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闪恩】命运

年少的吉尔伽美什不曾畏惧死亡。 这可能是因为他并无死亡的实感，也无死亡的概念。流淌着神明血液的半神之子，他的母亲是美丽雍容的女神，他的父亲是伟岸强壮的王者。而他生来就被授予王者的权柄。乌鲁克的每一个人皆他的诞生我奉上花束与祝福，就连太阳神都怜爱着给予他恩典。至此他未尝过痛苦，又怎么会明白死亡带来的恐惧与厄难?就算无数次目睹子民的逝去、花落叶败亦或者野兽濒死的悲鸣，这对他来说也不过是被既定的事实。所谓的死亡对于他来说也只是去往冥界而已。 这样的他为什么需要恐惧呢？这样的他为什么需要担忧呢？纵使年少，他的光辉亦如太阳般照耀着乌鲁克。子民们为王高呼，鸟兽们为王起舞。这样的王为什么会变成预言中的暴君呢？恩奇都不明白。 彼时的他只是刚刚被赋予了生命的泥土而已，丑陋不堪、笨拙迷茫。整日追逐着草丛中的兔子与松鼠，偶尔也会聆听着鸟儿带来的消息。
它们翩翩起舞着歌唱白昼的到来，也在亲昵地为彼此梳理着羽毛。停留在这个大家伙的头顶，那里有着两个硬邦邦的泥土做的犄角。 “虽然看起来很丑，但其实站上去的脚感还是不错的。”领头的青鸟宽容地理解了这个呆头呆脑的大家伙。它梳理着自己青耀石般闪耀的羽毛，顺便和一群鸟雀一起叽叽喳喳地开始八卦。 “不过我从没见过你啊，你是从哪里来的？” “我从没见过你这样的泥土块，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不过你身上的气息很舒服，要比人类舒服多啦。” “我发现在这个泥土里种下种子发芽会很快！说不定很快就能吃上好吃的松子了！” ...最后一句来自趁机在往泥土人身上挖坑的松鼠，它很快就被一群从天而降的鸟啄得满森林乱窜，诶哟诶哟求饶个不停。青鸟很有大哥风范地替他将身上的种子啄了出来，然后当着泪眼汪汪的松鼠的面一口吃掉：“别听它胡说，这家伙什么都不会，以后你就是我的小弟了。

” 虽然恩奇都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不过仍是明白它的好心。从此泥土人就变成了一只青鸟忠心耿耿的小弟。负责采摘树果、驱赶野兽、捉虫子（给老大和自己）吃。青鸟很在乎这个森林中的朋友们，它的知交遍森林，堪称是整座森林中的交际花。这天它呼啦啦地飞过来绕着恩奇都转，急得声音都破音：“快来快来！泥土人！有狐狸被陷阱抓住啦！” 普通猎户做的陷阱对恩奇都一点用都没有，他很轻易地救出了可怜兮兮的小狐狸。顺便接受了青鸟的委托，整天在陷阱旁边转悠着驱赶靠过来的野兽。发现他身影的猎人埋伏了三天三夜，磨刀霍霍打算把这头捣乱的熊打死。结果这天他趁着夜色跑到了树上，弯弓搭箭、正准瞄准了恩奇都的脑袋——他仔细一看，吓得差点从树上掉下来。这哪是森林里的熊。这分明是个巨型泥土人！不过泥土算魔兽吗...总，总之，解决不了的事情就交给王！
乌鲁克的人都有这样的好习惯。 年少的贤王正忙着处理今年的旱灾，闻声思考了一下，就将这个任务交给了祭祀院的现任首席：“姗汉特，没问题吧。” “如您所愿，亲爱的王。” 神妓微笑着，她翠绿的眼瞳是湖泊深处最柔软的微波，长发飘动时整个乌鲁克的男女都会为之沉醉。生着火焰般稠红眼瞳的王冲她微微一笑，柔软的脸颊甚至因此浮现出可爱的鼓起，看起来简直是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那就拜托你了。我亲爱的神妓。” ——那是恩奇都第一次见到真正的人类。 她用醇酒般温柔的声音向他讲述道理，用比森林更加幽静的眼瞳慈爱地注视着他丑陋的面容。当她轻轻地笑起来的时候，整个森林都为之晃动。 “恩奇都呀，你是神爱的孩子。” 她赋予了泥土一个崭新的名字，就像是神明赋予了泥土生命一样。那声音令他沉醉，他听不懂对方的话，却从诞生之初第一次如此希望听懂对方的声音。

