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南柯一梦(四十六)

数月未见昆明，琅嬅已经有些认不出来。暴风雪同样用它冷酷的心情淹没这座大城，模糊建筑的轮廓。唯有神族总邸中那座三角形的高塔，依然锋芒毕露，在密集的雪雾中泛着冰冷的深灰色。自由云顶，不知你还能否代表水源追逐至高思想的心境。
街道上行人寥寥无几，即使偶有经过者也是行迹匆匆。我需要去神族总邸中一趟，至少见一见那个新任神族大长老，白银祭司扶植出来，代替白有苏统领神族大小事务的傀儡。
再也顾不上禁忌，琅嬅直接将棋子做到了大长老办公的高塔下。偌大的总邸广场上没有一个人影，连落雪也无人打扫。从前往来忙碌的白银使者和族长使者全都销声匿迹，空旷之处的雪地干净得仿佛一张绒毯。但琅嬅清楚，有不少眼睛躲在暗处注视着她。
冷静，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她平静地走进长老会的议事厅，伸手在那个打盹的人耳边敲了敲。
“你？”神族大长老惊醒过来，“你想干什么？”
“别打算叫救命，我可以在你喊出第一个词前割断你的喉咙。”琅嬅单手把他从舒适的躺椅上提起来，“告诉我，为什么要杀格桑梅朵？”
“这不是我的注意。”神族大长老伸手掐紧琅嬅的手腕，“那女人犯了众怒，是谁干的我不清楚！”

“谎言！”愤怒的声音击破厅内的寂静，“看来你打算试试林天赐的死法。”
神族大长老的脸顿时变了颜色，活像此刻屋外风雪肆虐的灰色天穹。“你想掏我的心那就来吧，这只会让事态变得更糟。暗杀大长老，可以屠灭全族的罪名。”
他清楚我是在威胁他，故意不上当吗？琅嬅沉下脸，扯裂大长老的华服。“罪名，我可以一个人背。而你的心，可以弥合部分裂痕。为了水源的稳定，什么都值得。”
冰尖划过皮肤，留下血痕的时候，神族大长老所有的底气都跟随切入肌肉的利刃融化了。“是达娃拉姆动手毒死了格桑梅朵，她是多仁.班智达的堂侄女，嫁给……嫁给……我的外甥。她用了一种很特别的方法下毒，保证那女人返回后再发作。”
“所以，我应该去找她？”琅嬅冷笑，“你倒是甩得干净！她没有你的默许，又怎敢如此胆大妄为？”手指缓慢地撕裂伤口，深入体腔，神族大长老的呼吸顿时急促起来。
“别，别这样。所有人都要那女人死，我根本无力阻止……我……”辩解的话语在琅嬅的手抓住他心脏后断裂，神族大长老张开嘴大口喘息，“你杀了我根本无济于事……”

“至少可以安抚部分激愤的情绪。”撞击手掌的器官令琅嬅心中腾起杀意。她有些理解白有苏某些时刻的心境——撮取生命，确实是比最为浓烈的酒液更加甘美的滋味。
血管撕裂时涌出的热流包裹着拳头，在挤出伤口后向下蔓延出鲜艳的深迹。希望这可以带来停战与合约。琅嬅看着因为沾满血变成红黑色的拳头，沉默片刻。
所有的声响都随着神族大长老的死亡归于寂静，然而琅嬅却陷入了莫名的惶恐。这里是水源的核心，在它地下的深处，便是控制这个地域千百年的魂术体系至高存在。可是，一桩死亡的发生却没有在这里击打出任何涟漪，这不合常理。
琅嬅闭上眼睛，希望能通过捕捉魂力来搜索踪迹。
没有，什么也没有，不仅是异动，连正常的魂力流动都消失了。换句话说，没有任何人待在她置身的这幢建筑中。
他们就这样任由我杀死神族大长老吗？琅嬅扯下悬挂的帷幔，接着斫下他的头，把长发在手里绕了两圈，用衣物盖住。
下面要做的是平息愤怒。她皱了皱眉，让空间之阵通往停放格桑梅朵尸体的秘密集会场所——前神族大长老林天赐的旧宅，在他死后成为了城中乞丐的聚集地。

