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绮最】蕉鹿自欺(四)

绮罗生又恍惚了三四日,才慢慢觉出不妥当来。
他替十二师姐给最光阴送信那日,后者可是明明白白说了自己有心上人,他自己再去和师姐求证时,对方也同他讲了最光阴房中那副画像的事。这样一来,最光阴替自己解毒,又该怎么去和那位交代呢?
原先的好奇变质为羡慕与探究,最光阴的画中人从未露过面,他生出想见一见的心思,却一直没有寻到过机会。
这个月中旬时天葬关来了新的雇主,春宵幽梦楼的楼主想要取一颗刚从身体里掏出来的心,她花的价钱高,便有挑人的特权,十三人站在大堂中央,步香尘虽然把任务交给了浑千手,目光却总在最光阴身上打转。
江湖上都传她喜欢美人,举止也十分大胆,这会瞧着最光阴看了好几眼,啧啧几声问他说:“真是好看,来我的幽梦楼做客几天如何?”
最光阴拍开她摸上来的手,冷淡道:“我有喜欢的人了。”
“不会是为了拒绝我故意编出来的吧?”步香尘笑嘻嘻道,“人在哪儿呢,叫出来让我看看。”
她喜欢逗人,最光阴被她的不依不挠弄得有些不自在,步香尘见了更认为对方是在说谎话,心里觉得有趣,出言说一定要看一眼最光阴的心上人才罢休。

绮罗生注意着那边的动静,目光混在围观者的视线里往最光阴身上瞧,聚焦中心的少年神态不温不火,半点也没表现出被戳破谎的慌乱,绮罗生心下一凉,料想原来真的确有其人。
过了一会有人替最光阴解围,六笔丹青进天葬十三刀要只比最光阴晚一些,和他还算熟,知道的事情也多,他说:“每年六月十五,最光阴都要请假出天葬关,我虽然没问过,但也隐隐能猜到是去和人碰面。楼主,他们情人会面还有一个月,你也要跟着去吗?”
步香尘噗嗤一笑,本来就是逗人的心思多一点,这会套到了话便准备放过最光阴,不过临松口前还是最后调侃道:“怎么一年才见一次,你们还要在鹊桥碰面吗?倒不如跟了我,我天天来天葬关找你。”
最光阴没理他,摸着手中的绒尾后退了两步:“过午了,我先回去了。”
“走这么急,看来还是怕我嘛。”
步香尘轻飘飘地在后头添话,最光阴面上没什么反应,实则还是不太能应对,走得步子都比往日快了一些,快到门口时因为太急而错手撞到了人,抬头一看后发现是自己刻意避了多日的绮罗生,终于露出一点狼狈模样,连抱歉也来不及说就错眼离开了。

端午做的粽子还有好些剩下的,一色秋从小厨房里清点完余数之后又给每人发了两个,只是他们口味不同,做出来的东西自然也有咸有甜,小师妹闻了一下味,她是甜口,不爱吃咸的,于是转头放在绮罗生面上,美名其曰道:“师姐不吃,都给你。”
绮罗生“哦”了一声,用竹筷戳在粽子上,被傻眼的小师妹截停:“还没剥开呢!”
她困惑道:“你怎么心不在焉的啊?”
绮罗生这才定下神,摇头道:“我没事。”
他望向最光阴的位置,那地方没人在,待会还得有人给他送粽子过去,往常都是离第五别院最近的黄羽客做这些事,但他有点事急着出门,余下的人则在讨论这个活该揽到谁身上。
浑千手道:“老五这几天气不顺啊,你们谁打算去碰灰?”
众人面面相觑,都没敢应声,绮罗生问身旁的人:“你不去吗?”
小师妹撇撇嘴:“不去触霉头,而且我上次出任务,碰上一个……”
她适时住了嘴,卖关子道:“不告诉你!”
绮罗生听她语气,揣度出是有了新的心上人,小姑娘本来就心思轻快,今天看上这个,明日又会觉得另一个不错,没有认准了必须是谁的死理。绮罗生瞧着有些感慨,认为自己也该学一学,江湖事繁,总被感情绊着像什么话。更何况……最光阴原本就有属意的人。

他试着轻轻放下,却只做到了八分,唯一牵绊自己如释重负的大概就是脑子里时不时冒出来的不该有的旖念了。
怪只怪他与最光阴的纠葛从难言的起因开始,尝过滋味后怎么能轻易忘却。绮罗生那些不合时宜的梦越做越少,念头里却起了其他不该有的画面。那天夜里最光阴举手投足间都透出游刃有余,绮罗生后来才意识到,对方是熟手,他不是。
他开始想最光阴被拥在别的人怀里承欢,或许他们会换体位,最光阴在上头的时候,也会露出同样的模样吗?他失神后会不会在眼底留有温存,望向对方时会不会露出自己没有见过的温柔神情?
这些下流又混乱的念头堆叠起来,将绮罗生轰炸得心神不宁。
他还是,有那么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与不甘心。
绮罗生明白自己才是真正的后来者,但胸腔里卡着一根刺,总觉得像被后来居上了。
然而这点蘸着辛味的酸意随着时间慢慢冲淡,绮罗生的介怀渐渐消散,到后来最光阴仍旧有意不与他接触,前者却将思绪处理得差不多了。

