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闪恩】甜

*星际设定。 无尽的星系被航行的舰队甩在了身后。在这片永无尽头的浩瀚宇宙中，巨大的行星与四周环绕的卫星依照离心力缓慢旋转，遍布星球表面的巨大火山坑与长线形的黑色印斑，那是从宇宙角度来看，恒星上由于流星冲击与地质变化而产生的峡谷风貌。 金发的王站在驾驶舱的主控室内，周围的数十台挂壁式智脑密密麻麻地运算着闪烁光芒的晶蓝字符，最终汇入信息奔涌的河流中，伴随无形的电波传递到庞大舰队的管理室内，驱使着这只庞然巨物的行动。 王面无表情地阅览着面前光脑呈现出的信息，时不时开口下达言简意赅的命令：“左侧出现了空间波动，很有可能出现宇宙风暴。舰队航行方向向右偏转十五度。”“A872战舰能源不够了，叫补给舰队给它送过去。”“上次作战受损的舰队机体已经修补完成了吗，给维修部门增加经费奖励，他们这次完成的很不错。” ....... “真是繁忙啊，吉尔，我现在会打搅你吗？
” 轻飘飘浮现于这间封闭舱室内的人影有着半透明的身躯，他用轻快的声音问道。绿色的长发飘散在空气中，以与室内重力截然相反的姿态轻盈地飘动着。每根发丝都蕴含着庞大的信息，随着飘动甚至能够看到犹如尘埃般的绿色数码顺着发尾飘落，象征着又一次数据沟通的完成。 “无论怎么说你都已经打搅过了吧。” 吉尔伽美什停下动作，抬头看向他。 “那么，打搅我工作的家伙，今天又是什么理由？” “不要说得我好像每天都来打搅一样！是吉尔今天工作太久了，休息时间到了哦。” 象征座下这台宇宙最强星舰形象化身的智脑撇撇嘴角，门口的服务机器人便捧着早已备好的茶与点心走了进来。吉尔伽美什面前的光脑感受到主脑的命令，呈现在空气中的光屏干脆利落地消散，随之浮现的是一张翻折式的金属桌。美丽女性形态的服务机器人将热气腾腾的红茶放在桌上，又把样式精美的点心一样一样摆好，随后微微欠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将剩余的时间让给了屋内的两位。

“每次准备这么多，你又吃不到。” “但吉尔吃得到嘛。所以替我尝一下，据说这道芙蓉饼味道超棒！” 智脑的手中也握住一只杯子，杯中澄澈的红茶荡开波纹。以数据凝结的食物没有任何味道，但他仍以期待的眼神看着金发的王，直到对方无奈地拿起他所说的芙蓉饼，将酥脆掉渣的点心放进了嘴里。 “...好甜。” “诶，我明明已经尽量少放糖了...” “...” 吉尔伽美什看了眼嘀嘀咕咕的智脑，他叹了口气，还是选择将整块点心塞进了嘴巴里：“恩奇都，你真的不适合厨艺。” “...干什么啊！厨艺可是我的兴趣爱好哦！兴趣爱好！就算是光脑也会有兴趣爱好的！” 被点名批评的光脑气得直蹦跶，却根本找不到能够反驳对方的话。毕竟没有味觉的厨师根本不知道放多少作料是恰到好处的。就算精妙到与菜谱分秒不差的操作过程足以让世界上任何五星级大厨为之羞愧，但恩奇都更乐意去尝试那些不受约束的东西。
在他的理解，糖是甜的，代表幸福。苦是坏的，吃进嘴巴里会不舒服。就算他纯然不明白人类的喜好，机体中的选择仍偏向会让人幸福的一方。 “甜味有什么不好，放很多甜才能让人幸福！如果我能尝到味道的话，一定会很喜欢甜食的。” 漂浮在空中的光脑还在信誓旦旦地想要证明这一点。吉尔伽美什嘴角不动声色地一抽，掩饰性地低头喝了口红茶，对于刚刚那块差点把自己齁死的点心压根不予点评。恩奇都毫无回应地为自己的甜品辩解了一通，最终从天上飘下来，与吉尔伽美什几乎睫毛碰着睫毛、鼻尖碰着鼻尖。他的瞳孔好似切割圆润的剔透多棱面体，深深浅浅染着猫眼石般幽绿的微光。秀丽柔和的面容带着孩子气的天真与烂漫，而笑起来的时候又会让人觉得已然被其看透了内心。 “吉尔——” 光脑的声音介于男性与女性之间，清亮亮地呼唤着王的名字。他看起来已经找到了新的有趣的事情，连长发都在闪闪发光。

