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闪恩】糖

糖。 恩奇都曾经得到过一颗糖。 对于乌鲁克的人民来说，由牛奶与蜂蜜精心制作的糖果是何等珍贵。琥珀色的甜蜜液体滴落在丝滑的奶液中，经过加热，搅拌，凝固，切割，最终成为价格昂贵且产量稀少的糖。在舌尖上足以弥漫开令人幸福的甜意。 吉尔伽美什不喜欢这样过于甜腻的食物，他就像是众人眼中的王者一样。高傲，冷酷，对于任何东西都不屑一顾。傲慢的暴君被人所惧怕，但他身旁的绿色之人却得到了群众们一致的喜爱。他就像是一朵轻飘飘的、降临人间的云朵，翠绿如叶脉的长发飘动着，碧澈的眼眸中带着纯净的笑意。与总是将自己与人民们隔离开的冷酷的王不同，他就像是联系天之楔与人间的锁链，将子民们的善意与王的用心相互连接起来。 他不求回报，不求理解，甚至不寻求任何行动的理由。只是因为内心的喜爱而热爱着这座热情的城邦。所以每每得到人们的回应，他都会欣喜又惊讶。
“真的要送给我吗？” 美丽的绿色之人俯身看向眼前的女孩子。她看起来不过七八岁，刚刚到恩奇都的膝盖高，正仰头努力地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对方。那双碧蓝的眼眸充斥着星空般明亮的笑意，打卷的黑发好似上等乌檀木。通过干净整洁的衣服与毫无茧子的白嫩双手能够判断出她家境很好，这才培养出小公主甜滋滋、、软乎乎、酒窝里好像盛了一汪蜜糖的可爱笑容。 “是送给恩奇都的！” 她用力地点头，小心翼翼将自己珍贵的宝物放进了对方的手里。奶黄色的糖果分布着并不均匀的纹理，由于被握得太久，放入掌心时尚且带着属于他人的温度。恩奇都眨了眨眼睛，忍不住再次询问：“真的可以吗？这个对于你很珍贵吧？” “因为很好吃，所以想要和恩奇都分享。” 小姑娘恋恋不舍地看了好几眼，这才一脸决绝地转过头去。那种强忍与宝贝分离之痛的大义凛然的表情看得恩奇都几乎要压抑不住笑。

但他还是咳嗽一声，义正言辞地将糖果重新放进女孩的手里：“这份心意我就收下啦，不过糖果还是还给你。我并没有做什么值得你这样感谢的事情。” “‘恩奇都做了很伟大的事情，我最喜欢恩奇都了！’那个孩子居然这么说。吉尔，是不是很有趣？” 天之锁趴在王的膝头笑着问，瀑布般的绿色长发自膝盖垂落，好似风一吹就会皱起粼粼波光。被呼唤的王单手撑腮靠在软塌上，一手拿着石板正在一目十行地阅读：“想吃糖的话叫西杜丽给你准备，无论多少都没问题。” “这才不是糖的问题——！” 恩奇都突然伸手拿开了他手中的石板，骤然靠近的秀丽面容带着认真的表情，正气鼓鼓地看着不懂情调的王。乌鲁克王叹了口气，伸手按在对方的脑袋上，强行把对方控诉的视线转到旁边的墙上，第一次怀疑起自己到底养的是挚友还是鹦鹉。 绿色的鹦鹉先生尝试着把头再转过来，却被王再次拍了拍脑袋示意安静，同时从他手里取回了刻满字的石板。
恩奇都撇撇嘴角，喋喋不休地继续补充：“然后啊、然后那个孩子就说着‘大家都很感谢恩奇都，因为有恩奇都在，王看起来也不是很可怕了。爸爸妈妈都说应该谢谢恩奇都与王，否则就没有办法过上现在的日子。’，又把糖塞进我的手里跑掉了。” 他重新趴回王的膝盖上。视线透过对方身后的露台，望向远处有些阴沉的天空。象征城市中枢的乌鲁克王殿乃是吉尔伽美什的住所，自然雄伟辉煌。湿润的风吹拂着森之子额头上的发，他翻了个身，仰头看着王握着石板的手。修长有力、形态优美，微微动作时更显得骨节分明。被上天钟爱的王者身上无论哪一点都是完美的象征。犹如黄金般闪耀的头发，比红宝石更加璀璨的眼瞳。倘若脾气再好一点的话，想必是会被所有人喜爱着的明君。 他如此想着，伸手用指尖去触碰对方指根的骨节，一处一处地抚摸过去，就像是林间青鸟点水而过的涟漪，圈圈泛起后转瞬消匿了踪迹。