他们相伴了六天七夜，直至第七次如丝绸般柔软的黎明光辉降临于树林第一片叶子的叶尖时，美丽的神妓悄无声息从他身边起身。尚在学习人类【沉睡】行为的泥土骤然惊醒，急匆匆地想要追赶上对方的步伐，却被女性以温和的视线勒令停止。 她双手提起精致的长裙，纵使在林间呆了这么久也依旧毫无褶皱。那张美丽的面孔带着微笑，就好似蝴蝶掠过花瓣时不经意落下的一个吻。她灵巧地避开荆棘与野草的阻碍，匆匆来到空旷的林地间，向着正在伸手抚摸树木的王俯身行礼。 “您怎么突然来这里了？” 神妓用对待孩子般的宠溺语气说着，年幼的王侧首看向她，好脾气地微微一笑：“抱歉，打搅你了吗。因为想要往旱灾地区运输粮食的话需要船，但在乌鲁克地区是没有很多木材的...我在考虑开发森林。” “这样的话会影响动物们生存的吧。”神妓微微蹙眉。王垂下眼睛，轻轻地应了一声。
他的掌心依旧抚摸着树木粗糙的树皮，轻柔得就像是在抚摸最上等的羽毛一般，语气却还是淡淡的。 “正如你所说的那样，如果这样做的话可能很多动物都会死去。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他将看向树林的视线收回来，清澈而平静地注视神妓的眼睛。 “姗汉特，我敬重你。你与乌鲁克的民众曾教会了我很多东西，只有爱护自然、尊敬自然，才能在新的一年中获得丰收。这些我都明白。但这就是一个物种的繁衍，必然要以其他物种的利益受损为代价。我是明白，并且在贯彻这一点上不断发展乌鲁克的过分的王呢。” “...请不要那么说，您是为了乌鲁克的民众才会下达这种决定的。”姗汉特爱怜地捧着他的脸颊，这是她见证着长大的，睿智而温和的，虽然只是少年但仍肩负起对于孩子来说太过沉重的使命的王着。“就算是这样，您也是全心全意在为乌鲁克着想着，才会下达这样的决定。

” “不。正如你所教诲的那样，在这片土地上，无论是鸟兽还是植物都有生存的权利。可去掠夺其他生命进行发展，这是人类唯一能够做到的事情。为了乌鲁克的繁荣而制定计划。锻造金属，开垦林地，放牧羊群，狩猎野兽。这都是弱小的人类在这片大地上生存的方式，所以就算明白这一点，我也依旧会冷酷地下达命令铲除威胁。或者说、正是深深地珍惜着这座城邦，履行着作为王的职责。所以其他的东西对我来说都无所谓。很过分吧？从子民们身上学到这一点，明白着这一切却毫无迟疑的我，是怀着毫不动摇的心情去做出这一切的，而这也是王的职责。” 少年的王神色很淡。他的身姿尚且年幼，却已孤独得让人心痛。自诞生便被灌输作为王的使命，无论这道路多么崎岖都在其贯彻的王者啊。姗汉特垂下眼哀伤地给予他亲吻。 “无论做什么都好，请按照您的想法来吧。无论何时，我与整个乌鲁克王国的子民们都会追随着您。
” “那真是太感谢啦，有你的亲吻在会让很多人羡慕的。驯服猛兽也要加油哦。” 王仰头调皮地冲她眨了眨眼睛，他似乎只是过来勘察一下树木的情况，寥寥几句交谈后便转身离开。姗汉特静静注视着他消失在丛林中的背影，未出口的呼唤被重新安放在了心底。她身后的树林窸窸窣窣发出了声音，神妓转过头来，迎上泥土空洞的眼睛。他已经拥有了人类的形态，绿色的长发恍若女神最喜爱的花枝，被那双毫无阴霾的翠绿的眼瞳注视的人，都好似被揭露了所有秘密般无地容身。纤细的身形也好，秀美的容颜也罢。她微笑着接过对方手中的话，接着俯身亲吻青年的额头，好似姐姐在对待自己最小的幼弟： “你看到他了吗？那是吉尔伽美什王，也是他将我派到了你的身边。真可惜...本来想介绍一下你的。” “真想告诉他，你的名字是恩奇都啊。” 神妓那时的叹息悄无声息融化在了风里，直至很久很久很久最后恩奇都才明白其中的含义。

