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丛生1

勋公主死的时候,正是蓝花楹的花期。
那一天,全城的花都凋谢了,只有蓝花楹,那些蓝紫色的小花开了满枝满桠,一排的花树连成了海,他的灵魂就踏着这片盛开的海走向美丽的天堂。
他们把他葬在皇家墓地里,葬在一块据说可以一直沐浴在阳光里的地方。
白骑士讨厌那块墓碑。即使那块碑在阳光里向众人展示那是怎样好的一个人,在地底的人却永远不可能再在阳光下微笑。
所以葬礼结束的那个夜晚,白骑士去隔壁beer撒的酒吧喝了个烂醉,趁着夜深人静偷偷去墓地挖坟,拿走了勋公主的骨灰。

白骑士把那个装着他死去的爱人的盒子在家里放了三天,那期间他就冷眼旁观着各路人马对着空空如也的墓地哀悼。
他们或真或假的眼泪落在白骑士眼里都是天大的笑话。
最后,勋公主头七的那天,白骑士把勋公主的骨灰洒在了城堡外的蓝花楹道上。在那条人来人往的道路上,把他的灵魂撒向他亲手种下的花树。
要看着,白骑士对着树上簌簌落下的浅紫色花朵说,要好好看着。
这里才是你爱的、也爱你的人们,这里才是阳光能照耀到的地方。

决定种下那些花树之前,白骑士也问过勋公主,为什么要选择这种花。
“向日葵就很好,很像你。”白骑士抚摸着勋公主金色的发,捧起他的脸索要了一个甜蜜的吻。
“向日葵我也很喜欢啊,但我觉得蓝花楹很美啊。”勋公主把白骑士搂在怀里,眯着眼打量他的爱人,“我觉得它很像你啊。”
“像我?为什么?”
“你知道蓝花楹的花语吗?宁静、静谧,我觉得很像咱俩第一次见的时候你给我的感觉。”

“而且我也希望,我爱的臣民们,可以一直生活在这样宁静的国度里。”
“你很爱他们。”
撒完了骨灰,白骑士坐在花树下,对着天空喃喃自语。
“但他们爱你吗?”
“他们烧了你的尸体。什么样的人才会在死的时候连完整的身体都不能保留?什么人才只能化成一堆灰被囚禁在狭小的盒子里?”
“他们不相信你是个男儿身,不相信你说你可以带兵打仗,他们只说,说你着了魔,说你被蛊惑了神志,所以要挑拨两国关系,要假装成一个男子。”

“他们杀了你,把你的葬礼送给邻国作赔礼。”
“你那尊敬的父王,那个时候有为你说些什么吗?”
“你不该埋在地下,你应该随风而逝。这样才能去到天堂。”
“公主……你说蓝花楹很美,你说你喜欢它的花语。”
“它还有另外一个花语。”
“在绝望中等待爱情。”
那个时候他们已经是恋人了,勋公主狂奔着来找他,穿着火红色的裙子,艳丽得像一朵玫瑰。

白骑士站在城墙上,看勋公主提着裙子跑过来,跳上墙头,火红色的裙摆在空中摇晃,他穿着高跟鞋的修长的腿也在空中摇晃。他垂着眼睛看万家灯火,看青山远黛,看近水含烟。他是婚宴里逃跑的新娘,坐在高高的宫殿上遥看人间,来找他的骑士私奔去天涯。
白骑士怕他摔下来,就上去扶他。那个时候勋公主微微弯下腰来,把手搭在他肩上,堆褶的裙身是火焰燃烧热烈,他金色的发垂下来,刚好蹭过白骑士脸上的泪痣。

“小白,我不想和他结婚。”
勋公主和白骑士额头抵着额头,白骑士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拍他的背安慰他:“那这婚我们便不结,若你父王不同意,我带你走便是。”
“可我也不想走,这仗我们明明打得赢,为什么父王要和谈。”
“但打起架来,遭殃的毕竟是百姓。”
“可是若现在不打,等他们养精蓄锐,将来怕是再也打不赢了。”
勋公主微微后仰,衬着暮色的眉眼是化了再柔和的妆都挡不住的坚毅。

