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绮】供认不讳

玉府家的公子在春日宴上和天乾结契了这件事,不知经了哪张说话漏风的嘴,很快便散布开来,传得整个京城都知道了。
隔天玉府便派人张榜,说是要寻当晚那位天乾,无论是他人举证也好,自己出来也罢,都会给夜明珠十颗。
说太岁看完之后,问一旁的最光阴:“十颗夜明珠,能买几条鱼?”
最光阴心里算了一下,应该是七万六千三百条,但他觉得这个问题很无聊,所以嘴上说:“很多条。”
说太岁遇上喜欢的食物,心思就会变得直转急下,他甚至对这样的回答很满意,点点头道:“那我们也帮着玉府寻人。”
“不要带上我。”最光阴的声音里透着冷漠。
“为何?”
“因为这种事没有意义。”
他在心里补充:况且榜上只说要找人,找到人之后要做什么?是把那位天乾宰了,还是炖了?
最光阴伸出手摸了一下脖子,很快又放下,先一步走了。
宰相府承办的春日宴邀请了许多富贾前来,文臣武将却一个也没有,否则事情传到上面,怕有人会嚼舌根,说他勾结朋党。

故而这事闹得再大再荒唐,也招惹不到朝堂上去,朝上那位甚至还来了兴趣,在早朝时提了一嘴,鼓动众臣一齐帮玉府公子找出共度春宵的人。
这样一来,被邀请而来的公子小姐们都一时之间没法离京,须得暂时在宰相府住下,毕竟能在春日宴当晚出没的,也只有这群人了。
流言蜚语沸沸扬扬,绮罗生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却像无事人一般。
他家是外族,和宫里有玉器生意往来,因此被赐了姓,不过新取的官名只用在重大场合,平时还是叫本名。
一众人聚在宰相府的后花园中,好奇地打量着绮罗生,这名外族公子生了一双尖耳,雪发紫眸,好看得紧。
大家都不约而同地心想,前晚那位天乾真是捡到便宜了。
大概是因为水土不服,导致绮罗生的雨露期提前,他当下寻了一处偏僻厢房歇下,然而房内飘出的信香不知引了哪位路过的天乾,一时之间天雷勾动地火,两人情动之下理所当然地结契了。
这种事放到寻常地坤身上,都要觉得自己受了辱,几天几夜不见人也是常事。可绮罗生却大大方方,还差自己府上的人张榜寻人,除了他自己心宽之余,众人纷纷猜测,是不是那位天乾天赋异禀,使得他食髓知味……

园中人的眼神立刻又变了变,投在绮罗生身上的视线掺上羡慕意味,觉得他才是捡到便宜的那一个。
只是这些念头也只能在他们脑内盘踞,是万万不敢说出来的。
——只除了一位,春宵幽梦楼的楼主步香尘。
她一瞧见绮罗生出来,就笑意盈盈地走了上去,并不压低声音问:“你家那位天乾,可寻到了么?”
绮罗生应该和她熟识,抓着手中那柄折扇回答:“还未曾。”
步香尘又问:“现下是什么世道了,若是意外结了契,你只管毁契便是,找他出来干什么,难不成那个家伙技术太好,教你念念不忘……”
她媚眼如丝,徐徐问道。
不远处的最光阴听到这句话,不动声色地取过一颗青枣握在手中,留心去听绮罗生的回复。
绮罗生答得很快,他微微一笑,否定道:“不,恰恰相反,若不是我处在雨露期,意识恍惚,指不定就要痛死过去。”
一干偷听的人立刻细声窃语起来,转眼又同情起了绮罗生。
最光阴“咔嚓”一声,将手里的枣捏碎了,面无表情地丢在案上。

