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南柯一梦(四十)

半个月后的三月下旬，卝中卝国卝人卝民卝解卝放卝军卝解卝放卝西昌，失联多时的叶宇飞终于重新回归了卝组卝织卝。由于陈诺之前的安民工作做的很到位，卝解卝放卝军卝接收这个省会城市也非常顺利。
老李也来了，为叶宇飞带来了他家人的问候。若非易千洋带来了口信，恐怕所有人都会急成无头苍蝇。
“小周他……”叶宇飞艰涩地开口，他很难把那幕从记忆中挥去。
“小周的事我都知道了。”老李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父母问我，你和陈琳准备什么时候回成都，他们好为你们举办婚礼。”
有一瞬间，光辉照亮了那双深邃忧郁的眼，却很快黯淡下去。“陈琳她……现在的状况很不好。她忘记了很多人很多事，近十年的东西在她的脑海里没有任何印象。”白有苏告诉他，陈琳如今之所以能够安然无恙，完全是因为力量之剑赋予了她强大的力量，把她的灵魂强制性地封在体内，以及永生回路近乎永生的愈合能力。但是每个人的灵魂在死亡的那一刻都会受到极大程度的破损，所以被摄魂复活的人都不会活得太久。所以，哪怕再不愿意相信，他也不得不接受这个残忍的事实——陈琳很快就会重新死去。“而且有苏告诉我，她现在的身体虽说看着很健康，但实际上已经是回天乏术了，任何努力都是徒劳无果。有苏医术精湛，他的话不会有错。所以我只想在她最后这段时间里一直陪着她，如果她想回成都，我才会和她一起回去。”

一时间，所有声音都藏进了凝固不动的影子里。“原来是这样啊……我尊重你的决定，会帮你把话带到的……”
“嘭，嘭”敲门声打断交谈，不一会儿，两个警卫员走进大厅。“首长，格桑梅朵女士请你们过去，出了很重要的状况。”他们冲着叶宇飞和老李行了个礼。
傍晚时候下了一场冻雨，让大部分道路都变成了湿滑的冰野。寒风刺骨，一切都变得坚硬起来，包括曾经柔软的河岸沙地。天空中乌云密布，织成不透光的网，遮蔽了月华，黑暗无处不在。
城市的灯火已然熄灭，静默得像个酣睡在环谷中的婴儿，但是西昌领主的庄园以及通向它的大道依旧灯火通明，每隔四十步就会有一对松油火把竖立在两旁的木柱上。火把的附近，有一些简易的帐篷，里面出入着许多衣着奇怪的人。
叶宇飞解释道，这段时间里有不少难民逃亡到了这里，与之前逃到成都的那一批原因相同，都是因为统治者的屠杀。一个多月前，火源联合地源侵入风源，魂术界爆发了一场大战，一直打到风源的核心甘肃北部以及附近的圣地雅丹龙城，很多人战死，而火源的强盗劫掠了所有他们路过的城市和村庄，虽然最后被打退，但是整个风源损失惨重。其实原本风源被攻击也不是罕见的事情，但是这次萨满女教主非要说是内部出了叛徒，才导致如此惨重的损失。在这种思想的引导下，统治高层开始剿灭所有血统低劣的下等民族，原本只针对茂族人的做法扩大到了所有少数族裔身上。

“那是回族人。”叶宇飞指着右手边一个披着鹿皮，身穿棉布长裙，正忙着熬煮铜锅里牛奶的女人说，“那是旅华苏侨*1。他们的祖先是从沙俄迁来的，在19世纪末和十月革命前后，又有更多的人进入我国——我们到了，前面就是格桑梅朵女士的庄园。”
格桑梅朵女士的庄园中塞满了从北方逃难来的灾民，就连走道与阁楼上都挤满打地铺的人。这位夫人腾出了所有房间，依然不能满足需求。叶宇飞和老李抵达的时候，陈琳他们正好也在，格桑梅朵正忙着安排两个新从北边过来的人——易千洋和林毅，他们帮助那些难民从北方逃亡，落在了最后才出来。
易千洋看起来非常不妙，他的头盔掉了，露出剃得很短的发茬。长长的伤口横过他整个胸甲，让暗金变成紫黑。除了白有苏的帮助，格桑梅朵还把城里最好的医生找去照料易千洋的伤势，希望能有点帮助。“这就是我们掉在最后的原因，宇辰差一点就被整个劈裂。”
“是谁？”琅嬅的眸子因为震惊而跳动。
“你……”老李伸手捂住嘴巴，没有叫出声。宽敞的厅堂中，两个一模一样的‘陈琳’一左一右地相向而立，“你们哪个才是……陈琳……”