他在最光阴于天葬关中消失三天后才后知后觉想起来要问,正好一色秋给他派了新的任务,绮罗生收好关牒后直接问道:“最光阴是出任务去了吗?怎么没有听说过。”
他在天葬关中除了应承小师妹的要求,对谁都是直呼其名,其余十一人也是这般,几人入门先后顺序不同,岁数也差得不少,还是直称姓名不那么别扭。
一色秋道:“他请假下山了,过几天回来。”
绮罗生这才想起前几日是六月十五,稍微一愣后道:“是去见那位……”
一色秋沉吟一声:“是。”但他似乎不想多谈,摆摆手道:“你先回去准备吧,明日一早还得出发。”
绮罗生点点头应下了,虽说放下了不少,但多少难免有点疙瘩,他轻叹了口气,回了自己的别院。
这次的任务地点是玉阳江,此前黑月之泪因故易手,有人盯上了这把刀,它的现任主人最近会出现在玉阳江一带,因此雇主托天葬十三刀替他杀人取刀。天葬关中绮罗生和最光阴都使刀,但后者不在,任务便委托给了前者。绮罗生看完要杀那人的肖像后把图烧了,下山之后骑马赶到附近的驿站,乘马车至运河码头,登船往玉阳江的方向去。

他对玉阳江还算熟悉,见到画像的第一眼就发觉自己见过那个人,名字记不太清,却知道他是当地的惯偷,也不知雇主从何得来了错误的消息源,以为对方身手厉害,才上了天葬关委托。但做轻松的买卖十分值当,绮罗生自然不会把实话说出,只当顺便来故地重游,沿途时心态轻松,还要了酒坐在船头酌饮。
船只顺流而下,故而行得很快,傍晚时城镇里飘起炊烟,绮罗生便登岸了。
他先往江畔的酒家要了一间房,没有急着上去,而是和小二聊了几句,确定这一带的“恶霸”仍在此处,这才放下心。
绮罗生问好自己的房间在哪一处位置,又吩咐道:“明日上午备些菜在房里,再切一斤牛肉,酒热好放在桌上,布置好之后直接出房就行,不用叫我。”
他把银两搁在柜上:“不用找。”
绮罗生给任务目标写了封信,又放进半块玉,直言道自己想出钱买他手中的刀。玉器买卖里看中的是完整性,绮罗生放的蓝田玉已经雕琢完毕,然而只有半块,身价要大打折扣,就算对方疑心有诈不肯卖刀,但为了到手的钱财,也一定会来酒家瞧一眼。

届时他只须用布好的酒菜减轻戒心,将人引进房内就能直接下手了。
绮罗生第二日醒得早,没在房里待着,而是靠在廊上眺望江岸风景,玉阳江水青中透出一点黄,像一枚两色混合的玉,波浪便是玉身的裂纹,只不过不算瑕疵,反倒成了增色之处。
小二来送酒菜的动静让他回神,绮罗生转头盯着前者进房,再出来时手中还有一张案牒,被搁在隔壁房前的地上,小二用不高不低的声音道:“少侠,我送饭来了。”
他等了一会,里面没有回声,但他似乎对此见怪不怪,完成任务一般下楼去了。
半个时辰后任务目标果然来了,绮罗生在廊上看见他探头探脑地往自己房中望,看见酒菜时神色微微放松,想也没想便大方进去了,谁知道里面空无一人。他觉得不对,慌慌张张就要跑,却听见房门合上的响声,回头看见绮罗生就站在眼前,开口道:“我可以等你吃完再动手。”
“我呸!”那人见势不好,从背后抽出一把刀来,直接砍向绮罗生。后者有点吃惊,没成想对方竟然真的打算做这笔生意,不过拿来防身用也不是没有可能,黑月之泪不是寻常兵器,刀身自有凶气流转,被毫无章法地用来乱砍一通,却也勉强算是威胁。

绮罗生闪身一躲,对方知道打不过他,再抬手时劈的是门,紧接着往外逃窜,但绮罗生很快赶过来把去路堵住,面前人逃无可逃,破罐子破摔撞进了隔壁屋中,直接从窗外跳下去了。
绮罗生跟着追进房中,本意只是随意一瞥床上的人,却怔了一下停下脚步:“最光阴?”
这厢他满心讶异,最光阴却比前者反应更大,他似乎从昨夜起就躺在床榻上没有起,在见到来人后猛然掀被下地,僵滞地看着房中人。
绮罗生为了出任务特意换过装束,不再是天葬关那副白衣打扮,最光阴从坟前回来后就是浑噩状态,换了衣服就判断不出对方是绮罗生了。
可对面人雪发紫眸,要不是绮罗生,那就是他的画中人了。
最光阴动了动唇,声音轻颤道:“……你来了。”
绮罗生注意到对面的少年赤足下地,禁不住道:“你还是先回——”
他的话僵在空中,被一个吻堵了回去,最光阴咬上他的唇,从喉腔里渡出一点恼意:“就算是梦,你也来得太晚了。”
他的抱怨出了口就很快化掉,最光阴亲得小心翼翼,怕把眼前的幻像给吻散,他伸手搂上对面人的腰,带着人往后退到无处可退,再拽住对方的衣角将人拉上了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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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错人啦
让自己清醒最狠的短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