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南柯一梦(三十三)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西昌远郊。
夜晚的长江上游依然奔腾咆哮,潮湿的水汽在弥漫的寒意中凝结成厚重的冰霜,悬挂在两岸的树木枝头,仿佛水晶雕琢的奇景。
微弱的魂力从前方传来,显然是对方故意释出引起自己注意,否则他完全可以做到毫无痕迹。
林毅?琅嬅停下脚步。
这里处于河流和森林间的开阔地。因为水量充沛,即使处于深冬时节,草地依旧青翠繁茂,仿佛夏日清晨般挂满露珠。
“等你很久啦。”黑暗中的声音年轻又愉悦。他的步伐奇特,状如踩水,比随风摆动的柳枝更加柔和,甚至连脚下的草尖都未压弯。
月光钻出飞窜的云层,将一抹银泽涂抹在来人身上。这是张年轻又俊俏的面庞,充满年少者才有的活力。他的短发在头顶上跳跃着,被无数微小的气流盘旋环绕。
“琅嬅,你不应在此。”
林毅喃喃地对琅嬅低语。寒气从他的颈侧传来,尖锐的冰箭距离颈骨的爵印只有一线之隔,滋滋地冒着白气。陈琳,或者说只是样貌同样的肉身,正被他抱在臂弯里。
琅嬅维持着进攻的姿势,半响,她沉默地回身站立,冲林毅做出一个手势,那曾是他们这一类人在极端环境下伏击猎物时所作出的一个动作,代表着‘保持安静’。正当后者疑惑地止步,水流从琅嬅掌心流出,迅速在她身后组建字眼。

——「尽量别进入我的视野,林毅。」
听从琅嬅的警告,林毅双眼笑成了两弯月牙,他伸手摩挲着下巴,接着,微微欠了欠身,探寻的目光扫过她身后,“怎么会是你来对付我?看来我真的是要死在这里了,不过我绝不会就此认命。”
女人的声音听上去冷漠异常:“看样子,你知道我是谁。把她交出来,我留你一条命。否则等着你的就是被人杀掉。”
——「我的视线已被他捕捉。」
表情又换做了讥诮,“被谁?”
——「眠霜。」
“当然是我。”
“就凭你?”林毅渡步到琅嬅的身后,进入她视野的盲区,声音放的很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够听得清,他的语速很快:“确实很意外,凭你的天赋,怎么可能被他捕获视线?”
“这算是邀请吗?”水流却飞速地在林毅的眼前编织出另一段字语:「有人控制了我的意识,让我被迫与他建立连接。」
“可以。想要她,报上姓名,自己来拿。”林毅挺直背脊答道,任由冰箭的刃端刺裂了皮肤。“我说你们女爵真是太可怕了,至少比男人固执这一点是切切实实的。”

你们?琅嬅捕捉到此话重点:“萨满教的那个新教主也来了?”
据说那位名为额尔德尼琪琪格的女教主在风源把握了信仰集权,架空了白银祭司在风源的神权统治。是风源历史上握权最大的一任宗教领袖,而她上任仅用三年便将风源的财富与名誉推向前所未有的辉煌,而且据说,风源是最擅长魂术研究的地域这一称号,也是在她的造化下超越了地源的研究所得。从这些功德来看,她是一个让人觉得棘手、又不得不敬佩的女性。而值得一提的是,论血缘关系,那位以“宝花”为名的女教主还是白有苏母亲,上上代萨满圣女、先代风源一度王爵的侄女。
“对于魂术界来说,你这种存在就像人体内的肿瘤一样,无法杀死,而且不断变强。虽然你是为数不多的珍贵标本,但留着,真的太危险了。所以啊,我不得不采取一些特殊的手段杜绝后患喽。治病要治本,不如,就将你的魂路废掉,让你不再承受伤痛,美人你看意下如何呢?”林毅警惕着黑暗里的动向,看来他们还在路上,没有任何魂力异动。正好,也给了他们两人为数不多的私聊时间:“是啊,你们这次的宣传真是以假乱真。那个女人还带着五十七个雅丹猎杀者,就是为了找到那具容器,如果条件允许的话,她还会针对水源魂力体系进行猎杀。如果她插手,你若想全身而退恐怕机会渺茫。”

琅嬅心里一动,雅丹猎杀者是风源集训的猎命武器之一,同时任命于萨满教主和风源一度王爵,与水源的【侵蚀者】类似。多年前,在风源与水源签订了风水禁言录后不久,我们便制造了【凝腥洞穴】,对应的,他们在白龙堆雅丹的深处建立了【龙城】。【侵蚀者】作为两国签约时制造的核心产物,但内核却天差地别。在水源的凝腥洞穴中,【侵蚀者】的诞生是根据优质劣汰、彼此厮杀而形成的产物,但后果你们已经看到,诞生了强力王爵使徒同时,变动的人心却反哺了水源原本稳定的魂力体系,而白辰微的诞生,就是其中典型失败的例子。
而在风源,他们从一开始就规避了这个问题,因为人口稀少,魂力稀缺,它们的【侵蚀者】每一代的数量都控制在七十人以下。那群人秘密生活在【龙城】,从满三个月的胚胎时期就开始接受纯正的风元素洗礼,彼此间并不进行无畏的厮杀。天空之神在位时还曾为这个计划立下了一条规定,让每一届风源的侵蚀者自懂事起便由萨满高层的人带领接受风源领域的文化和历史、必备的知识习俗,在团体教导下,将彼此视作一个整体——而不将彼此视为整体、不注重同僚生命的人,就会被淘汰。这就是他们创造【雅丹猎杀者】最初的蓝本,目的是让他们要明白根源,他们不仅会杀人,更要会护国,视同胞为己任。所以,他们的能力也是如此,在一定的范围群体内,共享所有与敌交手的战斗经验,牺牲小我是为了换取国度更大的价值。