“不如我们开发个新的软件吧！能够记录下味觉这种认知的软件。虽然对于人类来说，品尝味道是属于生理性的感知。但对于智能来说却是一种更类似于感性的认知。能够让人感觉到幸福的甜、让人忍不住龇牙咧嘴的酸，觉得不舒服的苦，这些东西我都想知道究竟是什么味道。” 他的希望如此单纯，让骄傲的王都不由沉默。他考虑了一会儿究竟如何才能把人类抽象的认知写入程序，进而被智脑所学习。人类对于酸甜苦辣的命名也不过是来源于自身的感官，而这些都是人工智能所无法拥有的东西。 但他是谁，他可是乌鲁克舰队的领导者、这片星海上的无冕之王。就算这些事对于他人来说难如登天，可对于名为“吉尔伽美什”的个体来说，这不过是一份需要稍花心思的礼物而已。 “等着吧，恩奇都。”他最终给予了回答。轻描淡写的像是一句应付，但实际上所有听到的人都会明白这是来自王傲慢的宣告。
“等我们征服下个星系，我就满足你的愿望。” 他的声音如此平静，让所有听闻之人都会由衷感受到力量；他的眼神狂傲又高不可攀，所有人都只能跪伏在他的鞋尖前。唯有他的星舰眨了眨眼睛，对着王露出了期待的表情，好像一个期待礼物的小孩子：“那我就等着啦，吉尔！” 而这样期待着的机体，他永远不会再有等到的那一天了。 此后漫长、漫长。又漫长，比久远、久远、还要久远的时间。孤独的王永远停留在自己的星舰之上。受到损坏的智能陷入无法逆转的沉睡，就算机体仍是这星海之上无坚不摧的凶器，坚硬的金属外壳在黑暗的宇宙中反射着无机质的冷光。其中沉眠的“理性”却再也不会恢复。 研究味道的软件做好之后就被王丢到了一边，毕竟需要它的“人”已经无法再品尝心心念念的食物。曾与自己的武器立下征服星系的誓言的王，如今已然掠去了星系中最美的花。

恩奇都惯用的那个服务机器人坏掉后，吉尔伽美什又亲自将其维修了一遍。名为【西杜丽】的个体就算伴随着王度过了漫长的时光，黑曜石的眼瞳仍不会褪去光彩。 觉醒了智能的她仍保留着曾经的回忆，作为超脱了单纯服务机器人的个体，承载起了更多为王解决问题的责任。而王仍旧是王。纵使失去了自己最为可靠的武器，他本身就是战无不胜的代言词。带领着他的舰队称霸星系，建立起辉煌的帝国，而后又如所有诗歌中所说的那样“所有的高峰皆有落幕之时。”他是知晓这一切并毅然背负这一切的傲慢之王，独自居于帝国的最高峰，以慨然无畏的姿态迎接着、等待着或许恒古不至、或许下一秒就将抵达的终结。 “机器是最为坚固而脆弱的存在，只要有一个部件坏掉，精密的结构就会因此受损。但同时只要还能够维修，就算过了多久都会始终存在在这里。” 西杜丽说着，如今的她如人类别无二致，拥有温柔的微笑与轻软的声音。
她为王座上的王送上潺潺的美酒，澄澈透红的葡萄酒弥漫着属于果实的甜蜜香气，依稀泛起一丝涟漪。 “那位大人曾经和我说过，您的目标将是宇宙的尽头。” 彼时她正在帮忙给对方递食材，笑容明媚的青年完全没有在意面对的只是一个服务机器人，语气轻快地道了声谢，而后又继续投身于甜腻料理的制作中。旁边的光脑播放着舰队中最新的新闻，当听到“王战后的演讲震撼人心后”。光脑忍不住“噗嗤”笑了一声。 “这不是做的还不错嘛，虽然总是一副很凶的样子，但在这一点上却很体贴。真不愧是吉尔啊。” 他控制着搅拌器开始搅拌奶与鸡蛋，说到这里就侧过头对机器人笑了笑。 “吉尔是很伟大的王，对吧？” “刚开始起程的时候其实舰队规模不大，但是现在已经越来越好了。真好呐，这个世界是他的宝库，在星球的尽头都被其探索干净后，他的目标理所应当会指向更广袤的宇宙。