“她。”琅嬅用手示意。
其他人会意的没有计较，“云熙*2，一个最近才冒出来的不清楚底细和深浅的神秘家伙，好像是个上位使徒。巴雅尔死了，额尔德尼琪琪格让他成了自己的护卫。”
“他的天赋很强悍吗？”琅嬅继续问，她很早就获悉了这对夫夫的天赋。
“不是。实际上他并未使用天赋，他只是知道我们天赋的弱点，出其不意地攻击我们。”林毅不太愿意回忆这些，每说一句都要抓一下衣摆。他的肩头，易千洋痛苦地呻吟了一句。“阿毅，我觉得云熙还是用了天赋，他是风源最偏向死亡的那一个，也是唯一可以使用魂路自愈的一个，这里面总有些什么。”
“我不相信那个萨满女教主会如此愚蠢，用屠杀来缓解危机。制造危机还差不多。”叶宇飞开口，来自风源的渎者换下战斗时的铠甲，只穿了一身最普通的厚棉衣服，双眼神情迟滞，仿佛围栏中的困兽，黯淡无神。
“为了节省粮食，多一个人就多一张嗷嗷待哺的嘴巴。”陈诺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断裂的冰棱。“战争过后，风源内的物资极度匮乏，就算她不动，下面也会出现饥馑食人的现象。她这样做，在一定程度上能够缓解不少本族内部的压力，还能使同族更为团结，强行平息动乱。”

“你能不能有点人心？”叶宇飞听不下这种冷酷的论调，老李也皱紧了眉头。
“这是事实。”异世的少年傲慢地驳回，“人心救不了任何局面，也不能让饥民填饱肚子。像你这样跑到那里去，他们大概会挖出你的心，烤着吃，还算实际点。”
“你……”叶宇飞泄气地垂下肩膀，他承认陈诺所言非虚，只可能更加糟糕。
“所以……平息争端的根本是让他们先有饭吃，然后有东西御寒，做不到这个统统都是废话。可惜，就算是再完美的魂术天赋，也没办法变出真正的食物来。这是魂术界最大的鸡肋……”异世少年头头是道地说着他的意见，一旁的陈琳崇敬地看着她穿越时空的儿子，眼睛里写满了赞同。
“你呢，也同意吗？”叶宇飞回头看着白有苏与琅嬅。陈琳的另一面表情淡漠，却也默认了陈诺的观点。白有苏更是缓缓的点了头。
“他说的没错，愿望救不了任何人。”沉默的情侣让本已冰冷的心变得更冷。
“其实，这不能全怪额尔德尼琪琪格，她只是倒霉得搭上了这件事爆发出恶果而已。风源如今的溃败还要追溯到五十多年以前，白银祭司与先先代萨满教教主合作的一个计划。”林毅给自己倒了一杯青稞酒，他似乎很喜欢这种略带怪味的饮料，“总所周知，四源之中，风源的根基最为薄弱，因为只有两枚黄金瞳孔。为了摆脱这种颓势，风源还和你们水源合作了一个项目。”

“这个我知道，凝腥洞穴。”白有苏插话。
林毅轻轻回以微笑。“可是你不知道，那并非风源最主要的计划，凝腥洞穴的背后还有一个庞大的基石支撑这一切。造成风源如今此等颓势的，就是这个当初看起来十分诱人的计划。五十多年前，白银祭司和当时的萨满教主达成了利用升高魂雾含量增加人口基数的协议，以弥补接下来巨大牺牲引发的连锁反应。他们打算重铸一块石头，而那石头的根本就是生命。从人体获取生命要比从自然界掠夺生命更为简单，而人的诞生与生存所需要的生命力，无一例外来自自然。白银祭司这样做，其实上是一种变相的掠夺，通过增加人口，再剥夺他们，来获取所需要的东西。可是他们忽略了一点，这个世界的一切都遵循着一套隐形的法则运行，它是平衡的。任何一种突如其来的改变都会打破这一切，将世界推向深渊……”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陈诺饶有兴趣地支起下颚。
“云熙，他觉得我们要死了，就告诉了我们一切。但他没想到，会有人阻止他。”林毅灌下一大口酒，“刻意放开的生育让人口迅速增加，远超风源这片土地能够养活的人口基数。所以，与之相配的便是巨大的死亡。如果，这种死亡平等，那么，诸多的怀疑会很快让这个计划暴露。所以，统治阶级有意将这种死亡导向某些特定人群，比如：即将生产的女性，或者，不信白银祭司的某些部族。然而，这也仅仅是杯水车薪，当所有能够牺牲的都牺牲完后，就会轮到那些被保护的，来承担后果了。”

“现在就是这种情况的前奏。”渎神者叹了口气，“萨满教主，即便她并未完全赞同这一切，也无力扭转所有极端的念头，就像这一次。”
“你觉得这个屠杀令并非出自额尔德尼琪琪格本意？”陈诺给他斟满酒杯。
“额尔德尼琪琪格回去的时候意识涣散，伤势沉重，怎么可能在第二天就下达命令？应该是那些反对她的保守顽固派出的主意，我知道那里面有一些极端的家伙，他们一直都与地源和火源的某些势力勾三搭四。更重要的是，这些人几乎可以代表整个萨满高层，他们的态度也非常统一，消灭一切意见不合者……”林毅苦闷地耸耸肩膀，“所以这次……根本就是必然。”醉意有些涌上他的面颊，带来鲜亮的潮红。“感谢你们听我说这些，是不是觉得有些啰嗦？”
“很有意思。”白有苏切割开面前的羊肋排，一半留给自己，一半递给琅嬅，“别总是吃素的，也许今天晚上，我们会很忙……”这本是一句平常话，但琅嬅逐渐变得僵硬的表情让这一切变得不平常起来，连老李也瞧出了端倪。
 “你胡说什么，有苏？”琅嬅忍不住尖叫，却让老李的表情变得很好奇。
“你们在谈什么？”