就在他玩的不亦乐乎的时候，被骚扰的吉尔伽美什终于伸手抓住了他作乱的右手，他居高临下俯视着那张毫不害怕的脸，明明刚开始还正经，到底什么时候变成这么麻烦的家伙啊。 “所以呢，那颗糖你打算怎么处理。”王抬起下巴，示意对方看向桌上放置在金盘中的奶糖，语气有些无奈。“明明一口吃掉就够了，还非要带回来给我看看。” “因为我也想让吉尔知道我的事情嘛！”恩奇都反驳。“你天天赖在王宫里不出去，如果有一天大家说王因为太久没晒太阳而发霉了都不奇怪。” “怎么可能，本王的身躯乃是世间最完美的身躯。纵使数百年不见天日，仍是一如既往的强健，根本不会有发霉的风险。”吉尔伽美什立刻自信回答，惹得对方翻了个白眼：“...重点是这个吗。重点是吉尔不出去！明明小时候那么可爱，长大之后反而与子民们有了间隔，这不是很奇怪吗？” “本王去了他们才会不自在。
” 刚刚进入城邦不久的恩奇都接受了许多新知识，最重要的就是学会了和人争辩到底的决心。据说这来自于城市里商人的言传身受...什么鬼啊，那些家伙究竟教了点什么给他。吉尔伽美什想到这一点就觉得头痛。平时的恩奇都还是很好说话的，但某些情况下绝对会选择与他争论到底。眼见对方又要说些什么，他明智地选择跳过这个两者已经说烂了的话题，悄无声息地把话题转了回去：“这颗糖你打算怎么办。” “唔...保存起来？” “...哈？” 吉尔伽美什用看傻子的眼神注视着挚友，对方毫不吝啬地冲他露出一个璀璨的笑容，明媚神色闪闪发亮。 “王的话一定能够做到的吧，毕竟您拥有无尽的魔力，一定可以让糖果不要坏掉的——” “可我为什么要帮你做这个。” 乌鲁克王脸上的拒绝之意再明显不过，显而易见不想去做这种蠢事。但恩奇都视而不见，反而双掌合十语气轻快道：

“拜托啦。伟大的乌鲁克王，请帮帮我——” “......” “您的光辉犹如日月闪耀，您的胸怀犹如大海宽广，您的魔力如此雄厚，不过是区区一颗糖，一定能够将其保存到永...” “够了。” 吉尔伽美什嘴角微动，他自然不是因为对方的夸奖才让他停下来。毕竟对他的赞词，哪怕再来十万八千句也不为过。作为统治整个乌鲁克的天降之王，他就是如此强大、睿智，简直是无一缺点。之所以让人停下不过是他没兴趣养鹦鹉而已。王的魔力竟然用来保存糖果，这家伙是白痴吗。 他愤愤地伸手狠揉了一把对方的脑袋，直至将原本柔顺的绿色长发揉成了鸡窝这才停手。在恩奇都的抱怨声里置若罔闻地将魔力灌输入糖果中。 在两人的注视下，那颗糖果散发出耀眼的金光。恩奇都盯着它看了一会儿，转头看向吉尔伽美什：“我怎么觉得它变成了黄金一样...？” “赋予了一层保护层而已，只要魔力还在，它就永不变质。
” 后者收回手，轻描淡写道。引得恩奇都一边听一边连连点头：“嗯嗯，吉尔好厉害！” “就算是对王的恭维也给我诚心诚意一点，蠢货！” “我已经很诚心诚意了、不要揉我的头啊吉尔！！” ...... 此后无尽的岁月中，吉尔伽美什品尝到过无数的“糖”。 由最上等的水果与蜂蜜制作，好似舌尖会浸润一整颗成熟果实的丰盈的糖果。由神明赐予，能够祛除灾病的蜜糖。王宫中的厨师精心制作，犹如流淌的喷泉般黏稠甜蜜的枫糖。以及恩奇都曾展示给他的，由奶与蜜制作的奶糖。最上等的蜂蜜与牛奶经过精心制作，成品几乎、足以用“晶莹剔透”来形容。 王将它放入口中，甜蜜的味道顺着舌尖蔓延。他转头看向身后的露台，明亮的日光铺面而来，映入那双猩红色的瞳孔中。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品尝出曾经让恩奇都如此痴迷的味道，最终只得兴致索然地叫人将其撤了下去。

