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南柯一梦(三十四)

气盾躁动着，动荡的魂力波纹遮掩着底下平静的细节：“这次的任务指配是那女人对每个人私下发布的，六个人潜入水源的时间不同，目的和路程也不一样，额尔德尼琪琪格没向任何一位透露其余五人的细节，但我敢肯定，这里面一定有她所安插的棋。所以，要是这六人间有彼此调查或者携手的动机，很可能会被她发现。不过，我还是通过我的一些方式……从其中一人那里获取了一些信息，总之过程有些‘曲折’……除了那女人所安插的棋外，其余被派来执行这个任务的人，皆是她所怀疑的叛徒获选者，当然，也包括我喽。”
‘对峙’只是形势所迫而已。时间与空间之阵相互错位，在半空浮现。只是一晃之间，琅嬅便消失在原地，接着咆哮的水雾，仿佛被无法看见的磁石吸引，扭曲着攀缘上天空。无数冰晶在相互贯通的阵型之间交织，密集一如风刃。它们射向林毅的时候，琅嬅的黑衣融化在了墨色的夜幕中，几乎同时，她在另一面出现，所有冰锋均指向中心点的男子。
利刃破风，发出迅疾的轻响。“两个陈琅嬅！”林毅脸色大变，所有笑容一扫而空。冰尖泼洒在他临时筑起的风盾上，击打出无数闪烁的光斑。他飞速地挥舞着手臂，改变气流动向，掩藏起他的身影。

他掩饰魂力的技术真好，几乎无法觉察。琅嬅眯起眼睛，降下地面。
黑暗的影子在更加靠近森林的地方出现，看得出来，他在避开对自己不利的长江。“很了不起，如此速度，很像我们风源的人。不过，我倒觉得你使用了另一种方法。”
“很会为自家脸上贴金嘛，但我今天没工夫陪你闲聊这些，请让开。”琅嬅优雅地做了个‘到一边’的手势，声音放的更低，“她来了，小心别露馅。”
“没问题的，美女~”林毅无声地做了个唇语，邪笑地应道。他指着躺在草地上的陈琳，“可我今天，和你一样有任务，就是带‘她’走。”他张开五指，身影好似水雾般飘散：“不好意思了。”
故技重施？琅嬅开始觉得这个老是和自己躲迷藏的家伙十分讨厌。“给我出来，蟊贼！”奔腾的长江水化作水雾，激扬漫天，随后磅礴大雨从天而降，将一切笼罩在密集的水帘之中。一个模糊的身影显现出来，伫立在森林与激流之间。
就是现在！琅嬅五指成爪，向下压去，雨滴化作冰箭，朝着那个模糊的影子全速锥刺。惨叫蓦地刺破夜空，带来盛开的血花。不好，中计了。她慌忙转身，却发现双脚完全不听使唤，整个身体失去重心摔倒在地。