总有一天，连这片星系、不，是所有的星系都会变成他的游乐场吧。而能够作为见证这一切的‘人’，我真的非常高兴。” 机器人的芯片轻微发热，通过精密运作得出最后的结论。她抬头看向对方，语气平稳：“您是在表达对王的喜爱之情吗。” “喜爱吗——就算这么说，吉尔他也是不需要任何人来喜爱的家伙吧。”恩奇都歪歪头。“因为那家伙就是这样啊，这样傲慢而不受任何约束，只要随心所欲地按照自己的想法来行动就可以了。我是吉尔的武器，无论去哪里都无所谓，哪怕毁灭在宇宙中，只要是为了吉尔的希望，那就是武器应有的结局。” “按照人类的历史参考，古国折断武器的武士会认为这是对自己的羞辱，然后自杀。为了舰队的平稳运作，请您不要有这样的想法。” 恩奇都被她一本正经的语气逗得笑到小腹抽筋，连搅拌机的动作一并停了下来。他嗯嗯两声，终于重新找回形象，强忍笑意地回答：
“安心吧，吉尔不会那样的。虽然这样的对待对于武器来说很荣幸，不过我不过是吉尔宝库中万千武器中的一把。所以没关系的。” 他的眼睛是林间氤氲的风，在这个纯白与金黄色彩相间的舰艇中，连笑意都温吞：“作为武器在战场上毁灭，这是所有武器的结局，只要尽情地用坏我，让我起到足够的作用就可以了。” “明明是作为武器的存在，却能与主人以朋友相称。只是陪伴他走过这样的旅途，我就已经心满意足到不可思议的地步啦。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与他一起去看星海最深处的光，但那是不能在现在做下的决定，也不是武器应该说出的话。如果约定下不可能的事情，王会难过的吧。” 他那时的表情异常温柔，明明说着不祥的话，眼神却温暖得像是在拥抱谁一样。那时的话语至此一语成谶，座上的王摇晃着黄金酒杯，猩红瞳孔好似绯红的宝石。他看着空荡荡的大厅，像是在看着这里，又像是在看向遥远的地方。

而他独自孤身一人坐在这里，回首望去，身边没有人在。 大概正如恩奇都所说的那样，他才是最了解王的人。那位王者的心是燃烧着烈焰的冰块，有着最冷硬的轮廓与最温暖的温度。所有人都立于远处，惊叹着这冰雪中火焰的耀眼与美丽，唯有一个人靠了过去。他没有温度，却仍靠在冰块上，仰头与他一起看着窗外漆黑的宇宙，微笑着说：“原来你也在这里啊。” 踏着黄金的台阶，西杜丽轻轻地将点心端上。王回过神来，他蹙眉盯着满盘点心看了一阵，他已经很久没吃过点心了。毕竟他从来算不上热爱，顶多是看在某人的面子上才多尝几口。那时候的事情如今想来好似一场遥远的梦，只有惊醒之时仓皇触及残影、才会让人后知后觉，原来那已经过去很久了。 只是有人仍在怀念。 在女性温和的目光下，金发的王沉默许久，最终伸手拿起一块点心放进了嘴里。他缓慢地咀嚼着，蹙起的眉头始终没有松开。
而后慢慢将地嚼碎的点心咽了下去，近乎呛人的甜腻充斥口腔，勾起了犹如怀念的味道。 那些过往的碎片飘散在记忆中，烙入疼痛的痕迹。就像是甘美的味道总伴随着苦涩果实一般，咀嚼间泛起过于沉默的痛楚。这是那家伙喜欢的味道啊，这是那个白痴喜欢的东西。吉尔伽美什王无意识地拿起第二枚点心，垂眸盯着它看了很久。他冷峻的侧脸看不出表情，那双幽静的瞳好似炉融宝石，带着些许怀念而茫然的气息。 这时候的他就又仿佛回到那个傲慢张狂的星际指挥官了，率领着舰队无所不胜，身边的挚友兼兵器是他最忠诚的伙伴。彼时的王还未尝过世间痛苦，直至今日他侧首看向立在王座边的女性，声音也仍旧淡得听不出情绪。 “糖太多了。” 西杜丽双手拿着托盘，闻声弯眸一笑。她看着王，就像是看着平时做点心的青年一样。他们的身影重合在一处，往日笑闹的景象历历在目，一丝一缕缠绕在空气中。

怎么会有人忘记呢，只要他们还能运作，仍旧留存着信息，有关过去的消息就永远不会消失，无论是逝去的人还是物都永远在记忆中闪闪发亮。哪怕人类的肉体腐坏，属于机械的精密芯片仍会将古老的故事流传下来，就像是主人仍在身边那样。于是机器人也垂下眼安静微笑着，用如往昔一样柔和的语气回答。 “是，因为放了很多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