西杜丽站在王座之下，仰头犹豫地看着神色冷峻的王。 与青年时的乌鲁克王相比，座位上的男人更加成熟稳重。他体贴民众，以贤明而高超的手段治理着国家。作为无坚不摧的矛与永久可靠的盾守护着这片土地上的每个人。无需锁链的钳制，他便已从高高在上的天空走下了人间。由天之楔变成了人之王。 吉尔伽美什是承载人性与神性而生的半神之子，如果说幼年的吉尔伽美什是秉承神明的旨意来到人间的王，尊重神明而在某种程度上缺乏人性；成年的吉尔伽美什因神的任性失去了挚友，厌恶神明而在某种意义上缺乏神性。那么在经历了多年长途跋涉在冥界取得长生不老药，最后却被蛇偷吃空手而归的年老的吉尔伽美什身上，则彻底宣告了人与神的诀别。 这究竟是否是好事呢。西杜丽不知道。恩奇都的死成就了此刻的贤王，从某种程度上造就了此刻鼎盛的乌鲁克。但毫无疑问，正是因为他的死，孤高的王者失去了自己的挚友。
在他死去的那一天，整个乌鲁克下起了从未有过的大雨。所有人都在悲泣着，所有人都在哀伤着。但在七天后，当西杜丽看到独自归来的王时。他明明没有哭，表情却是如此的悲伤。 他明明贵为女神之子，身为整个城邦的王，拥有无上的权势与财富，就连神明都会为他的英武打动。但在这一刻，他的眼神却安静得像是一个已经无家可归的孩子。 在王离开的第七年，西杜丽从恩奇都、不，应该是他们的房间里找到了一滩融化的奶糖。 它已经腐烂变坏，黏腻不堪。奶与蜜的甜味跟随魔力消散，唯独留下肮脏的污垢。毕竟只是王者曾经随意的一指，仅是如此就能坚持十几年不曾变质，已足以证明王魔力的强大。蒙着面纱的女性跪坐在地板上，用浸湿的抹布细细擦拭着金盘上的污垢。擦着擦着，一滴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熟悉这里。无论是王还是恩奇都。他们好似兄弟，又胜过一切。自从将恩奇都带回城邦，他们一起吃，一起睡，一起习武，一起处理魔兽、治理子民。

在这座寝宫中，暴躁的王曾经与青年吵过架。恩奇都曾经在这里拜托过她捎来一些花作为装饰。昔日温和的眉眼犹在眼前，而如今在这里守护的只剩下她一人了。 还记得青年初来时甚至还有不少人明中暗里对他有意见，但那位王知道这件事后，当着诸位大臣的面对着青年说道： “恩奇都，我的挚友。你且听好了！我所拥有的这一切瑰宝，无论王权、赞誉还是这广袤的土地，凡是我所饮下的美酒，其中定会有你的一半。此后千年传颂的史诗中，但凡知道吉尔伽美什之名的，也即将铭记你恩奇都的名字。你是我的武器，我的手足，我的朋友乃至于我的兄弟。从今往后，我再也不许任何人辱蔑你，那即是在侮辱我吉尔伽美什自己！”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好似降临天赐的真理。立于旁边的西杜丽便这样聆听着王的声音，冲站在大厅中的青年露出静静的微笑。从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他们是对彼此绝对不同的存在 而后世事变迁，岁月转折。
纵使竭尽已身之力，守护之物亦如镜中花水中月般消散。在吉尔伽美什回归王座后，他有一日瞥见这个安放在柜上的，空空如也的金盘。王的眉宇间闪过一丝快得像是错觉的波动，旋即又归于缄默。他转过身，平静地叫侍女将空盘撤下。声音低沉平缓，好似正在大厅中下达政务的命令。 而在正打算汇报工作的西杜丽遇到抱着金盘的侍女后，她不由微微一怔。紧闭房门敲响后无人应答，许久之后才传来了许可的声音。伟大的王背对着她站在寝宫的窗台前，双手抱臂静静凝视着远方的天空。他的身影坚韧高大犹如高耸的山丘，承载着整座王国的重担大步前进。无人能够让这位高傲的王低下头颅，就连神明都无法让他屈服。这伟岸的身姿直到日月陨灭都不会改变，在女性俯身行礼的时候，她耳边响起了王的声音。 “西杜丽。” 他沉默了一下，这时候的他又好像有一点从前的模样了。西杜丽应了一声，安静注视着王的背影，等待着他的命令。

寂静的空气流淌在屋子里，他们好像都想起了什么，那些温柔的，明亮的，吵闹的，各种各样色彩纷呈的回忆，逐渐被淡化了轮廓与踪迹。属于那时候的人带着他赋予的色彩在记忆里越走越远，只留下一片过于暧昧不清的光。那些在这间屋子，这座宫殿，这个王国，这片大地上留下的痕迹，随着心脏跳动回荡着的音节与窗外投进来的每一根光线的折射倒映，在此刻的两人中重叠往复地响彻悠远的骊歌。 于是王笑了一下，他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过身来看向对方，那伟岸的身姿融化在耀眼的日光中，何等璀璨，何等伟大，而又何等悲伤。而他的声音平静地响了起来，一点点的，连这些微不足道的回忆都随着他的声音一起，彻底消散在他背后的光芒里。 “开始汇报工作吧。” 他说着，便从光中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