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绮最】蕉鹿自欺(二)

绮罗生是被最光阴扶着上天葬关的,后者在山脚就放了求援信号,一刻钟后一色秋领着其余几个师弟在半山腰接到了人。
一色秋在看到信号烟雾时就猜测应该是出事了,于是匆忙叫上医天子下山接应,绮罗生被最光阴暂时封住了几脉,防止毒素通过血液再渗透至身体的器脏部位,但只在前半夜起了作用,西幽的毒太霸道,还是冲破了经络往五脏内腑中蔓延。
医天子顾不上其他,没等上山就先看起绮罗生的情况,他施针时最光阴向一色秋简要说明了前因后果,医天子脸色有点难看,如实道:“我听过这种毒,很难解。”
但他好歹没有把话说死,只说自己曾经研究过这道毒,现下会尽力一试。他抹了一下额头的汗,对意识昏沉的绮罗生说:“实在不行你就收拾包袱下山去,不就是把雇主的身份告诉她吗?说就说呗。”
医天子道:“以后出了天葬十三刀,我还拿你当师弟。”
最光阴正在摸手上骨刀化成的雪白绒尾,他用指尖勾了一下兽尾,使其在空中晃了两下,听见医天子的话时默默看了对方一眼,很快就有人站在他的立场上小声说:“可是五师兄也一起出了任务呀……如果十三师弟泄露了雇主信息,五师兄也要一起受牵连的。”

出声的人是那位小师妹,她说得不错,话落后其他人都有些尴尬,但她自己却察觉到这样一来绮罗生的性命就难保,于是陷入两难境地,踯躅道:“但是我也不想十三师弟出意外……”
最光阴突然说:“晚了。”
“什么?”
他撇过头,开口道:“从天葬关到苗疆要赶一天的路程,西幽没有在第一时间要到雇主的信息,就直接把绮罗生当成弃子。她没有想给解药,就算现在赶得回去,西幽也一定不会救他。”
他拍了一下袖口,淡淡道:“现在就看医天子能不能医好他了。”
最光阴说完就直接往山上走,余下一干人等面面相觑,浑千手咋舌道:“话虽然说得不错,但听着真是冷漠。”
六笔丹青替医天子一道去扶绮罗生,把他先带回山上的别院安置,闻言说:“最光阴向来如此……又不是第一次见,不用太计较。”
天葬关的十三人里除了医天子,没有人对医术有涉猎,他们先后在绮罗生房中干着急了一会,渐渐发现自己帮不上忙,去了也是干扰,索性回自己院中去了。
医天子一待就是好几个时辰,现下没人再来看绮罗生,他正乐得清静,房门忽然被轻叩了两下,他还未来得及作答,门外的人便直接走了进来,手上端着案牒,碗筷都在上头,搁在桌上后对方道:“晚膳。”

医天子稀奇地看着最光阴,想不到自己也有被他这样对待的一天,不过他还惦记着要事,摆了摆手道:“心意领了,半夜再尝。”
最光阴并未吭声,医天子自然知道等不到什么话,转头继续去给床榻上的伤者放掉一部分血,他忙了半天总觉得哪里不对,半晌后意识到一直没有听见关门声,还以为最光阴走路无声无息,不成想一回头却看见后者正抱着手臂倚在门框旁,闻见动静时将视线看过来:“怎么样了?”
“抢回了半条命吧。”医天子回答后才道,“你竟然还在这里。”
“嗯。”
医天子有些语塞,对待最光阴又不能像对其他人那般随意赶人,况且后者安静得吓人,更谈不上打扰。他思索半晌后决定随最光阴待着,心中却腹诽对方难以看透,若说这人关心绮罗生,脸上的表情怎么看都像是无动于衷,可要是说他真的毫不关心,却又迟迟没有打算离开的举动。
他甩了一下脑袋,既然想不通透就干脆不自寻烦恼,舍弃胡乱猜测的念头。
里室安静了大概一个时辰,医天子偶尔回身取针时便能看到最光阴一直待在原先的那个位置没动,像是一尊石像。第五次回头时他终于有点憋不住,道:“你对着月亮看了半天,房间里也看不清楚,倒不如直接出去看。”

医天子说:“你好像一点也不担心绮罗生。”
最光阴看了看他,又打量了一眼绮罗生,开口说:“如果救不活,你不会这么有条不紊。你有办法解他的毒。”
“还挺上道,”医天子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快收回,严肃道,“我只能保证他的命,其他的……如果制出的解药没有效果,我就把他的脉络全部封住,当三天的活死人,然后再给他换血。”
“封三天,醒来以后还能握刀吗?”最光阴蹙起眉,捕捉到重点。
医天子摆了摆手:“所以我才说,我只能保证性命无虞,但要是用了这个法子,他再醒来时就是废人了。”
“解药呢?”最光阴问,“你刚才说制了解药。”
“其中一味还在小厨房煎着呢,不过我只要沥干的草药,汤汁没有用。”医天子道,“大概要四个时辰……届时不成功,便成仁。”
“都是些什么药?”
医天子作为天葬关唯一识百草的人,提到自己所涉猎的领域便有些傲,摆摆手道:“说了你也听不懂。我考考你,天蛛丝你听过吗?”
“你需要天蛛丝?”最光阴神色一滞,“一色秋上个月就把它全部卖出去了。”