说太岁回头看了他一眼,后者也回望过去,半晌吐出一句话:“我知道绮罗生找那个人是为了什么。”
说太岁示意他说。
最光阴冷静道:“为了寻仇。”
那边步香尘捂嘴道:“既然那么差劲,还找他干什么?早早断了算了。”
绮罗生拨弄了一下扇柄,将细长的眼眯了一下道:“他的信香,很特别。”
“哦?如何特别?”
绮罗生想了想,却不答了:“楼主,点到为止。”
他既是对步香尘说,也是对其余意图听八卦的人警告,众人咳了一声,纷纷装模作样转过头去,作鸟兽散。
说太岁听到最光阴轻哼了一声,于是古怪地看了对方一眼,但他却不是爱管闲事的人,并没有出声,只是摘了一节葡萄,自顾自剥皮咽下。
最光阴冷淡地扫了一眼绮罗生,很快收了回来。绮罗生为何不回答步香尘问题的缘由,他是知道答案的,因为那晚和前者结契的天乾,并没有信香。
至于他为什么会知道得如此清楚,因为他就是绮罗生要找的那个人。
但是他绝对不会站出来,绮罗生在说谎,那天晚上自己根本没有和他结契。

原本情到浓时,天乾天性中的占有欲和对地坤的吸引力会让二者不自觉想要将彼此的关系再近一步,最光阴初尝情事,尘根埋在对方体内,下意识忍不住想要成结。
那个时候绮罗生含紧了他,头脑却留了一丝清明,颤声说不行。
最光阴问他为什么,他想起临行前饮岁叮嘱自己不可以乱搞的事宜,问了一句,会怀孕吗?
绮罗生当时似乎是僵了一瞬,而后才说,会的。
最光阴沉默了一下,把东西抽了出来没有成结。他不想养小孩,也不想被饮岁骂,如果被饮岁知道他出来一趟搞大了地坤的肚子,一定会在他耳边日夜不停地念叨——那样很烦。
最光阴还在沉思,一道温清的声音从上方响起来:“介意我坐这边吗?”
是不知何时走过来绮罗生。
说太岁对能用来换鱼的夜明珠很感兴趣,当下便同意了,还想借此问绮罗生更多细节,协助对方把潜逃的天乾缉拿归案,用去换烤鱼。
说太岁点了头,绮罗生又去看最光阴,然而后者却指了指旁边的石桌道:“那里还有位置。”

绮罗生怔了一下,似乎是没想到会被这么生硬地拒绝,但他很快就笑了,温声说:“抱歉,是我叨扰了。”说着坐到了隔壁石桌上。
最光阴不易察觉地轻轻皱了一下眉,很快就展平。绮罗生脾气很好,这让他想起那天晚上自己在信香催情下失了分寸地动作时,对方也只是一遍又一遍地说着“轻一些”,不是在哀求,倒像是引导他。
绮罗生的温柔就像一团热气,要把最光阴给温化,虽然最光阴的心是热的,可是他的外表却结了霜,然而被绮罗生的吐息稍稍一碰,就要腾起热意。他隐约觉得这样不妙,怕自己一不小心就整个被融化了。
或者火化。
最光阴还是很坚定,绮罗生如果找到自己,一定会先扒了他的皮。这个人绵里藏针,他应付不来。
园中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没有什么人敢凑上来和绮罗生搭话,这些人里天乾与和仪居多,京城保守,矜贵的地坤都被放进家里关起来了,一时之间为了避嫌,连步香尘也因事离开后,绮罗生就落单了。
但他却并未表现得有多不自在,反而唤了侍从添上雪脯酒,一个人酌饮。

绮罗生身上穿着狐裘,颈上拥着两簇绒领,袖口还滚着金色暗边。最光阴的目光一直悄无声息地在他领口处打转,奈何钻不进去。
他记得自己曾经一口咬在了对方侧颈,弄出一道有些深的咬痕,也不知道消了没有。
况且这人雨露期刚过,就肆无忌惮地饮酒,这样真的好么?
在最光阴的认知中,酒水堪比毒物,他一沾此物就觉得天旋地转,平日里唯恐避之不及。故而他越看绮罗生沾着酒津的唇,就越觉得胆战心惊,取了果盘站起来端过去,递到对方跟前,推了一推。
绮罗生狭长的眼望了过来,里面沾着疑惑。
最光阴想了想,与他道:“吃这个,解酒。”
绮罗生沉默了一下,犹豫要不要和对方普及常识,然而还是不想多此一举,接下道:“多谢。”
他本想等对方离开就继续饮下瓶里的酒,然而最光阴却在他对面坐下了,直直盯着自己,一副全程监督的模样。
绮罗生温和的面容终于因此露出了一丝僵硬。
这时说太岁也坐了过来,开口便道:“我有意替你寻人,不知那位天乾有什么特征,麻烦你将其告知。”

