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南柯一梦(三十七)

迟疑，犹豫显而易见。
突然，萨满女教主冲着距离豁口最近的两名猎人挥了挥手，他们立刻如弹弓般弹射而出。
连琅嬅也开始看不懂陈诺的意图了。
‘嗖——嗖嗖——’
闷响从豁口上方传来，接着便是沉重的坠落。刚刚出逃的两人仿佛成熟的瓜果砸向地面，乱糟糟地跌在之前两人的身旁，每个人的咽喉处都插着一支白色箭簇，正汩汩往外冒血。
“我说额尔德尼琪琪格，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啊，我想放你，可惜老天不让。”陈诺猛地后退，然后，某种奇异的，仿佛昆虫大军在地下潜行的声音回荡在幽深的地穴中。
一股水流从下方冲上了琅嬅下颚。
“水？”白有苏转身。
“长江。”琅嬅言道，“刚刚陈诺所作的一切都是在转移视线，让风源注意不到他引入河水的意图。”
“这对我们同样是威胁。”白有苏环顾四周后说。
“他在赌的，是谁先崩溃。”
松化后的泥土间，管涌势不可挡。眨眼后，叮咚的雨滴就变作了涓涓细流。豁口仍在头顶，却没有风源的人再尝试强行通过那里。他们都被摄住了，死在自己人箭下可不是个好选择。随着河水不断倒灌进来，风源的人真正被逼到了极限，他们就像受惊的蜂群，开始围绕着蜂王转圈。甚至没有注意到，刚刚倒毙在地穴中央的四具‘尸体’中有两具微微动了动。那闪烁着银白光辉的箭矢，不知何时已经从尸体上消失，仿佛从未有过。

“别再装了，不想死就快点过来。”陈诺冲着那两个颤动的影子喊道。恩约与眠霜缓缓地起身，箭矢在他们衣服上造成的破洞清晰可见。“围观了半天，被射的滋味如何？现在该到你们干正事的时候了……”
剧烈的震动摇撼了大地，狭小的地穴内泥沙‘簌簌’下落。“要出底牌了么，额尔德尼琪琪格？”
“这里要塌了，陈诺！”白有苏吼道。
异世少年双手在空气中飞速地划过，致密的气盾以他为中心张开，拢住了水源的八个人。不断有泥土和石块击打在气壁上，发出沉重的钝挫声。举目望去，数股旋转的风暴围绕着刚刚额尔德尼琪琪格站立的地方冲向天空，正是它们震塌了封闭的地穴洞顶，将坚实的泥土自下而上层层翻起。
一片混乱与昏暗之中，似乎有巨大的阴影在风暴中扭动。它气势磅礴，从地面一直绵延到遮蔽月光的云层之上。
“这是额尔德尼琪琪格的魂兽么？”琅嬅看见陈诺聚拢了脚下的气流，把他们包裹在透明的气泡中。
“相柳，那条盘踞于北方戈壁之下的巨蟒来了。站稳了！”
强劲的乱流从尘世巨蟒现身的地方传来，所过之处，高大的云杉林也仿佛地面的柔草般前后俯身。“听我说，额尔德尼琪琪格会使用她的天赋将自身意志灌注于魂兽体内，模拟出无限接近暗化的状态，因此，我需要真正发动起力量之阵，用死灵镜面投影陈琳。”

“可是……”琅嬅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如果是从前，这绝对不可以。但是现在，幽冥体内的东西，可以克服这个限制，对吗，恩约。”
五度王爵没有接话，只是划开自己的手掌，让漆黑的液体流出来。“事后我会收回。”他沉默地靠近陈琳。黑液仿佛有了生命，像条蛇般钻进耳孔，“它能联合不同的魂路，让它们做到步调一致，只是时间不要太久。”
“现在，我们该让额尔德尼琪琪格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力量之阵’。”
碧绿的镜面在恩约的操控下出现在狂风肆虐的空气中，发出轻微的嗡鸣。但是当陈琳召唤出七把金枪立于其前的时候，绿色化作了金色，雾霭沉沉的镜面突然光华绽放，镜中的黑液消失了，代替它的是一泓熔金。
琅嬅从未见过这样的投影，每一支啸叫的金枪前，液体从地面升起，织就一个人形。
“黄金骑乘枪阵……”
“是，夏旭玛用来弑神的战阵，所以才会备受诅咒，非到决命之时不得完整。”
巨大的崩裂声撞击着所有人的耳膜，从山丘到河谷，整片大地在消失，这动荡甚至危及到长江沿岸的城镇和村庄。琅嬅瞥见巨兽身边，额尔德尼琪琪格娇小的身影亮得像颗明星，她体内的魂力燃烧到白炽，甚至飞扬的泥尘，密布的阴云也不能遮蔽那光辉。

此刻，她正向身旁两名携弓带弩的陌生人吩咐事宜，之后那两人便消失在空气中。
“他们走了？”琅嬅回头望向陈诺，却发现眠霜的表情略微抽搐，看来刚刚射伤他和恩约的就是这两个人。
“风源的三度王爵和使徒。额尔德尼琪琪格责令他们离开是必须的，因为没有天光他们的天赋根本毫无作用，而曝露天光，又会影响相柳的力量。呦，她要附身了，我也该帮陈琳一把。恩约和眠霜，你们尽力扰乱林毅，不要让他集中精神吟唱。白有苏，请你盯紧巴雅尔，我猜他会保护额尔德尼琪琪格的本体，不过要小心的是他的魂器，所以您不要贸然攻击。”
“好。”白有苏颔首，仿佛陈诺是他的上司。“是。”恩约与眠霜二人不甚情愿地回答。
为什么没有我？琅嬅涨红了脸。莫非我被封锁了天赋后，他根本就……
想一下，阿伊诺是如何夺取灵魂之主化身的心脏的。异世少年伸出右手握紧琅嬅左手，一枚小小的硬物被放在他的掌心。把这个嵌在顾寰上释放，只有一次机会，我们需要你。
狂风吹散长发，刻纹在体表蔓延。琅嬅惊恐地看着陈诺身上发生的变化，他白皙的肌肤正在转变为黑色，就像地下深处喷薄出的岩浆凝固之后的色泽。笼罩于他周身的魂路，则是一张发光的星网。“陈诺！”琅嬅喊道。