“我刚才就告诉你了，让我带她走。”声音比身影更早显形。
“掩护我……”在彼此视野交汇的瞬间，林毅以口型对琅嬅留下了一句暗语，后者立马会意，铂金光芒倏然闪过。
一声闷响，一声尖叫。
这下手可真狠啊……
“下三滥的方式，最好不要多用。”
琅嬅甩开紧缚自己的气流，向后飞跃。
“我可以带她走了吧？”她收回魂器，看着手臂不断流血的林毅说道。
 “不能。”幽暗中，另两个人仿佛立起的影子，翩然而至，无数闪光的涟漪随着女子说话的声音直扑面门。琅嬅来不及防卫，只得连连后退，躲避呼啸的风刃，然而仍有数道伤口出现在前臂和小腿上。
“额尔德尼琪琪格……”
“是孛儿只斤教主。”萨满教主身后的护卫纠正。
“我还不至于为这点儿小节计较。” 额尔德尼琪琪格笑吟吟地说道，双眼在夜色中流光转动，“我说林毅，你的伤根本不要紧，就不要再装了。”
“还是被您看穿了，教主。”林毅甩甩手臂，微微皱起眉头，“嘶……还挺痛。要不是我躲得快，早就被扎成蜂窝了，您就不能让我再装一会儿？”回应他的是风后宠溺和纵容的微笑，倒是一旁的护卫忍不住，冰冷地抱怨道：“也不嫌臊，林毅，你贵为王爵，怎么还改不了小孩子的脾气？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和你呆久就行，巴雅尔。”青年毫不饶人，“不出一月，直接变老。唉，如何对付她，教主？”
琅嬅此刻已经远离长江，处于草地正中。风源的三人截断了她与江水的联系，不论在人数上还是地形上都将她至于不利之地，向林毅要回‘陈琳’几乎毫无可能。可以离开了，对方应该已经相信这具容器非常‘重要’。
金色在脚下闪烁，却在快要编织成功的时候突然熄灭，无数气流强行将她拖离棋子。
“差一点就让她逃了。”额尔德尼琪琪格双眼光华灼灼，似有月辉浮动，“我的话还没问完，怎么能让她这么便宜就离开？”
另一枚棋子以气流为媒介，在空中浮现光彩。
“她真是个难对付的家伙啊。”林毅仰望半空，不甘地感叹。
“少说废话，多干实事。”巴雅尔冰冷地应答。他的双手迅速变幻各种复杂的动作，在半空中激起无数乱流，“该你来了，不要给他停留的时间就行。”
“明白。”
一场追逐在上空展开，天空充斥着两人的残影和风刃闪动的鳞光，连绵成片，几乎不留空隙。琅嬅打算再次释放魂器，却发现额尔德尼琪琪格目光紧盯着她。

不，不行，我不能在她面前暴露底牌。
又一波密如织网的气刃交错飞来，林毅的攻击力度与刚才相比简直判若两人。不仅力道强劲，而且速度奇快。
必须压缩时间制作棋子。缓速之阵在指尖绽放，接着疾速推向林毅，一切都开始放缓。就是现在。棋子的金光在另一边的天空闪耀，却到了最后一刻突然黯淡。怎么回事？我做不了棋子了！这一惊非同小可，甚至连十米开外的额尔德尼琪琪格也捉到了神色。
“快打她下来。”萨满教主喝道。
金色的魂路化作金色的光网，脱离风源猎者的身体投向天空，先是扩张到覆满目力可及的所有，然后迅速坍缩，目标直指琅嬅。如同被阳光照花了双眼，琅嬅瞬时头晕目眩，倒栽下来。这一下，不仅是她的天赋，甚至连使用魂力都不变得不那么顺畅，让她顿时想起了父母被害的那一天。
糟了。琅嬅面朝下趴伏在草地上，看见林毅悠然地从天空降落，站立在自己面前。“不得不说，‘统御’还真是好用啊。”林毅回过头来，注视着笑容欣然的额尔德尼琪琪格，“现在如何处置她，教主？是立刻杀了，还是先审一审，获取一些情报？”

“恐怕，”萨满女教主笑容凝固在脸上，“我们还有一些麻烦需要解决。”她抬起手，操纵气流将林毅拉至身后，“出来吧，陈诺，看戏看得可否满意？”
微弱的白光从深暗的树影下透出，不甚明亮，却纯净得仿佛满月的清辉。“看来，你早就认出我来了。”陈诺抖开披散的长发，让它们柔软地垂落在胸前，同时将缩在袖中的双手背至身后，“要知如此，今早就不必装模作样，引人见笑了。”
“不必谦虚。”额尔德尼琪琪格微微前移，长裙随着动作在冷雾中涌起大浪，“你知识广博，令人惊叹，怎么会见笑呢？倒是你插手此事，还真是让我们意外。”
“没办法。”异世少年垂下眼帘，略带怜悯地望着蜷伏于地面，俯身向下的琅嬅，“因为她在这里呀，我怎么能不来？无论如何，我都不可能允许别人随意处置她。因为，我需要她偿还的东西可多了，她的这条命，只能属于我。”
“可以。想要她，亲自来拿。”额尔德尼琪琪格应道。
风声随着说话声呼呼大作，掀起河面层层大浪。数十个透明的气泡从水底升上半空，每一个里面都盘踞着一名身穿长袍的人。当它们完全脱离水面后，气泡便在风力下破碎，其中的男子跃出后沿着河岸站成一排，沉默得近乎石像。