绮罗生剥橘子的手停了一下,微微一叹:“其实我……记不太清了。”
最光阴看他答完话之后就久久不动,于是伸手过去替他剥起了橘子,之后将果肉塞进对方手中,说:“既然记不清,又何必再找。或许那人其貌不扬,并不是良配。”
绮罗生道:“只是有些话想亲口问他。”
“什么事?”
绮罗生咳了一声,道:“事关……抱歉,我不方便告知。”
最光阴过了一会才弄懂对方的意思是在说事关床帏私事,他觉得莫名,心道那晚自己和绮罗生都不熟识,床帏之中能说些什么话。
他想了一想,最多也不过是自己嫌东嫌西,一会要绮罗生夹紧一点,一会又要他抬高一些……
最光阴思及此处,耳尖染上了一点红,深以为然附和绮罗生道:“我明白。”
说太岁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想到这人根本没有尝过情事,还要不懂装懂,当下拆他台面,对绮罗生道:“他不明白,无须理会。”
最光阴有口难言:“……”
晚间时绮罗生来得比其余人都要晚,不知是遇上了什么事。

步香尘凑过去问了一嘴,最光阴隐约听到那边的回答里有“天乾”两个字,他集中起精神,想仔细听听绮罗生说了些什么,然而对方却不继续说了。
大概是最光阴的目光太明目张胆,绮罗生似有所觉,回眸与他对上了。
堂里人太多,两人又隔得远,绮罗生以口型问:“怎么了?”
绮罗生的雪发分了一咎粘在绒领前,最光阴走过去,指了一下:“头发,粘住了。”
“应该是午睡时弄乱的。”绮罗生低下头,拿手指拨弄了一下头发,撩到耳后。
最光阴的视线随着那咎头发移动,觉得自己也被拨弄了一下,但他很快就目露古怪,心想这都晚间了,绮罗生也睡得太久了吧——难不成是怀上了?
最光阴面无表情,很快觉得自己想法过于荒唐,又未留在体内,如何会受孕,他掐了一下手心,暗恼自己胡思乱想。
绮罗生瞧见他的神色,不由有些尴尬,以为对方惊于他的嗜睡,出声解释道:“中午饮了太多酒,因此有些乏。”
最光阴点点头,得出结论:“饮酒害人。”
绮罗生闻言失笑一声,惹来对方疑惑视线,最光阴道:“你笑什么?”

“无事。”绮罗生铺开扇面,收起笑容后摘话道,“只是想起方才有人说,自己是与我结契的天乾,故而忽然想笑。”
最光阴沉默了一下,问:“你很满意他?”
“并不。”绮罗生稍稍讶然地看了最光阴一眼,道,“我笑,是因为知道他在说谎。”
“他说了什么?”
“我问他记不记得我的信香是什么味道,他说是牡丹香。”绮罗生抬起袖口轻轻嗅了一下,道,“我身上的牡丹香不过是因为配了香囊,若如他所言,我岂非一直处在雨露期?”
绮罗生身上的牡丹花香很淡,抬袖时最光阴才隐隐闻到些许,后者不接他的话,反而冷冷淡淡地“嗯”了一声。
最光阴在想对方的信香。
那晚他打房门口路过,闻见了一股难以描摹的味道,宛若染了新雪的梅枝,他立于三月夜中,却像被送入了十月的京城初雪下。最光阴寻着雪香推开屋门,铺天盖地的信香袭向他,榻上的人是茫茫落雪中唯一的热源,他循着本能贴了下去,搂紧了便不想放,直到第二日天光乍亮,他才彻底回过神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穿衣离开。