面面相觑。琅嬅适时地岔开话题。“哦，林毅，可以给我们讲讲关于凝腥洞穴内的情况吗？”
“你想知道凝腥洞穴哪个方面的情况？”
“有没有被明令禁止前往的地方？”
“这个……”手指摩挲着下颚，下齿咬噬着上唇，“有一个……地方……负责看守和照看我们的白银使者从来不允许我们靠近……但是……曾经有人试图突破这条禁令，然后……”
“然后怎么样？”
“他死了，我们少了个竞争对手。”林毅摸了摸自己两鬓剃得很短的头发，露出整齐的牙齿，“以及我们知道白银使者没有说谎，那地方的确是死亡之地。”
“能详细描述一下那地方的特征吗？”琅嬅飞快地搜索着记忆，以便能及时作出对比。
“那地方……”林毅突然变得正经严肃，“凝腥洞穴的外层，就是我们平时居住的地方。虽然没有绿色植物，倒也长满蘑菇一类的真菌，也有很多小爬虫。但是在通往那地方的入口……死亡，死亡盘踞在那里，叫一切都会枯萎，就像是被火焚过一样。我们中那个偷偷瞒过白银使者的监视，溜进去的家伙……连尸体都没找到。不，应该是没人愿意进去找，白银使者们也不愿意……”

……黄金瞳孔会吸附一切生命，维持运转……
琅嬅搜寻着陈诺记录的每一个细节。
……需要大量的牺牲，才能维持……而牺牲者，包括……
“就只有这次意外吗？”
“不，还有一次，在我出洞的一两年之前。我只记得那天水源那一侧所有人都被圈禁在最西面的那个狭洞中，那是他们平时睡觉的地方。有许多陌生人来到他们的洞穴，他们全都沉默不语，神情严肃，朝着死亡之地的方向走去。二十个人，回来十六个，少了四个。”
……任何徒手触及黄金瞳孔的人，他的肉体都会飞速地枯萎，化作灰尘……
“你觉得他们是去干什么？”
“他们去干什么我不知道，但是就在那前后，整个洞穴的黄金魂雾含量变得极不稳定，有段时间甚至强烈到我们都觉得痛苦的地步，之后又衰弱到低于先前任何时期，然后一直维持在那个水平。”
原来如此……看来我的猜测没错。水源和风源各出了一枚黄金瞳孔，但并未完全放置在一起，而是通过某种空间的变动，让它们无限接近却又保持距离。而水源的这次进入，则是隔断这层联系，让原本相互贯通的洞穴彼此分割开，所以才会有魂力上的剧烈波动，以及之后的突然衰弱——毕竟缺少了一枚瞳孔的力量。从那之后，就再也不可能出现完美容器的样本了。

“就这些了？”
林毅双手环抱，眉头紧蹙，“就这些了。”
事情很清楚了，当年的合约或许就是风源设下的一个陷阱，而选择与他们站在同一方向的，是先代神族储君。琅嬅很难想象究竟是出于何等考虑，才让白有苏的父亲做出如此决定，而他与妻儿也因为计划的败露遭到暗杀。事后，白银祭司隐藏了一切真相，依然维持着与风源表面上的合作。但是，他们之后的所作所为无一不是猜忌和提防。
所有线索都将脉络指向那位被陈诺称为芬德领主的阿伊诺。
智慧之神，果真不负盛名。
*1即俄罗斯族人
*2看过《自作孽不可活》的都知道他是谁
1. 关于当年的风水合约，我梳理后的脉络是：神族前代储君也就是白有苏的老爸因为姐姐出事，再加上希望摆脱白银祭司的控制，才答应风源的合约。这份合约原本就是陷阱，水源的白银祭司开始并不同意，只是因为神族在其中斡旋，才会同意这个合约，合约主旨是诞生完美容器，风源传授技术。但是实质上风源的目标是水源的一枚瞳孔，然而这枚瞳孔为何迟迟没有拿走，是因为水源给了他们一颗不能被取走的瞳孔——属于海洋的那颗，有着极强烈的元素属性，也算是水源提防风源吧。

2. 储君(白有苏老爸)与王爵(白有苏老妈)很早就认识了，而且他是知道王爵不能生育的，而风源的一位祭司也清楚是储君带走了仿制的‘灵魂之石’的力量，他们默许各有目的。储君是希望借助风源的实力架空自家的白银祭司，而风源则是希望趁机攻占水源。这个秘密是神族大长老林天赐在校对合约的时候发现的，而根本的泄密来自白有苏母亲乌云娜的那个后来被绞死的陪嫁侍女(后面有交代)。事情败露后，白银祭司中的智慧设局毒杀储君一家子，而真正的执行者是那位女性祭司(也就是海洋之神)，通过白墨姬达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