“我可以去带兵的,我本就是男子,是这个王国的皇室,我为什么不可以去保护我的子民?”
白骑士觉得自己的灵魂被勋公主眼睛里的火给点燃了。
他抓着勋公主肩膀的手微微收紧,但是风从指缝里面溜走了,他抓空了。
勋公主笑着看他,那么甜蜜也那么苦涩。
“小白,如果以后我死了,你会怎样?”勋公主带着哭腔的声线在冷风中散落各处,“你会去陪我吗?”
“我会的。”白骑士从来没有那么郑重地发过誓,“如果你死了,我无论如何也会去陪你。”

“不,我不要你这样。你得活下去。”他从城墙上跳下来,刚好落进白骑士的怀里。
城楼上的风太大,于是他没有别好的金色假发在风里面飘走,连同春日里零落的花。
即使春日也有落花。
勋公主抬起头,画了红唇和眼线,一头棕色的柔软的发。
他的声音还是在颤抖,但是小心翼翼又坚定的去吻白骑士的唇。
“你答应我,你说,你会活下去。”
白骑士来不及回答,他用吻封住他的唇。

穿着高跟鞋的公主比骑士还高,于是穿着一身利落骑士装的男子被拥在公主怀里吻得气喘吁吁。
城楼上的风吹得太凶烈,撩起红得浓重的裙摆,扑了拥吻的二人,挡住错乱视线,挡住意乱情迷,也挡住流言蜚语。
一吻毕,勋公主捞起白骑士雪白的外套,在脸上胡乱抹了几下,鲜艳的大红色和黑色眼线在他脸上晕开,人不人鬼不鬼。
他又转过身让白骑士帮他去扯后腰的带子,三两下把裙子扒了,蹬掉脚上亮闪闪的水晶鞋,把东西一股脑塞到白骑士手里。

白骑士捧着那条有着飘逸裙摆的红裙,看着他的爱人赤着脚,穿着单薄的紧身裤,身上只有一件鼓动的白衣,连脸上都被化妆品糊了一脸。
可是他的发丝在风里面叫嚣,他踩着被石子磨得血肉模糊的脚往楼下跑,他身上张扬着勇士的无畏。他往前跑,逆着风,在高高的楼墙上往下跑,好像长了翅膀马上就要顺着风飞起来,
他的唇在模糊的红色后面大笑,他的眼睛在花掉的黑色眼线中闪着光,他大步向前狂奔,来时是娇媚的玫瑰,走的时候是奔赴战场的英雄。

白骑士不能拦他,他抱着被他丢弃的红裙,透过灌注的风去看他那向远处灯火通明奔跑的爱人。他那么疯狂,扔掉了他公主的尊严,花着脸光着脚就要跑到所有人面前说他的少年热血,说他的一生抱负。
可是他那么热烈而鲜明,要融化冷淡的春风。
白骑士站在城墙上喊他的爱人,把他擦过口红的外套丢下去。
隔着高高宫墙,他们一个在上面无言注视,一个在下面驻足回望,他们之间长出了芽和沉甸甸的花苞,开花的时候无声绝美。

“太冷了,不要感冒。”白骑士透过沉沉的暮色去看他的爱人,看他终于要把自己捧到舞台中央,放大丑陋也放大光亮。
勋公主捡起掉在地上的外套,拍掉上面的灰尘,披在肩上,头也不回地往前跑,一路穿过诧异的人群和守卫。
白骑士站在城墙上,目送他的少年离去。
马上就是沉沉夜色,月亮在山的那一端就要亮起,于是他在第一缕月光和星河中低下头,嗅手中裙子上的气味,甜腻得过了头。

白骑士把自己埋在爱人穿过的裙子里,又想起他离去时的毫不犹豫。
“我说,我答应你,如果你死了,我一定好好活着。”
“我好好活着,带你回来。”
那一夜不像他们任何人的设想。
当勋公主一身狼狈的站在宴会厅中央时,他迎着水晶吊灯折射的眩目光彩,大声说自己要带兵打仗,说他不会与源王子联姻。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他虽然没有拿剑,但分明是战场上冲锋陷阵的将军。

在邻国使臣愤怒的质问、一众大臣的惊诧和源王子低声的劝阻中,他的父王黑着脸上前,给了他一巴掌,然后问:
“哪来的小子,敢冒充公主?”
他们把勋公主囚禁在地牢,再三向邻国表示公主只是受了人蛊惑,保证这一切不会影响两国邦交。
他们最后请了一位巫师来。巫师说,把公主火化下葬,他身上的魇就会离开。
于是白骑士得知这一切的时候,勋公主已经被绑在行刑十字架上,脚底画上了各式符咒,最后巫师点燃了紫色的火焰。