“记住我说的话，一剑穿心。”异世少年回应。烈风仿佛无形的翅膀，托举着他升上半空，伫立在陈琳身边。他们的四周，环绕着五把发出锐利啸音的金枪。
来自空中与地面的异变早就惊动了附近西昌城的居民，而魂力爆炸引发的无形冲击在每个人的耳朵里产生无法忍受的噪音，就像锋利的锉刀来回摩擦头脑中每一根支配痛觉的神经。他们从开始的围观变成了逃窜，血液从耳朵和眼角中渗出，带走灵魂的理智和身体的活力。
作为整个水源西部都声名显赫的魂术世家班智达家族，此刻也是苦不堪言。以往平静沉眠的魂力仿佛变成了决堤的洪水，在他们体内四处漫溢，冲撞。而这，仅仅是第一重恶果。谁也不知道，额尔德尼琪琪格附身的相柳正在飞速掠夺附近所有的黄金魂雾，先是自然界，接着是生命体内。它们被夺走的同时，原本的生命迅速枯萎。
而且，在做同样事情的，还有暗化的陈诺以及发动力量之阵的陈琳，以抵消魂力高速消耗时，产生的熵变。
凭借着七把战枪的共鸣，他们采取的是一种漫天铺网，密不透风的进攻方式。如果此刻，有人朝着西北角的天空望去，就会看见那里多出数颗飞窜的流星，正围绕着一个拥有三个脑袋的怪物飞窜，每一次冲击都会爆发出仿若雷暴的闪光。而那怪物，摆首嘶鸣，飓风生成，摇尾重击，大地颤动。

长江岸边，伫立了数百年的坚固城墙，开始在强风下破碎成松脆的砂岩。大片大片河岸沃土，化作流沙沉入激流。
漫天都飞舞着细密的气刃，一波波，一簇簇，比雪片更为密集，它们如同剃刀，削切着任何迎面撞击的物体。曾经茂密的河岸森林，此刻几乎空余骨架，裸露的树芯就像一根根扭曲的手指，穿破结满坚冰的冻土，指向天空。
失去天赋的琅嬅，彻底沦为逃窜的巷鼠，躲避着一波又一波席卷天地的风刃。他找到一处凹陷的岩石，藏身其后，等待时机。微微喘息之后，他展开被陈诺握紧的手掌，里面躺着的是那把碧绿色的小刀，状如狭叶，道道纹路披覆其上。
这东西到底是什么？琅嬅在陈诺的记忆中见过它，而且也亲身体验过它可以控制心跳的力量。如果被它刺中……
尖叫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他看见眠霜沉重地栽倒下来，在他触及林毅肩上那顶厚重的披风之后。蓝色的电弧噼啪作响，叫恩约也无从下手。
力量之盾帮不上忙，海洋之盾又无法辅助天赋施展，近身攻击又被林毅的闪电所阻，更何况还要操纵两个傀儡，难怪夜似如此狼狈。
琅嬅微微探出头去，希望寻找到白有苏的踪迹。此刻的白有苏，借助一身坚硬无比的龙鳞漆，近身鏖战巴雅尔和所有‘雅丹猎杀者’。他的身后横亘着十多具尸体，数度‘摄魂’后，巴雅尔和残存的白色猎人全都小心地与他拉开距离。

林毅却不见了踪影。
远处的天空，传来清晰无比的吟唱声，飘渺，雄浑，甚至连狂乱的风暴都为之迟滞。糟了，林毅在发动他的天赋，恩约与眠霜没能拖住他的脚步。琅嬅离开藏身之所，释出魂力期望激发旧伤阻断吟唱。这一对策起到了效果，迎面飞来密密麻麻的锐利风刃。
林毅一瞬间撤去他的隐身魂术，却将那件厚重的披风紧紧缠绕在身上。他因疼痛而颤抖，却没有因此停止发动天赋。金色光辉注满他的双眼，一浪又一浪纯白的光雾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
陈诺！琅嬅叫喊，她想提醒他，又不希望令他分心。
契机突然到来，琅嬅甚至怀疑，是因为林毅的吟唱即将成功，才让额尔德尼琪琪格放开防御全速进攻。她的三颗脑袋紧紧盯着陈诺，捕捉他在天空划过的轨迹。异世少年竭力向天际冲去，迫使相柳完全伸展开躯体，一时间，中门大开。
就是现在！声音在琅嬅脑海中回荡。铂金光辉从她袖中窜出，带上那抹碧绿，目标正指尘世巨蟒的心脏。如同一道闪电，不，更像是太阳射向地面的金箭。‘顾寰’快到无法被肉眼捕捉，它狭长的影子就像最最纤细的丝线，在黑沉沉的天空中划出空虚的弧度。
“不！教主！”尖叫声刺破空气，甚至盖过林毅的吟咏。在铂金光辉快要触及巨蟒的瞬间，一个黑影迎头撞上它的去路。微弱却毛骨悚然的血肉被洞穿的潮湿糯音，金光迅速透过黑影，笔直地扎进巨蟒宽阔无比的上腹，从背后穿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