风暴撕扯着她们的长袍，弥漫开刺骨的寒意。
“雅丹猎杀者。呵呵，竟然搞出这么大的阵仗来欢迎我。”陈诺看似为难地苦笑起来，“你就不怕付出代价，得不偿失，额尔德尼琪琪格？”
“无妨。”萨满女教主傲慢地抬起下巴，“四十八对一，这样的比率，谁的胜算更大一些，闭上眼睛都能知道，我又有何惧？”
“是嘛，不过据我所知，你秘密离开科尔沁，并且带走五十七个‘雅丹猎杀者’的消息，已经被除我以外的其他人知晓了。”
略微的迟疑，额尔德尼琪琪格笑容不减，“被你们水源知晓么？”
“你说呢？”陈诺把这句话反丢给她，“这样吧，为了不让你为难，我们来做一个交易。”
一阵爽朗的大笑，额尔德尼琪琪格自信的眼神几乎要放出光来。她招了招手，三个‘雅丹猎杀者’幽灵般地飘出行列，搭成供她倚靠的座椅。好骄横的女人。琅嬅勉强拗起身，林毅压制她的那只脚沉重无比，甚至让胸腔发出钝痛。治理要有张有弛，我已经见过了她的张，不知道她会不会有白有苏的弛。如若不是……她想到了白有苏带给她那张信纸上逃亡老妇的话语，整个风源现在就如同悬崖边上的危楼，随时垮塌。

“好了，你就说说，交易内容吧。”
“很简单，我带走琅嬅，你们带走‘她’。”异世少年指指在远处地面上小声呻吟，面色苍白的‘陈琳’。她似乎只剩下了一口气，四周的草叶上浸满了黏腻的血迹。
“林毅，你干的好事，该你自己收场。”额尔德尼琪琪格扭过头去，‘教训’着青年，“快把你那瓶雪参玉蟾丸拿去给她用用。”
“哪有啦。”后者装出一副无辜的模样，“我已经都用掉啦。”
“少废话，你的那点小伎俩想在我面前耍？”额尔德尼琪琪格摆摆手，林毅无奈地从衣兜里取出一个小瓶丢给她。
“如何？”陈诺继续试探，“完好无损地带她离开，还是把她留下？”
“你留下她，我们留下她。”额尔德尼琪琪格伸出手指，指指被林毅压制得无法动弹的琅嬅，“如何？”
“看来，今天这生意是谈不成了。”陈诺无奈地摊开手，“伤亡恐怕在所难免。不过我要提醒你，别让他们替你做无谓的牺牲，因为他们两个，和我差得可有点远……”
嘲笑声从风源三人口中传出，林毅放肆又猖狂，巴雅尔冰冷轻蔑，额尔德尼琪琪格则带着一丝不屑，然而这背后表现出的，却是波澜不惊。他在故意激怒他们，以便探知底细。琅嬅收紧手指，仔细搜索可以脱身的细节。

“既然这样，今天就让我的人与你奉陪到底。”额尔德尼琪琪格在‘雅丹猎杀者’搭成的椅子上换了个姿势，把手压在其中一人肩上。她竖起右手食指，立刻有一个穿白袍的男子踏出行列，朝着陈诺冲去。
“看来，还得见血啊。”异世少年于心不忍地摇摇头，眼睛却注视着琅嬅。不要怪我，这可不是我挑起的。
刚刚还全速奔跑的人动作瞬间凝滞，仿佛被钉在地面一般僵直。
“好快的出手。”额尔德尼琪琪格夸奖般地拍了两下手掌，“不愧是号称水源最强的王爵级实力人物，使用不属于自身的元素也是这么炉火纯青。”
“还是被看出来了，全当献丑。”陈诺优雅地将滑落前额的长发别至耳后，他的动作产生的轻微震动突然让这个固定于面前的男子从头顶正中开裂倒落，破碎的血肉几乎全被泥石咬烂，纷纷扬扬地洒满四周见方的土地，只有他的断腿，还像打了桩一般坚实地朝向天空，里面结满岩块。
瞬杀。这个场面让琅嬅想起了那次在火源的经历。她的手心慢慢渗出担忧的汗水，然而就算是她自己，也无法确定究竟为何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