最光阴想起绮罗生白日时对步香尘说那时很疼,不知怎么,忽然有些后悔。
早知如此,那晚就不避开众人独自闲逛——他顿了一顿,犹豫一下,转念更正,早知道自己那时轻点就好了。
最光阴拿着一串烤鱼去找说太岁。
后者啃了一口,前者问:“味道如何?”
“很好。”
“你替我去办一件事,就还会有七万六千三百条鱼。”
说太岁难得露出惊愕神色:“当真?”
“当真。”最光阴说,“我知道和绮罗生结契的人是谁。”
“你能确定吗?”
最光阴点了点头:“那个人是我。”
说太岁沉默了:“你在说笑话吗?”
“没有。”
说太岁说:“我不信。”
“原来你不信七万六千三百条鱼。”
“……我信,我这便去。且慢,你为何不自己亲自去说?”
“七万六千三百——”
“此事交与我便好。”
最光阴点了点头,催促道:“快去。”
说太岁于是朝绮罗生的方向去了,最光阴悄悄瞧着玉府公子的侧脸,有些不太自在。

绮罗生温柔又好看,他有些喜欢,生出的好感抵下饮岁的念叨,甚至还有余。
他留心听着那边的谈话,说太岁道:“绮罗生,我知道那晚的天乾是何人了。”
绮罗生回道:“夜明珠给你,但具体是谁,我却不想知道了。”
“为何?”
绮罗生以扇抵唇,笑了一笑:“之前找他是因心里有气,睡过一觉反而气消了,况且我与他其实并未结契。”
他眨了一下眼睛,又道:“那人技巧又不好,找来何用?这个没了,还有下一个。”
“你!”他话刚说完,面前忽然现出一片阴影,抬眼去看才发现是最光阴挡在身前,后者看了他一眼,冷淡的面上生了恼意,张口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重重吐出一道哼,就甩袖走了。
说太岁想了想自己那七万六千三百条鱼,和绮罗生解说道:“技巧不好的最光阴离开了。”
绮罗生沉默半晌,继而发出一阵轻笑。
最光阴被找到的时候,正坐在廊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捻着骨刀化作的绒尾。
一只手忽然伸过来也在那毛茸茸的绒尾上摸了一把,绮罗生点评道:“手感很好。”

最光阴瞧了他一眼,并未答话。
绮罗生又道:“我想寻人,确实是另有所图。那名天乾在成结之前问我结契之后是否会有孕,听见回答后就立刻唯恐避之不及地停下了。虽然没有因为意外结契,是件好事,但这种举动,实在是十分地……煞风景。”
“……所以你原本打算找到人之后做什么?”
“与他比试。”
绮罗生将“打他一顿”说得十分隐晦,最光阴却听懂了,忿忿道:“果然是要寻仇。”
“原来你早就看出此道,故而一直不露声色。”绮罗生叹道,“看来我还是表现得不够温和。”
“哼。”
“天色已晚,我要回去歇息了,最兄决定好要供认不讳了么?”
绮罗生问完之后等也不等,直接抬腿就走,最光阴连端着架子的机会也没有,忙去拉他袖子,承认道:“是我干的。”
他耳尖又泛起红,低声道:“我会负责的。”
—完—
一留衣和饮岁赶到的时候,绮罗生真的和最光阴在练武场中准备比试。
绮罗生道:“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亏,不和你打上一场,实在难以消气。”

最光阴道:“好。”
然而兽花之术还是不敌时间刀法,绮罗生很快被骨刀挑开手中武器,最光阴见了,满意地把自己兵器一丢,上前搂住对方的腰亲了下去。
场外两人面面相觑。
一留衣道:“让也不让,真是悍夫!”
饮岁反击:“上来就打,悍妻无疑!”
认清朋友后心寒的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