“……什么?”医天子难以置信道,“他怎么能把这个卖了?!”
天蛛丝似药非药,只有在某些草药的辅佐下才有疗伤效果,且大部分的方子都有其余更为常见的药方能代替,因此显得很是鸡肋,一色秋认为没有占用仓库的必要,便当做人情卖给了一位异族雇主。
“说这些已经没用了,”最光阴让在屋中跳脚的医天子冷静下来,“现在还能取到天蛛丝吗?要去哪里?”
“可以是可以……”医天子犹疑道,“天蛛个头大,蛛山上的野狼最爱捕食它们,天蛛被消化之前会不断吐丝,如果速度够快,毒液溶解了野狼的内腑,它就有办法逃出来。”
医天子还要再说,最光阴打断他道:“所以要去蛛山?离天葬关不远,我可以过去。”
“不是,你没有听懂我的意思,天蛛丝之所以珍贵,是因为可遇不可求,如果没碰上捕食的狼怎么办?又如果……这些学聪明了狼先一步消化了天蛛怎么办?何况蛛山那么危险,你——”
“好。”最光阴开口说。
医天子愣了一下,重复道:“那里很危险。”
“没关系。”
天蛛山从山腰以上就常年覆雪,严格来说像是雪峰。最光阴赶过去用了两个时辰,登峰时耗费了不少力气,但下山会方便得多,故而抓紧时间找到天蛛丝,一来一回是有机会赶在明日一早回到天葬关的。

他呵出一口气,很快结成了白色的冷雾,瞧着就令人生寒,尽管他的体质不惧寒凉,却也下意识裹紧了领口,才迈出寻物的步子。
最光阴其实心里也没有什么底气,过来也不过是为了问心无愧。绮罗生的毒是有办法解的,但他没有把解法说出去,双修听着简单,却不是一场欢好就能定义的。同修者之间需要功体相补,这本来就是走捷径的法子,稍有不慎自然会遭到反噬,而风险便是一旦挑错了人,从前的修为便会一朝前功尽弃。
天葬关上没有合适的人选——除了最光阴。
然而最光阴从来没打算过行此举,医天子以为他为绮罗生做得足够多,却不知道他一直都在冷眼旁观。
一声兽类的低嚎让他收回思绪,最光阴循声望去,瞧见了一头瘫倒在峰崖上的雪狼。
他先是莫名松了口气,而后绷紧神经,将兽尾化成骨刀握在手中,慢慢走向奄奄一息的野兽。但他还未走出几步,好几声狼嚎依次响起,四面八方涌出五六头狼,应该是地上那头的同伴。
最光阴“啧”了一声:“麻烦,还是要打。”
他将骨刀横身前指:“来吧,一起上。”
吞下天蛛的那只狼是狼王,余下几只的战斗力都没那么可怕,要紧的是数量太多,显得格外难缠,且它们还熟悉这里的地形,最光阴虽然处在优势,仍旧打得十分吃力,小腿被狼爪划出了一道伤口,右手险些被咬。

半个时辰后所有的狼都被解决了,尸首横七竖八地躺在雪峰上,最光阴左耳旁的辫发也散了开来,被冷风往后吹。他随意地拨至耳后,回身要去破开狼王的胃,却在转身时看到了一只隼。
这只隼正站在狼王的尸体上往下啄食,被脸色极差的最光阴骇得振翅便飞,鸟喙染着鲜血,嘴上却叼了一串在夜色下泛出银光的丝线。
“你——!还给我!”
它被骤然一吼,发出一声惊啼,口中的丝线便落了下去,夜风将其衔卷吹开,径直飘落后峰崖下的深渊中了。
最光阴目睹这一幕后沉默片刻,手里的刀失重落在雪地上,没有发出一点响声。
天蛛山上的风雪把一切都吞噬干净,物件落在雪上没有动静,狼群的尸首也被落雪覆盖,它再大口一张,将最光阴的希望也吞入腹中。
医天子被来人吓了一跳,原本还有些昏沉的睡意顷刻消散:“最光阴?你怎么弄成这样……受伤了吗?”
“一点外伤。”最光阴伸手拿了两枚布巾,垂眸擦拭血迹时低声说,“我没有拿到。”
“尽力就好。”医天子反倒不知如何安慰对方,干巴巴地说,“你这么不顾性命地去找天蛛丝,即使没有拿到也没必要自责。”

最光阴的视线越过医天子往床上瞧,半晌问:“所以要给他换血了吗?”
“……是,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嗯,”最光阴收回视线,闷声道,“我先走了。”
绮罗生醒来过一次,是被医天子用针扎在对应的穴道上强行叫醒的,他睁眼时想开口说话,却发不出声音,五脏六腑都是灼灼的烧腾感,清醒后更是直接吐了一口血。
医天子用布巾擦去他嘴角的血,沉声道:“明日一早我会给你封穴,你记得不要强行冲开。”
绮罗生眨了一下眼睛,在等后面的话,听到换血的后果后什么也没说,过了好一会才用气音道:“多谢。”
医天子不忍再看,别开视线道:“那我、那我先走了,明早再来看你,我先去准备需要的东西。”
床上的人艰难地点了一下头,之后便闭目不言,直到烛火被熄灭时才再次睁开眼。哪有习武的人能轻易接受功力尽废的后果,他心中苦笑,终究还是觉得心头空落落的。绮罗生向来拿得起放得下,心境在许多人当中算是豁达的了,但这回放下的动作进行得慢,失落感在心尖蔓延,久久不能消散。
门重新被推开了,来人没有点烛,伫立在窗前无声凝视着绮罗生,后者只以为是医天子去而复返,正疑惑为什么不燃起烛火,一只手忽然摸上了他的脸畔,指腹轻掠过眉心与鼻翼,往上停留在耳旁的碎发边。紧接着对方将手收回,再碰到绮罗生面颊的是一段布条,它缠绕了一周,将后者的眼睛遮住。

静谧无声的夜色中有人开了口,音色又轻又冷,伴随着衣物的褪落声道:“不想欠你,但醒了就忘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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