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绮】驯犬无方

绮罗生、意琦行、风雪一路禅三人与鬼荒地狱变一战告终，地狱变身死，爆出鬼瞳一双与鬼手一只，被多方抢夺。
山顶北狗与荒初禁赦不再观战，双方交手数番，后者战败而退，北狗亦不久留，思虑一番转身离去。然他此行，并不急着先回漂血孤岛，而是兜转一番，想要寻那日曾为他指点一二的狗问事。
屈世途行至途中，忽被一道刀光拦下，拦路刀者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且停下，我有事找你。”
“是你，北狗！”
北狗说：“那日我听你所言，将我那狗儿放了出去，但你也知道，我养了两条狗，小蜜桃对我还是不太亲近，你还有什么办法，让它认我吗？”
“这……”屈世途一时语塞，他本来就是三余无梦生派去设计助帮绮罗生离开漂血孤岛的，哪里懂什么驯犬之术，匆忙之间也答不出话。
北狗得不到答案，没了耐性：“嗯？怎么不说话，难不成你只是半吊子水？”
“非也，非也！”屈世途见北狗要发火，只硬着头皮搜刮一通，胡诌道，“方才是在深思，故而不答。你想要驯犬之方，我教你便是。”

北狗附耳过去，只听屈世途如此这般一番，与他说了几个法子。
“听上去似乎很靠谱，好，果然是狗问事。”北狗很是满意，但他又道，“可我那第二只狗，你有什么办法讨他开心吗？”
这回问的是绮罗生。
屈世途摇了摇羽扇，思索一番，回道：“狗有时候，心思未必不比人复杂，你与你家狗儿心思各异，不能互通，他不懂你，自然会对你产生误解。以我所见，何不敞开心扉，与他好生交谈一番，教你二人——咳，教一人一狗解了心结，自然会好相与许多。”
“你说得很好，我受教了。除了一点——我也是狗。”北狗顿觉醍醐灌顶，而后又道：“但怎么样才能算敞开心扉，我与他吃住都在一块，这还不够吗？”
“自然是不够的。”屈世途说，“不若你将心中所思都写在信中，交与他看，想必他阅后定会消除对你的误解。”
“好。那就有劳你替我书信一封，我好尽早交给绮罗生。”
屈世途闻言一愣：“我替你写？”
“不错，你既称狗问事，自然比我要更懂狗的心思。”

“但我又怎知你心中所思？”
“这个不是问题，你将信写好，我添上几笔，不就成了。”
“这恐怕不太……”
屈世途还要拒绝，就见北狗凌厉眼刀飞来，他一个哆嗦，只好认怂：“也罢，我写就我写。”
“多谢，两日后，我在漂血孤岛等你。”北狗说完，转身便走，只留下疾风一阵。
“唉，这摊上的是什么事啊！”屈世途郁闷万分，往非马梦衢而行。
他一进非马梦衢，四能童子便迎了上来，问他今日怎么迟迟才归。
“说来话长，不提也罢。你们鱻生呢？”
“在房内等你。”
屈世途闻言，抬脚进去寻人，只见无梦生端坐案前，似乎等他许久了。
“迟迟未归，可是在途中遇到什么事了？”无梦生抬眸向他看来，问道。
“被人拦住，要我替他写一封信。”屈世途愁道，“我可不会写什么表露心迹的信。”
“哦？是何人要你写信？”
屈世途正要答，转念一想，现下无梦生正为妖界一事劳心劳神，北狗一事已暂告一段落，能少劳烦他些也算分忧，于是开口道：“旧友一名，不提也可。”

他又将话题转到鬼手一事上，问对方如何处理。
“提及鬼手，三余就要劳烦你为我跑一趟了。”
屈世途哈哈一笑：“我说怎么突然关心我晚归，原来是有事央我。”
无梦生微微一笑，只将请求说了。然则此去，少则一日，屈世途为难道：“我自然分得清孰轻孰重，但我那封信后天就要交出，这……”
“先生为我奔波操劳，我自然要还这个情。此信，就由三余代为书之。只是不知，要写些什么内容？”
“这个好说，走走场面，聊表心迹就行。”屈世途心道，北狗托他写信，无非是想偷懒，不愿走那些繁文缛节，叫他先填个格式罢了，故而这信随便写写就行。
他二人达成一致，屈世途出门办事，无梦生则摊开笔墨，开始琢磨这封信该怎么写。然他在鬼手之争中被佛乡之人中伤，信纸刚摊开就觉疲惫，只好先搁置此事，回榻休息。
第二日，无梦生刚起就听童子来报，说是有客来访。他心下算到来人会是谁，忙洗漱一番，前去迎客。
门外绮罗生一身白衣胜雪，朝他拱手：“绮罗生此番前来，是为道谢。”

无梦生迎他进去，笑道：“何必如此郑重，除去地狱变既是你之使命，于我而言，也是大事一桩。”
绮罗生道：“你有计策能说动北狗，放我自由，我定是要感谢的。绮罗生从不欠人情，若有事托与我，我定不负所托。”
“如此看来，盛情难却。”无梦生笑着一指案前笔墨，道，“眼下大事没有，要紧事却有一桩，不知你可愿代我书信一封？”
“是什么信？”
“实不相瞒，我也是受人所托，他只说信中要向收信一方袒露心迹，其他一概未言。”
“袒露心迹？”绮罗生与无梦生对视一眼，猜测道，“难不成是要写情笺？”
无梦生咳了咳：“我亦作此猜测。”
言罢，绮罗生已将笔执起，缓缓落笔。他先照例提完情诗两句，而后与无梦生斟酌道：“不知我应不应赞美一番对方容貌，只是也不知这信要送与谁，若那人貌若无盐，岂不是弄巧成拙。”
“此言差矣。正所谓‘情人眼里出西施’，再无盐的花，也有人愿意采撷。”
绮罗生微微颔首，于是落笔写道：昔日一见，观君眸如霜雪，眉似远山，玉貌花容犹刻吾心，教我辗转反侧，夜不成寐。

