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九】寒酥落

最光阴去找九千胜的时候,对方屋子里的烛火还燃着,透过窗给屋外的人也分了一点暖意。
他没有去敲门,反而就这样停在窗前,隔着阻挡物开口问:“你在做什么?”
案上的烛火跳了一下,很快又归于平静,九千胜也不敞开窗子回最光阴的话,而是起身走到屋门前将屋子推开,半个身子探出外廊,朝最光阴道:“快进来。”
最光阴进屋的时候把外面的寒气也一并携带上领进了房,九千胜却并不在意,笑着问对方所来何事。
最光阴盯着案上打量,一面回答:“我听他们说,快要下雪了——雪是什么?”
殊离山上没有湖海,也没有雪,他来苦境一趟,用眼去看的东西反而比做的事多,最光阴听到新奇的事物,便会直接发问,朝九千胜要一个答案。
九千胜道:“天冷的时候霜气结成形落下来,就成了雪,往年都是这时候下雪,我想今年也该快了,到时你一见便知。”
他走至案前扯出一张素白的绢纸,提笔要落下墨点,却在最后一刻犹疑了,九千胜收了工笔,道:“原本还想直接画与你看,但早晚要落雪,还是把这第一面留给真正的实物比较好。”

最光阴点了点头,又问:“你会和我一起看雪吗?”
九千胜失笑:“自然。况且它说落就落,现起身来不遮不掩,我又如何躲得过。”
他与最光阴结识一年,由一见如故转为形影不离,共过湖海赏过月,端午剥粽、重阳登高,就连清明时分也凑了热闹去插柳。人间俗事山中美景,样样不落都领略了一番。
这样的答案理所当然又意料之中,最光阴却现出一点忧愁来,指了指案上的东西,道:“你的灯一直燃着,就是为了看这几本战帖吗?”
刀神道:“是,这是前几日晚间送来的帖子,时日快到了,我就翻开来去记一记约战地点。”
他轻声问:“怎么了吗?”
最光阴道:“无事。”
九千胜却笃定地将他驳回:“有事。”
九千胜道:“你有什么忧愁,直接对我说就好,否则我应战时还想着府里这位,怕是要分心。”
他连哄带骗的,最光阴只好把藏起来的话捞出来说,他有些赧然,认为自己的理由有些小家子气,在江湖规矩前不值一提。
最光阴道:“我今天回来的时候,路上听人都在说明天就要下雪了。我想和你……”

他顿了一下,把说辞换得更加直白:“我想让你推到后天再赴约。”
“可如今已是深更,若无要事应该提前知会,现在送消息过去,也应该接不到了。”九千胜又道,“你说明天会落雪,万一不准,其实是后天才下,到时我还是要去赴约,你该怎么办?”
“那就再拖一天。”
九千胜噗然笑了,最光阴之前听他说话就露出了较真的神情,一定是在为驳回而有些不虞,他很少使性子,如今突然使了,也势必要进行到底,闷声不响地闹了点脾气。
九千胜道:“难得看你这么不通情达理,故而忍不住和你反着来——好了好了,我自然有办法陪你赏雪,不要再板着脸了。”
他走到床前掀开被褥先蹬靴上了榻,一手在掀起的被褥上拍了拍,邀道:“时间不早,不能和你促膝长谈,只好劳这位少侠屈尊与我共枕而眠了。”
最光阴轻声一哼,哼得轻快又受用,褪下外袍躺进九千胜给他留好的位置里。他刚躺好,九千胜就伸手去够被角,他见了也跟着一齐去抬起手,不过刀神要捉的是被角,他则是要捉对方的手。
最光阴摸上九千胜的手腕摩挲了两下,后者任他攥着,把被褥一盖,倾身时递了一个吻,被少年擒住。

“睡吧,”九千胜轻声道,“明日还要早起。”
最光阴睡得并不熟,半夜时他的耳畔传来细物跌落的声音,然而将他叫醒的却是九千胜。
睡在旁边的刀神轻轻推了推他,却覆手盖上最光阴的眼睛,在他耳边小声道:“你听,下雪了。”
这场雪下得并不似春雨润物无声,反而像碎砂倾地,打落在叶上廊前,发出细细密密的响声,惊醒了浅眠的人。
“这是一场大雪,”九千胜紧接着说,“明天就能见到了。”
他又道:“苦境对你不差,你要看雪,它便卖力地落了。”
最光阴问:“我能现在出去看吗?”
“才刚刚下,此时出去什么光景也见不到。”九千胜挪近了些,截断最光阴的踯躅,“你再带回来满身寒意,这张床榻就不欢迎你了。”
最光阴只好反身把刀神往怀里搂了搂,改口道:“那就算了。”
一场插曲让最光阴睡得迟,醒来却比平时要早,他心里惦记着寒酥落景,没睡多少时间就睁开了眼,却不曾想到九千胜醒得比他更早,正拿手指细细地隔空绘他的眉。
九千胜收回手,道:“知道你睡不着,所以只好醒得比你更早,省得你叫不起我,给欢喜先打了个对折。”

