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鹤】故事

本丸下起了雨。 温柔的，淅沥的雨。打在房檐上荡开圈圈雨声，有莺鸟鸣叫的声音在廊下响起，像是春天不经意闯入了一场雨的梦境。 有人坐在廊下喝茶。 茶是在初夏的清晨采了最嫩最好的茶叶尖，精心晾晒后又仔细储藏在红陶的茶罐中，封藏了半个季度的清润甘醇。水是日出时叶尖滴落的露水，唯有莺丸这样的爱茶之人才会不厌繁琐的做出这种事。几日的辛劳也只接下小小一壶，用白瓷描边的素净茶器泡好，还未斟满茶具便已在空气中氤氲开清浅的茶香。 茶点是应季的樱花饼，配上难得的乳酪，切成小块整齐摆放在素色的茶盘中，雪白酥脆的奶皮下点缀粉嫩的樱花颜色，透出种楚楚可怜的柔美小巧。 “今日你是近侍吧，鹤丸，不用去侍奉主殿吗？” “啊啊、”鹤丸捧起茶杯，漫不经心地回答道，“主殿去锻刀了。” “哦？被赶出来了吗。” “谁让我是个非洲鹤嘛。
”太刀耸了耸肩，他垂下眼的样子实在好看极了，纯白睫毛弯弯，金色眼瞳盛入一泓柔软的微波。也怪不得审神者喜欢这位太刀，抛却喜欢热闹的恶劣性子来说，脸的确是没话说。 可惜太非了些。 鹤丸的非是公认的非，刀装其他人最差都是带个金的唯独他出个金都是千年不遇的幸运事。本丸审神者号称欧洲人中的肝帝，肝帝中的欧洲人。手下稀有刀剑无数，满刀帐从不是梦。 可为什么这家伙就这么非呢。 莺丸看他的视线着实令人无奈，透出十足调侃与戏谑。鹤长叹了口气伸手拿起茶点，放进嘴里嚼得细碎。舌尖淌开的味道很美好，像是截了一段似曾相识的春天放进了唇齿间。他的神色突然就透出些柔软来，果然无论哪个本丸的烛台切做饭的手艺都是一流，到底是擅长厨艺的刃，四季时蔬都可入味。 莺丸也取了一枚小点放入口中，他的视线停留在院中那方小小的水池。接满雨水的木筒哗啦翻倒一圈，倾洒了一串晶莹，砸落水面惊动圈圈波澜不止。

鹤丸的目光也追了过去，恍惚间便忍不住回忆起降临在这个本丸多久了呢，一年两年？三年四年？作为本丸第一把四花太刀，鹤丸待在这里的日子着实不短，不过在他看来倒也不长。他伸出手接住顺檐角滑落的雨水，在掌心很快积蓄成一滩，顺着指缝不断向下流。 “主殿那边应该要结束了吧？” “看样子差不多了，这回会带回来哪个同僚呢。” “巴形薙刀限锻的话，肯定就会带他回来的。” “你好像很有自信？” “除了你在主殿身边，其他情况下无论什么她都会心想事成的。” “就算你这么说也不能都怪我呀。”鹤丸瘪瘪嘴，能够带着侍奉主人的记忆轮回本就是很不可思议的事情了，更别提帮助锻造刀剑，带他去锻造炉，不被躁动的时空规则把炉子炸了都是主殿运气着实逆天的原因。 说到底，他只是一个比他人更加孤独的过客而已。 鹤丸对此心知肚明。 倘若故事从头开始讲述，上好的美酒初发酵时也是谷物侵染的苦涩。
该从哪里开始讲述他们的相遇，是白衣的鹤从满是积雪的松树上探出头来，簌簌砸落的雪块擦着太刀的鞋尖落在地上。黛发太刀扬起月夜似的狭长眼眸望去，视线交错之间鹤突然冲他眨了眨眼，笑起来的模样闪闪发光。 “唷，三条家的，你也来了呀，我是五条家的。” “我记得，鹤丸国永…对吧。” 沉稳平和的话语被藏进了凛冽的东风中，于是深寒的冬季便悄然种进了相遇的故事。还是说是从初春开始，太刀伸手为本丸第一枝含苞的樱花掸去满覆的微雪。他垂下眼一个不经意的转身，视线突兀地撞入一汪璀然的金辉。他愣了愣，弯起眼眸冲鹤丸露出个淡淡的笑来。后来鹤丸偶尔会突然想到他们这样的相遇，微雪折映的浅薄光芒照在对方的手上，一匕春光盛开在冰凉的指尖，大抵就是春之色香的气息。 故事倘若一直进行下去，也许会是个不错的Happy End，就像歌谣与童话中常说的那样，洋溢着欢乐和幸福的梦境。