在肉体被灼烧的恐怖景象中,蓝紫色的花瓣飘落在每个人掌心。
白骑士赶到的时候,勋公主已经奄奄一息了。
他隔着火焰和人群看他,用嘴型跟他说话。
他说,别过来。
蓝花楹树掉落的花飘过几千里落在火堆里,和勋公主的尸首一起被烧成灰烬,亲手把他尸首化成的滚烫的灰装入盒子的白骑士,在手里那一捧他的爱人身上闻到了香味。
蓝花楹的香味,带着点冷淡的调,但很清新。

白骑士的眼泪唰的一下掉了下来,他捧着那个盒子,蹲在万众围观的刑场中央,泣不成声。
他的公主,他的男孩,他的爱人,终于为他的单纯,也为他的勇敢送了命。
一个月后,何呵回来了。
当年误杀了心爱的皇后之后,他痛不欲生,就逃到了其他国家,慰抚心伤。
这次他回来,是想着趁风波过去了,捡一些皇后的东西。
他在自己漆黑的房子里撞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用冰凉的手抓住他,在微弱的光线中用敖红了的双眼盯着他。

他开口,嗓音沙哑的像被火焰炙烤。
“我知道你是谁。”
“你是来抓我的?”何呵打量着他隐约的轮廓,觉得他眼熟。
“你有没有能起死回生的办法?”
“我只是个黑魔法师,连这个都知道吗?”
“那就要问你自己了。”对方纹丝不动,稳稳地抓着他的手。
何呵叹了口气,他明白那种失去了挚爱的心情,也明白那种无论如何也想让对方回来的想法。
“我确实有方法,但是会很辛苦,你确定吗?”

对方不说话,只是沉默地盯着他。
“怎么,做不到吗?”
“不,我只是好奇,”白骑士站在黑暗里,看着何呵一脸疲惫悲伤的脸,“如果你真的可以做到,为什么不复活皇后。”
“因为不只是想要复活对方的那个人,付出代价更大的,是被复活的那个人。”何呵把手臂一点点从对方手中抽回来,“而她不会想要经历那一切。”
“是什么?把死人从天堂里面召回,他会受到什么?”

何呵转身去开了灯,随手拿了纸笔写了几句,交到白骑士手上。
“如果你尝试去复活他,那你就会知道了。”
白骑士对着手上的单子看了几眼,抬头诧异地看着何呵。
他在怀疑我。何呵想。
“不用怀疑为什么远不如你想象的困难。”何呵露出了这么久以来的第一个笑容,“因为……”
“因为你最后必定会杀了他。”
白骑士花了一个月,爬上了最高的雪山,取走了顶上最干净的雪化成的水。

又去恶龙的洞穴拼着九死一生抢出了恶龙的蛋。
他去黑色森林里最深的地方埋下了那颗蛋,用冰山上的水浇灌。
最后他去找国王,要勋公主的皇冠。
魏国王坐在王座上,看着跪在他面前一身伤痕累累的年轻人。
他甚至不问白骑士为什么要皇冠,他只是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问他。
他为什么要装作一个女孩。
“因为你。”白骑士不卑不亢站起来,走到魏国王面前,把手心里攥着的勋公主裙子上的蝴蝶结扔在魏国王面前。

“因为你需要一个可以与王子和亲的公主,而不是一个会冲锋陷阵的英雄。”
白骑士带着他心爱的公主王冠上最闪亮的一颗宝石,重新回到黑暗森林。
这里现在已经迷雾弥漫,荆棘丛生。
白骑士拿着勋公主送给他的剑,披荆斩棘,衣衫褴褛,背后被巨龙抓伤的爪痕在流脓水,被雪山冻坏的双脚磨出了水泡。
他握着手里残破的宝剑,逃过了孤狼和恐怖的森林,穿过了长满野草的沼泽,又跑过了月色下窃窃私语的鬼影。

终于他站在一棵没有叶子的树下,把宝石埋在土壤里。
树枝上站着的人从高处跳下来,却脚尖轻点稳稳落在地上。
他看着白骑士沾满泥土的脸,对着忽然吹过来的带着蓝花楹花香的风。
他皱着眉看着白骑士手上的玫瑰,问你是哪位。
所谓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