上次进入这里是与陈诺一同寻找大长老笔记，再往前则是林天赐邀请的私人宴会。雕刻花草人物，包裹青铜白银的椴木大门早已歪斜破碎，上面镶嵌的一些华丽宝石也被人一颗颗撬下取走，露出遍布凿痕的木质。
表面上没有任何人的身影，但是一些眼光却从墙头檐角，以及窗户后面透出来。琅嬅能感觉到这些人体内的魂力，有水源的，有风源的，还有火源的。
他们知道我来此，正在赶去报告。琅嬅垂下眼睑，大步向里迈去。
许多声响仿佛鼠类肆虐般流窜，朝着地下涌动。是在地下室吗？如此指明方向，实在值得感谢。血液从织物的缝隙中渗透、凝聚、滴落，在地面勾出一条毛骨悚然的细线。
“站住！”声音从上方传来，拦住琅嬅踏下台阶的脚步，“来此何事？”
“平息纷争。”
说话的人没有打算现身，琅嬅却已经锁定他的位置。
“我倒觉得你会带来纷争。我们听见的谎言已经太多。”
“包括收留你们进入水源吗？”琅嬅抬头，冰针随着她的意志凝结，密集投向斜上方的横梁内侧。一声尖叫响起，某个影子飞快地逃出窗口。
风源的人。琅嬅有些怀疑自己之前支持格桑梅朵帮助灾民是不是错了。

林天赐家宅的地下宫殿错综复杂，原本是林氏家族墓地，后来被林天赐改造成储藏室和避难所，以及秘密会议的召集地点。不显眼的出口处掩映着玫瑰花丛，一个身披毛皮的人坐在栅栏内侧警觉地四处张望。
琅嬅移动空间，出现在他身后。
“别动，带我去见你们的召集人。”细薄的冰锥抵住此人后颈，同命令的声音一样锐利。
光线随着逐渐向下的甬道变得黯淡起来，自然的灰色逐渐为火把的昏黄替代。一路上，琅嬅紧贴着这个人的后背，抵挡许多怀疑的目光。
“莱蒙托夫*1，她是谁啊？”迎面蓄着浓须的男子呵呵地笑着，“很久都没见过这么有味的女人了。”
“不要乱开玩笑，日达木基*2，小心祸从口出。”莱蒙托夫的额头因为琅嬅蓄满魂力的手指冒出汗珠，“这位女士想见阿里木*3他们。”
“真是开不起玩笑。”日达木基小声抱怨一句，“他们在雪狮子房间，商量暴动的事宜。”
“谢谢。”
为了寻找方便，这些占据废墟的逃难者给每个房间都取了魂兽的名字，只有自己人才知道它们的具体用处。
“就在前面。”莱蒙托夫伸手指指右侧前方的耳室，“那里就是。”

琅嬅抬头，目光捕捉着所有火把照亮的区域——这里是一处通往大厅的甬道，四个耳室并列在甬道两旁，更远的深处，花朵环绕的祭坛上停放着格桑梅朵的灵柩。
“我们必须向他们讨要说法，暗杀者和他的支持者必须受到惩罚。”某个男人的声音从狭小的耳室中传出来，“他们不能把我们当成奴隶和劣等人对待。”
“具体方法？”另一个男人接话，“我们应该如何迫使那些贵族就范？”
“包围他们的庄园，直到他们同意我们的要求。”第三个声音参与进来。
“人手够吗？”最初的男子说话。
“我们有3万人，应该足够……”
琅嬅悄无声息地走进耳室，绕过门口的人，径直走向最内侧男子。
“我希望，你们能考虑一下此刻的行为是否符合避难者该有的道德。”琅嬅把手中的东西扔向他们的议事桌，神族大长老的人头滚了出来，未干的血液在桌面上泼出深色污点。
虽然没有惊恐的尖叫，惊惧之色仍然写满在场所有人的表情。“他是谁？”
“支持暗杀的人。” 琅嬅推开挡住她的两个男子，双手抵在石质桌面上，“已经接受惩罚。”她沉默地扫过每个人的脸，缓慢又冷静，“这是我的诚意，我希望获得你们的诚意。”