偶尔突然出现抢走对方桌上的茶点，思考着如何让那家伙露出不一样的表情，在夏季的池塘边一起对弈，细碎而散漫的事情，兴许会如浓郁汤汁充缓慢填叉了烧包的内在一般，一点点把整个刃生都为之改变的吧。 可现实终究不会如故事一样，相遇注定别离，开始意味结束，无论是本丸终于无法抵抗溯行军的攻击而崩坏，还是身边的同僚一把把破碎，消失。总与老虎作伴，柔弱害羞的短刀是粟田口最后碎裂的一刃，他抱着死去的老虎，胸口血液连同眼泪源源不断地涌出，像是祭奠爱宠又像是在为一刃刃毅然将他推到最后，自己舍身奔赴敌阵的兄弟们哭泣。以实用与美观并重的土方爱刀，最后冲锋的背影与露出的笑容也一如既往洒脱帅气。总是醉醺醺抱怨这抱怨那的酒鬼短刀，最后一刹也举起刀刃大喊着不会让你们过去的，这样子冲了过去。他一定很想问问长谷部这样的自己是否有一点点脱离了废刀呢，不过他想问的刃早已在第一次被迫舍身阻击时就义无反顾地冲了出去。
太多太多的别离，太多太多的死亡，以至于保护主公撤退这件事情经由唇齿说出都粘满了粘稠鲜血味道。那个少年一直在发抖，呜咽不是为了自己而是因为心中的疼痛。他无数次狠狠拉扯住刀刃的手祈求他们不要送死，却又一次次被强行拉开，只能哭着目送他们奔赴盛大的死亡。 会很苦恼的吧，那个孩子。喜欢着唱歌与听故事的孩子，有着一双会微笑的蓝眼睛。 留到最后与自己并肩作战的太刀有着世间再华美不过的姿容，笑起来时像是截了段月光入眼中，他轻声说着主公就拜托你了，遍布裂痕的本体再次被抽出刀鞘，宛如平安时代的贵族般的优雅姿态，曼妙如舞蹈的节拍。 被赋予了重大的责任啊。浑身浴血的鹤轻轻的说，他抱起被强制拍晕的主公，转身迈出了决绝的步伐，背后太刀扬起了一个淡淡的笑，以同样义无反顾的气势向相反的方向迈进一步。 “就让我来看看你们有多少本事吧。

