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南柯一梦(四十四)

她又做梦了。
恐怖的声音侵蚀着梦境的平静，是人类咀嚼彼此的声音，眼球、肌肤、骨骼、内脏……恢复为本能支配的野兽。
“你怎么不吃掉她呢？”小鬼的影子蹦蹦跳跳，询问她：“吃掉她，你就不是怪物了。”
因饥渴而孳生的疯狂念头，杀欲总会在最为脆弱的时候侵入人心，难以防范。
“承认吧，你是幸运的。”怪物挥了挥爪子：“你活了下来，但她却死了，你剥夺了原本属于她的身体、生命。”
……
“你本不该活下去。”最后怪物化为和她自已一样的脸，狰狞疯狂。
不……
陈琳从梦中惊醒，坐起身，额头微微冒着冷汗，左右环顾，依然是自己的房间，自己已经许久没有做到这个梦了。
“琳琳，怎么了？做噩梦了？”叶宇飞从她身旁起身，看着陈琳脸颊边有汗，用手帕给她擦了擦。
看着叶宇飞，陈琳这才稍稍缓过劲来。想起自西昌回到成都以来的这段时间以来叶宇飞种种行径，非但不像个难相与的，反而好似对自己十分在意，既然十分在意当初又为什么会分开呢？如今他们复合了，可她却什么都不记得了，今后又该如何同他相处呢？凡此种种搅的陈琳心烦意乱。
“没什么了，只是做了个噩梦。”听见陈琳的回答，叶宇飞稍稍放心，抚着她靠着枕头上，自己去倒了一杯水给陈琳，陈琳接过水，喝了一口：“有吃的吗？我有点饿。”

叶宇飞微微点头，下床给她端来了水盆：“早就准备好了，我去给你带过来。先洗洗吧。”
陈琳忙下床一面趿鞋一面摆手道：“不用，不用，我自己来便好。”。
叶宇飞也不理她，径自将水盆端到她面前要给她做一回人形盆架。陈琳推脱不过，只好三下五除二快快把手脸沾了些水。叶宇飞看不下去，亲自拧了帕子给她净面擦手。
陈琳心中一阵恍惚，好家伙，我这是又多了个爹呐！
叶宇飞见陈琳发呆，只觉乖巧可爱，便拉着她的手将她安置在几旁坐定，又从食盒里一一取出食材。
陈琳看着面前的花粥、小菜、点心、干鲜果子，咂摸了一下嘴，忍不住夸赞：“你府里这厨子不错。”
叶宇飞轻轻一笑：“这房子自打你搬出去后就再没开过伙，昨天你搬回来，我是依着你从前的喜好自己亲自做的。”
陈琳只道一声“有心”便不知再说什么好。
叶宇飞深知当下情状，也不急着逼她，只将筷子递给她，道：“快吃吧。”
陈琳轻轻“嗯”了一声便欢快的用起膳来，她尝了尝那粥，清香可口；又掰了块点心，甜而不腻；再拈颗果子，汁水四溢；最后夹了一箸小菜，也是十分入味。陈琳东一筷子西一箸，不多时便把肚子吃的圆滚滚的。她摸了摸小腹，不禁打了个响嗝，一抬头才发觉叶宇飞正悠然的望着她笑。她不好意思的摸摸鼻尖，问：“你怎么不吃？”

叶宇飞依旧笑着：“我看着你吃便好。”
陈琳脑中立时现出一幅画面：以后她每每丑态百出的与美食大战，一旁就坐着个男人现场观战，顿时她整个人都不好了。于是她皱着眉头问：“往后我吃饭你都这样看着么？”
叶宇飞不知她心中所想，以为她嫌弃自己不陪她，便道；“我其实也是有些饿的。”顿了顿道又问：“你吃饱了吗？”
“饱了。”陈琳说罢还摸摸肚子，像是要证明给他看。
叶宇飞见状，拿起她方才用过的筷子，就着她喝粥的唇印先灌了一口粥。
陈琳惊的瞪大了眼睛，忙道：“不如你自己再做一份？”
叶宇飞听罢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随后幽幽的道：“你嫌弃我！”
陈琳惊异更甚，连连摆手：“不是不是，我，我是怕你嫌弃我。”
叶宇飞见此得意一笑，拿起筷子继续喝粥吃菜。
陈琳之前睡得太沉，现下又走了困，又怕自己不睡叶宇飞也不好意思一个人先睡，于是用罢夜宵洗漱完毕，二人便心照不宣的双双躺倒床上去。
其实陈琳心里多少还是有些紧张的，虽然叶宇飞说过不会逼她，但他们毕竟曾经相恋如今还有夫妻之名，况且她还亲口同意了与他复合，若是夜里他突然想起做那档子事，她难道还能反抗不成？可若是不反抗，她眼下又对他不熟，同一个陌生人做那事，便是他长得再如何英武诱人，便是他们神族再如何开化不拘，她也还是过不了自己心里的那道关。于是乎陈琳一边默默关注着叶宇飞的动静，一边极尽轻柔的辗转反侧。然而叶宇飞何许人也，何况他才将陈琳迎回，正恨不得昼夜不分随时待命以博陈琳芳心。是以陈琳第一百零一次翻身时，叶宇飞终于忍不住开了口：“你若实在睡不着便起来同我说说话吧。”

