅速坠落冷却,消失于空气间,就算它曾有半秒炙热,却是连尘埃也无法挽留的温度。
眠霜背对着恩约,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次睁眼时,瞳孔里已是刺目的鲜红,看向以死亡之约立于身后的同龄者。
“好。一言为定。”
柯南文案短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