刀神坐起身将向前一抻,招呼最光阴道:“来,这位少侠,替我更衣。”
他们闹了一会,最光阴反而把要看雪的事暂时抛在了脑后,风花雪月不过是一个情字,现在初雪一屋之隔,他的确心里却只惦记着九千胜的笑貌。
最后还是九千胜道:“好了,你去推门罢。”
最光阴定了定神,走到屋前慢慢地推开了门,迎来满目雪色。
如九千胜所言,这是一场盛雪,极目望去只有一片茫茫的白,悄无声息地露出一点叶尖、亭角与枝头,不露声色又生息盎然。
外廊也已经被雪覆盖了,最光阴试着踩了一下,才知道是松软的,他新奇地感受了一会,才回过头对笑意盈盈望着自己的九千胜道:“原来这就是落雪。”
九千胜双眸一眨,走过来道:“远不止这般——你跟我来。”
他率先一步来到庭中央,在雪地上印出几个月牙色的脚印,被最光阴亦步亦趋跟上。
九千胜弯下身捞了一捧雪,递至少年面前让他看:“你碰一碰。”
最光阴指尖一触,外围的雪团便化了,融成一抹柔软的湿意裹在他的指腹上。

九千胜道:“这是新雪,所以最柔软,再过几日它们结成雪块,踩上去就是硬的。”
他又讲了其他的玩法,诸如堆雪团,谁知道最光阴堆了几下反其道而行之,换了个地方开始挖雪。
九千胜觉得好奇,便问对方在做什么。
最光阴来不及回答,只是认真地用手一下下把雪团挖出来刨开,不过片刻他就从雪里挖出了一堆松子,数了一数竟然有十余个不等。
最光阴道:“你看。”
他与凡常人识物的法子不同,普通人用五感去察,他却可以根据时息流逝的不同来辨别生息,这些松果是新摘的,聚在一起被最光阴察觉到,于是动手去探真相。
九千胜见了登时哭笑不得,道:“这是小兽藏好用来渡寒的贮粮,怎么被你挖出来了,快快埋回去。”
他将折扇一收抵在胸前站好,故作模样轻咳一声:“我替你望风。”
最光阴无言半晌也笑了,把挖出来的雪堆又一点一点埋回去,过了一会九千胜也蹲下来替他一起埋,一面道:“旁人都是堆雪,怎么到了你这里却成了埋,害我也体验了一回不寻常人的身份。”

他嘴上这样说,心里却觉得有趣,最光阴自然也瞧出这人的口是心非,并不揭穿,只是继续行了这不凡之道,在庭中感受起时息流动,每每捕捉到了什么,便招呼九千胜一齐开挖。
他们捡出了一副雪下的景色,拾到红果两颗,松枝一节,落花一簇还有被冻在雪里的雀鸟一只。
最光阴梳了梳它的绒羽,过了会雀鸟在他掌中解冻,扑棱两下翅膀飞走了。
九千胜却对挖雪一事着了迷,他领略不到时息,只是随手乱翻,结果真的被他翻见一张揉成团的墨纸。
他看了眼注意力都在雀鸟身上的最光阴,站起身将纸张慢慢展开了,然而刚扫过几行,就被少年捕捉到了这边动静,惊措地过来要抢:“——别看!”
纸张确是被最光阴给抢过去了,内容却记在九千胜心里,刀神笑着背出内容,而后“哎呀”一声道:“原来我家契弟预谋已久,要替我回绝战帖,只为了陪他赏雪。”
最光阴不自在地抓了抓墨纸,破天荒没有露出恼态,只闷闷一应,道:“我想让你陪我。”
九千胜瞧了立时感到怦然,忍不住要亲近对方,情不自禁的落吻一触即离,而后才道:“自然都顺着你。”

他说这话时睫毛微微一颤,反应过来时才知道是接了一粒雪,九千胜抬头看了看,与最光阴道:“落雪了。”
寒酥纷纷落下,跌在地面上凝成一朵冰花,挂在青枝上又扮了梨花,九千胜看得仔细,并未注意到少年的目光没有落在这一场碎琼上,反而是流连在他的身上。
九千胜着了一身的白,发如素雪,现下像是和这一方庭落融为了一体,他望过来时眼底勾着笑,透出融融暖意,最光阴从前不懂寒冬的雪怎么能够比作开春的梨花,此刻却忽然懂了。
这是一场拨弄情弦的雪,落在了最光阴心上。
他来苦境一春秋,有幸见过人间盛景,不算白走这一遭。
空落落的心情经典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