” 被尊为天下五刃之首的刀剑，面对铺天盖地的敌刃，在他身后平静地说出了这样的话。 到底被留下是好是坏呢，这大概是信任的象征吧。鹤丸到最后有些无奈的想着，他艰难的咳嗽了一声，将涌上来的鲜血全部咽下。纵使眼前都在发黑，再度握上刀柄的手没有一丝颤抖。所谓刀剑就是降生于世的修罗啊，吸吮鲜血掠夺性命，最后折断于此也是刀剑的宿命。阻挡在溯行军面前的是本丸最后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在政府专用传送阵成功启用之前的一个小时内，他以一己之力牢牢将昏迷的主公保护在那一方小小阵法中，直至身后雪白光柱通贯天地，一身猩红的鹤才低低的笑出声来。 ““咳咳……伤脑筋呀……这染了一身赤红的衣装……看起来就不像鹤了啊……”” 他如此说着，再一次举起来手中几近支离破碎的刀。 那一天，太刀摇摇欲坠的身体成为了敌刃无论如何都无法跨越的阻碍。
就算被噬咬得周身显露出白骨，也不曾放下手中的刀刃。 那一天，被安全传送回政府驻地的审神者醒来之后，愣愣握住脖子上挂着的那枚由刀剑们最后给他挂上的平安符，埋着头哭得声嘶力竭撕心裂肺，灵力链接全断的那边世界，却再也不会传来哪怕一句熟悉的安慰。 可为什么这样的生命还在继续呢，再一次以鹤丸国永的姿态诞生于世，经历不同的主人，不同的本丸，不同的事情。似曾相识又截然不同的故人，一次次的重复只是告诉他，他的过去已经是过去，再也回不去了。 这大概，也是故事的一轮吧。 鹤丸偶尔也会这么想着。 他在熟悉的地方与熟悉的刃做着熟悉的事情，可每时每刻发生的事情又如此不同。哪怕是同样的烛台切做出的饭也有微妙的差别，即使同样的狐之助说出的话也不是当初的那句。他一次一次又一次遇到的那把太刀，有着一双承载弦月的眼睛，同样雍容雅贵风华无双，那逝去的平安时代风光倘若有十分魅力可言，大概便是将其中八分半寄存在了他的眉眼间。

可他不是他他不是他他也不是他，那段回忆那段过往那个故事已经在鲜血铺就的画布上落幕，残存的记忆也只有他转身时滑过眼角的一抹深黛颜色，与那句与往常语气无异的“主公就拜托你了”。 就好像很久之前，他们搭伴去做内番，两个人不约而同的选择了偷懒，一起跑去树下喝起了茶。他戏谑道三日月，没想到你也会偷懒呀。后者不慌不忙喝了口茶，尽显从容淡定：“人生在世，来去匆匆，不妨悠闲些才是。” 真是输给那家伙了啊，就算是碎了也像完全无所谓，可能他是急着回去喝茶去吧。甚至怀抱着有些挖苦的心情回忆起这些事情，无论多少次也令人不太愉快。作为代价鹤丸将最后一枚茶点也一鼓作气放入口中。遥远的，有隐约铃声从屋子那边传来，身侧的绿发太刀抬起头来望向那边，看起来并没有在意鹤丸吃掉最后一颗点心的事情：“看来这次也锻出新刀了啊。” “那么，我们也去汇合吧。
” 鹤丸说着，他的目光穿过廊下细密如帘的雨幕，窸窸窣窣，连绵不断。视线尽头的灰暗天空极低地掠过一只蓝色的鸟，牵动他眼前也突然极快地闪过了一抹深黛颜色。细腻而柔软的疼痛，那种绵长而细微的隐痛，随着湿润雨声在心底缓慢生长缠绕，交织成一枚圆润而古老的茧。这次的景趣是梅雨时节吗，还是回去让主殿换个吧。这样的时节未免有些沉闷，比起不断的雨，本丸果然更适合阳光灿烂的模样啊。 他想着，起身与太刀并肩走向集合的部屋，就像他无数次做过的那样。纯白的衣角在空中滑过一个轻巧的弧度，木屐踩地声响清脆，鹤一样烂漫自由的刀眯起狭长的金灿眸子，突然笑起来的模样闪闪发光。 “想起了什么好事吗？鹤丸。” “啊啊、我在想，这大概是种幸运吧。” “嗯？” “没什么——只是觉得，我大概是在被信赖的吧。” 你看过故事吗？ 故事的话，总要有开头有结尾，有承转起伏有悲欢离合。

所以，也总要有人要留到最后。 纵使一身伤痕，孤独徘徊，也总要记住这份记忆直到最后。将逐渐失落的故事牢牢记在心中，在时光遗忘了这段历史，人们都不曾发觉它曾被讲述过之时，也总要有一个人抬头看着月光如洗的夜空，轻声说上一句，我还记得你。 我还记得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