【雅丹猎杀者】就是风源的【侵蚀者】的失败者。和水源的侵蚀者一样,只有最后成功经历考验的人,才能加入体系中。在水源,他们将这份考验名为【侵食】,在风源,它被名为【圣餐】,【圣餐】虽不像是【侵食】一样彼此厮杀与吞噬,但是对人类的残忍程度来讲,它远比【侵食】更加绝望。
【圣餐】的字面意义是咽下神的血肉,换句话说,便是他们要咽下白银祭司们‘灵魂’的一部分,并在龙城封闭的待上九天九夜,在这个过程里,他们的肉体、灵魂和精神多数会被那种黑色邪恶的力量击溃而不得不退出试炼,保留性命成为【雅丹猎杀者】。只有最后熬过考验的凤毛菱角才会锐变为【侵蚀者】,如果说水源的‘侵蚀’多指对现有体系的更换之意,那么风源的‘侵蚀’是指承担下黑暗,背负下这份责任的神之信徒。
同时,新上任的萨满女教主为了最大程度稳定体系内的缔结还立下一条誓约,那些被带出峡谷的侵蚀者,无论有多大的潜力,他们都必须从【使徒】做起,受到现有王爵的接引仪式,赋予【灵犀】,正式冠以使徒之名。这一步的目的是为了以【灵犀】压制他们在【圣餐】仪式里所经历的黑暗、负面情绪。等他们的状态稳定,经体系内的王爵使徒教导一段时间后,就被额尔德尼琪琪格亲自督促进行【去灵犀化】的仪式,让他们不再借助灵犀的情绪来强制建立信任,从而真正意义上克服黑暗、走向独立,与体系中的所有人实现真正意义上的理解与共处。

这么一对比,水源还真有点暴殄天物那味了,我方侵蚀者的失败全靠同行存托,白银祭司你们应该要好好检讨一下自己……琅嬅伸手摁了摁太阳穴上跳动的青筋,在心里腹诽着,叹了口气。
“她发现你与我的联系了?”琅嬅反问,但这一要素无关背叛,她和林毅的交换情报前提为等价交换,合作的出发点皆是为了国家利益,他只是表面的幌子……可在那位女教主的眼中,这是决无容忍的死罪。不过提到协作,这些年林毅易千洋他们和琅嬅私底下来往不少,他一直有着一条了解秘密的合作渠道,这条渠道就像凝腥洞穴里的情报交换,互相利用,最后能走出洞穴的寥寥数几。
“不能确定,这就是我来这里的原因,她查到什么我也不清楚,你知道她的疑心。但我可以透露给你一个情报,她派出了六个人潜入了水源,宣称是寻找遗失的宝藏。”他依旧在笑,但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感情:“她的集权是一种赌注,越大的权益象征着越紧绷的弦线。在风源,冬季的雾凇是她的代表,那里的百姓将其视为她的化身,为她的存在祈祷而疯狂……但她的集权也让那些无法获益的神权依附者产生了仇恨,他们地域有部分固守的顽固派依旧不认同她上位为王这点,因为按照风源古老的习俗而言,女性上位为王代表不幸,纵使她做出了再大的贡献,也依旧不会被认同,甚至于暗中集结了地源的某种势力谋划着推翻她,这也是她这次会亲临的理由原因之一。”

“这什么年代了还搞歧视?”琅嬅皱眉。纵使他们立场不同充斥敌对,但人权方面的不公她一向敏感,感觉有些气愤。
“风源至少在额尔德尼琪琪格上位为萨满教主后得到了改善。而火源至今还把女性的王爵使徒当做不洁的象征,甚至会恶意遭到【红讯】指认。”
“一群无药可救的渣滓。”琅嬅评价:“吐鲁番是如此,地域也那么一言难尽,难怪被毁灭,据说近年来新上任的一度女王爵血洗了整个体系。”她趁着交谈,迅速判断四周地形布局——长江的水元素非常有利于自己施展魂术,但是面前开阔的空地,却是有利于对方。如果能退到水面上……琅嬅缓慢地向后移动。
对方似乎觉察出了什么,双臂展开的同时,空气剧烈地扭动起来。仿佛游动的银鱼一般,无数风刃发出锐利的哨鸣,横扫而来。
习惯偷袭的家伙!琅嬅止住后退的脚步,全神贯注于迎面袭来的镰风。冰面在眼前凝结,迅速化作一面厚重的墙壁。‘砰!’剧烈的冲击粉碎整个冰面,四散飞舞的冰渣‘噗噗’响动,每一片都是一柄利刃,四散炸开。
水对风的最大困局,便是如此。

好强劲的力度。那股水流穿梭在琅嬅的盲区里,却与林毅的视野完美接合:「控制者的魂力构造与以往的王爵使徒都不同,是白银祭司利用智慧之神的躯壳复活的成果。在【天网】结束后,我见过他,他叫恩约,被白银祭司提拔为水源五度王爵。可我的感知只能从他的身体内捕获到一种特殊的黑色血液,那种血液粘稠、发出渗人的尖叫声,具体成分不明……现在,他和眠霜都将天赋锁定在我身上,恐怕,他们这次想屠戮的对象是我们。」
污秽之血。林毅瞳中的光被风吹灭了一分,冰刃擦着他的脸颊射出,与气盾撞击做出掩饰的声响,他们总是默契于此:“我们内部出了一个叛徒。”林毅虽然在笑,神情却完全不同于刚才的不屑。将‘陈琳’放在距离江岸近在咫尺的地方后,他双臂的肌肉绷得很紧,如同蓄势待发的弓弦。“终于认真起来了?那我们就好好玩玩吧。”
“奉陪到底。”
一晃三十年的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