“你是要告诉我们，这就是拒绝的下场吗？”为首的男子开口，他应该就是莱蒙托夫口中的阿里木。
“任何损害水源利益的人，下场都是如此。”琅嬅抓住帷幔的一角抖了抖，神族大长老的心脏跟着掉落出来，凝固的血浆逐渐变为紫黑色，噎住了所有人。
“你打算如何？”棕褐色头发的男子看着桌面上恐怖的东西吞咽口水。
“给双方时间，彻查此事，惩办凶手。”琅嬅说的很慢，围着石桌站立的七八个男人全在这种压抑下成了受惊的蜗牛，“你们意下如何？”
没有人说话，甚至连呼吸的声音都被极力压制。
“既然大家都同意，就这样办了。希望你们尽快停止所有的计划……”
“我不同意。”尖锐的魂力凌空袭来，在快要触及琅嬅的时候化作绵软的绒絮。来人无意动武。这是魂术界心照不宣的交流方式。易千洋与林毅一左一右地分立在甬道两侧，并没有穿戴他们一贯的甲胄和武器。“这件事没这么简单，琅嬅，我们需要自保。”
“自保？”这就是我收留你们后获得的回报？西昌城遭遇大火，难道这变乱还要波及昆明？“宾客伤及恩主，就是你们风源所谓的道义和礼貌？”

易千洋面对质问背过脸去，但是他的挚友仍然平静地直视琅嬅。
“琅嬅，有句话我必须说。就是水源是否能够存续，和白银祭司的关系并不大。风源同样，火源同样，地源同样。他们已经不再需要和平，或者说，虚伪的平静。”
琅嬅的手心渗出汗水，这是她心知肚明却又最不愿意承认的事实。
“能否给我一些时间，我需要时间。”琅嬅的手指开开合合，“战争一旦开始，就不会被任何意志左右，即使获得真相，也于事无补。”
林毅点点头，接着他开始用陌生的语言和阿里木交涉，一番讨价还价后，对方沉默地挥挥手，所有与会者一个接一个鱼贯而出。
“他们同意了，但只限两天。他们希望把下毒者带到这里来。”
时间稍紧了些，却好过没有。琅嬅微微蹙眉，一口答应。
“祝你顺利。”林毅耸耸肩膀，“谁都想不到事态会发展成这样，我们也是昨天听说他们在召集人手才从重庆赶来的。”
“他们的速度挺快啊，消息一下子就传遍了整个西南。”
林毅尴尬地止住话语。
“他们对格桑梅朵近乎尊崇，尤其是从火源迁入风源的那批。”易千洋适时地替挚友解围，“而且团结得超乎想象。”

团结，同样会成为麻烦。“我想去看看格桑梅朵，向她说声对不起。”琅嬅抬起头，遥望着远处布满烛台的灵堂，“是我把她拖入此事的。”
跳动的火光下，被花束环绕的格桑梅朵遗体脸色青灰，她的身体已经有一部分干缩枯萎，仿佛逝去已久的木乃伊。琅嬅突然想起白瑀德的遗体，再也无法掩饰自身的惊讶。
“林毅，你对云熙了解多少？”
“那个缄默者？”林毅的面容因为思考而紧绷，“除了白银祭司，没人知道他的来历，我们甚至没有听过他开口说话。但是他……”渎者望向挚友，“他拥有不输于额尔德尼琪琪格的实力。或者，或者因为我们天赋本身的缺陷，对他的估计不是很准。”
“但他是个需要注意的对手。”易千洋凑上前来，“他的天赋是可以模拟天赋。”
“此话怎讲？”
“我们和他交手的时候，他同样使用我们的天赋攻击我们，就像我们的倒影一样。而且，他的招式不受元素属性影响，甚至可以比我们的天赋更加强大。”
“所以，我们输惨了。”林毅无奈地绷紧嘴巴，“你突然提起他干什么？”
“额尔德尼琪琪格死了，据可靠消息说就是云熙在暗中操作。”琅嬅坦言。

“额尔德尼琪琪格……死了？”这对情侣难以置信地直视琅嬅的目光，最终明白这就是事实。“她其实并没有我族人形容的那么糟糕。”林毅自嘲般地笑了笑，“我刚刚成为王爵的时候，她是那样热情地欢迎我们，进入科尔沁，进入她的蒙古包……都是些陈年旧事了，没什么好提的。”
是啊，没什么好提的。过去的一切皆不可更改。这是她刚刚获得时间天赋时，智者的警告。
琅嬅略显沮丧地摇摇头，离开这处秘密聚集地。
傍晚时分，林毅的渡鸦带来了达娃拉姆的行踪。
*1俄罗斯族名字
*2羌语名字
*3维吾尔族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