陈琳愣了一愣，她本想假意沉睡糊弄过去，可又一想，同他那样聪慧的人撒谎扮呆，简直是自取其辱，于是大方道：“也好。”她话才落地，屋子里便次第亮起柔和的光线。
叶宇飞径自坐起，先用锦被将陈琳裹严，再伸一臂将其搂在胸前，另一臂自己枕在脑后，一应动作行云流水毫无阻滞，仿佛早已操练过无数回。
陈琳见这般亲昵姿态，本想挣扎，却苦于自己被包的粽子似的，行动不便，只好梗着脖子僵着身子勉为其难的靠过去。
夜，尤其在无眠的夜，人的感官最是灵敏。陈琳虽未看叶宇飞，却清楚的知道他此刻必定目光幽远而缥缈，眉尖舒展且放松，心里却正千丝万缕的思索着什么。
果不其然，须臾后叶宇飞斟酌道：“琳琳，我迎你回来不是要你拘着自己，我希望你自在快活，不必迎合谁，更不必取悦谁。你若是高兴，便肆意的笑；你若是委屈，便只管哭出来；你若是有所求，就叫叶宇飞知道。我虽愚钝，不能次次领会你的心意，可只要你说出来，即便我自己粉身碎骨也是要叫你满意的。”言语间既含着丝丝伤感，又怀着点点期冀。
其实他们剩下的时间都不多了，陈琳如今活一天没一天，而他也早就做了决定与她一起死。既然注定要失去，那为何不痛痛快快爱上一场，不带遗憾不带悔恨地离去。叶宇飞只想顺其自然，用他对她的感情去填补她余下的时间，好好珍惜剩下的时光，留一段美好的记忆总好过什么都没有。

陈琳思索了片刻，郑重的道：“我不需你事事令我满意，更不需你粉身碎骨，你知道的，我也是带着目的来的。我身为陈氏的接班人，却智计短浅一身残破，我的父母视我如掌上明珠，可我既不能替父母分忧，又不能为家族谋福。我虽不知你堂堂叶家公子为何还要吃我这颗不新鲜了的回头草，可我却知道做了你的妻子后我陈家在重新起来之前便有了靠山，等闲人不敢为难陈家，这样陈家下一代的儿郎们和女孩们也能够在一个相对平和的环境中成长起来，假以时日必然会重现家族的荣光。这样，也算是报答了父母对我的恩情之万一。或许你觉得我自私、势利，无所谓了，我本也不是什么心怀大义的人。”
“不！不！”叶宇飞猛的将陈琳抱住。一想到当年陈琳抛下一切一腔孤勇的跟着他，如今却为了利益同他绑在一起，他便心痛的不能自已。如今陈琳什么都是好好的，可是她忘了他，也不爱他，那个曾经与他相爱的她终究是不在了。那么现在呢，明明不爱了，为什么还是愿意嫁给自己，难道这都不需要爱吗？叶宇飞不明白。可是造成现在的局面的人是自己，是自己毁了陈琳的所有爱情。而陈琳忘掉了所有与他相关的一切，他早猜到了，是他逼得她忘了自己。叶宇飞恨自己。
回想起那时的事，叶宇飞这才记起自己对何琳如何凉薄与绝情，他从未替她思虑半分，只记得自己的任务。

其实叶宇飞是知道的，这世道对待女子素来苛刻，从未像对男子一样的公平过。哪怕再有权势和地位，也无法从那层限制里走出来，甚至要为那些屈辱付出惨痛的代价，等着她只有数不尽的嘲讽与谩骂，甚至再也不可能嫁于良人，只能以死收场。但叶宇飞还是未曾想过何琳的将来会怎样，因为那时的他满脑子都是完成任务，哪里还有其他的心思替何琳考虑。
记忆中，叶宇飞记得自己说过：“就好像是树叶，落了下来，终究回不到树上，逝去的，就让它逝去吧，这就是命。”伴随着自己曾经说过的话浮现，叶宇飞愈发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原来他一直都对她如此的残忍。如今早已孑然一身后，叶宇飞这才认清自己在她的生命里扮演着何种角色，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叛徒，也是一个自私虚伪的刽子手。
“叶宇飞迎回你，是因为叶宇飞爱你，叶宇飞不能没有你。孤独寂寞的日子叶宇飞已经尝了很多年，以后再也不想去尝了。我们如今是夫妻，便是我对陈家偏袒照拂些也是应该的，以后不许你再说什么自私势利的话，我会心疼难过。叶宇飞从前承诺过许多事，可一句也没实现，所以琳琳将叶宇飞忘了，是叶宇飞活该。以前的叶宇飞不值得琳琳去爱，现在叶宇飞长大了，懂事了，叶宇飞要追回琳琳，要让琳琳快活幸福。琳琳，你什么都不必做，这次就让叶宇飞来爱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