届时他已与残酷的暴君打了一架又一架，两人经历了漫长的旅行，约定了一生的友谊。在那金碧辉煌的王宫内，花园里幽幽弥漫着属于乌鲁克花的甜香。 这种花只在夜晚开放，黎明就会凋零。只有极其稀少的几支能够迎接晨曦的微光，在人们的惊叹下灼灼绽放，因而也被视为好运的象征。 成年的王将手肘支在庭院中的石桌上，百无聊赖地注视着穿梭在花丛中的青年。满脸都写着“好无聊”。而恩奇都还在乐此不疲地寻找着所谓的好运象征，甚至还在招呼王一起来。 “一直坐在那里就是很无聊，快过来运动一下啦、吉尔。” “...恩奇都，你真的无聊。” “反正也没什么事干，快来快来——” “本王拒绝。” 吉尔伽美什嫌弃地看着那满院艳丽盛开的花束，乌鲁克花留香时间很久，他可不想明天一身花香味去见大臣，眼见对方始终不上钩，恩奇都只得长叹一口气，拿着采摘好的花束走进小亭，笑吟吟地将花束举到了王的面前。
就像昔日他对神妓献出的致敬一般，温顺而柔和地说道：“那么至少，请收下我的花吧？亲爱的王。” “......” 吉尔伽美什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伸手接了过去，五颜六色的花朵与臭着脸的王明显不搭，却让恩奇都愈发兴高采烈起来：“收到花的话至少要笑一个吧，真是的，明明小时候还很可爱来着。” “我和偷窥小时候的我的家伙没话说。” “哪里是偷窥——那是为了完成神明的旨意，在好好地监督你啦！” 恩奇都气鼓鼓地拿起吉尔伽美什对面的杯子，仰头将美酒一饮而尽。属于麦子的香气萦绕在口腔中，清冽的夜风吹拂着青年的长发，缠绵委婉地散落向空中。他盯着王赤红的眼瞳，与旧时的回忆似曾相识地重叠在一起。 在晨曦的森林中，那位美丽的神妓抚摸着他的头发，亲吻着他的脸颊。曙光披洒在她的身上，像是女神为其戴上的面纱：“恩奇都、恩奇都，我亲爱的孩子，丛林中诞生的森之子，我在你身上看到了命运的轮环——告诉我，未来的你会不再让那位王如此寂寞，对吗？

” 全无理性的泥土不会回答，只会用那双与对方相同色泽的眼睛沉默地注视着她的容颜。直至神妓因为王的传唤离开之时，他也未曾明白对方话语的意思。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多么特殊，不过是幸运地身为兵器却获得了太多来自人类的温暖。无论是森林中的鸟兽、姗汉特还是乌鲁克的子民们，他总是幸运地得到了太多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但在如今的如今，或许正如他的母亲、他的妯娌、赐予他“恩奇都”之名的再生之人所说的那样。哪怕只有一星半点，在他降生之时就与其命运相连的天之楔，那位从幼时就孤高而沉重地背负这一切的王啊，他到来这里的时候，或许真的曾为那寂寞的辉煌灵魂染上过颜色。 不、不只是他。他只是众人善意的结合体而已，但他是如此感谢着让自己能够与对方相连的天命。乌鲁克的民众们将善意汇聚在他的身上，又由他传递给那位骄傲到不肯低下头颅的王。
而王的回答则通过所有人的眼睛，最终流淌入他们的心底——如狂烈的东风一般赋予所有人历练的王者，因此乌鲁克的子民们才能够无论经历多么艰苦的困难，都会拥有强者不屈的灵魂。【令人崇敬的暴君】这一称呼用在他身上，真是最适合不过了啊。所以连自己也早被对方征服了——这样说也不一定。 “在想什么，杯子都空了。” 在他出神思考着的时候，王低沉的声音突然响在耳边。在潺潺美酒倒入黄金酒杯中时，美丽的绿色之人回过神来，微笑着向对方举杯。 “我在想，吉尔真是被大家爱戴着的王啊。” “......” 在他的对面，王欲言又止，他的表情微妙得像是说话的人在发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