“有些酸了。”他写完观之，自己也觉牙酸，假意嗔道，“早知如此，还不如动刀舞枪来得痛快。”
无梦生闻言笑道：“确是难为你了，今日之恩，三余铭记在心。”
一言一辞间，绮罗生终于将信写好，他观天色不早，起身告辞。
“北狗既已放你自由，你还要回去吗？”
“我与他有约在先，自然是要回去的。况且北狗那人……”绮罗生嘴里嚼了几句好话，却不好出口，只摆摆手，辞行离去。
待绮罗生回到漂血孤岛时，已是晚上，他一进窟中，就被北狗拉过，那人嘴里说着什么“好狗儿乖乖”便罢，还要让他吃小饼。
绮罗生扫一眼角落里不理人的雪獒，便知北狗是在和它较劲，心下好笑，于是便由着北狗胡闹，也不制止。
不得不说，这招的确有奇效，不过片刻小蜜桃便大发醋劲，走上前来，要与绮罗生争宠。谁知北狗还知道雨露均沾，拉着他的手认真道：“别吃醋，你也是我的狗。”
“……我没吃醋。”绮罗生无言半晌，辩白道。但北狗好似没听见这句话，拉着他坐下，过了会又要一同休息，黏人得紧。

睡意袭来的前一刻，绮罗生还在想，今日的北狗，好生奇怪。
他之前恶战一场，耗费心神，现下很快便会周公，一觉睡到第二日巳时才醒。而在他身旁的北狗早上出去过一趟，路过洞口时还朝小蜜桃小声一嘘，叮嘱道：“别吵醒他，让他睡。”
北狗出了洞窟，来到孤岛入口，就见屈世途果然正在等他。
“你没有失约，我很满意。”北狗手一伸，问道，“信写好了吗？”
屈世途将信取出，递给他：“先说好，信的内容是好是差，我可不管，毕竟你给的信息也太少，实在难以下笔。”
“不碍事。”北狗摆摆手，又说，“这事算我欠你一份情，以后若有需要，可来找我办事。那么，我回去了。”
说完他也不管屈世途是什么反应，转身便走了。
但他并不急着立刻回去，而是停在一处，把信取出来亲自看了看，嘴上喃喃：“我先检查一番，看看这信有没有错别字。”
等他读到“眸如霜雪”时，向来绷着的面容终于露出一丝裂痕，北狗扶了扶狗帽，有些无言：“这信也未免太酸，根本不是我的风格。”

他从怀里掏出笔来，大笔一挥，直接把那几句话给一痕划掉，绞尽脑汁，添了几句得意之作。
只见那信上陡然写道：刀法绝妙，有狗厉害；处事温和，比狗温顺。
北狗写完品鉴一番，自夸道：“不愧是我，好文采。”
他沾沾自得，去寻绮罗生。
绮罗生在他出去的当口恰好醒了，呆坐没多久就见北狗回来，手里还拿着什么东西。
“醒了正好，来，我有东西要交给你。”北狗上前一步，将信递出。
“这是？”
“你看了就知道了。”北狗把信一塞，叫上小蜜桃，又要出去，“我先带小蜜桃去找些吃的回来，不刻便回。”
等他们一人一狗离开了，绮罗生才去拆手中信件，他将信纸拿在手中，总觉得莫名有些熟悉，又去看信首，见上方提道：狗儿吾爱。
他默然无言，谁知更令他惊诧的事还在后头。等他读到第一行时，赫然发觉这正是自己昨日在非马梦衢写的那一封情笺。然事又过三，那几句容貌描述全被划掉，被四句一言难尽的胡言替掉，夸他有狗厉害，又赞他比狗乖顺。

绮罗生缄默许久，手不自觉攀上身旁双刀。
我欲与人一战，他想。
但他冷静下来后，又觉慌措。昨日三余无梦生分明说的是“袒露心迹”，且不说这信竟然是北狗央人写的，先谈这书信目的——绮罗生愣了愣，心道，难道北狗有情于他？
他忽觉坐立难安，心中有千言万语要问，却不知从何问起。他想说你我二人同为男子，我亦无分桃之好，恐怕负你心意；又想说退一步，你若欲追求我，断不可取囚禁之法，最好将我放了，徐徐图之，或许有解；最后他还想问，你将那几句话划了，难不成意为我眸并不若霜雪，眉也不似远山，既然认为我貌若无盐，又何必苦苦执着。
绮罗生思索一番，思来想去，觉得还是第三问更气，于是心下不快，沉着脸，又坐到炭火边去拨弄柴火。
北狗回来时，看到的便是绮罗生背对着他又折腾起了炭火这一幕。他透过狗帽，总觉得从这背影之中，读到了几丝郁气，北狗上前一步问道：“好狗儿，我的信你读完了吗？”
绮罗生转过头来，瞧他一眼，又转了回去，并不理他。

“你怎么了？”北狗不解。
小蜜桃踱到他身边，悠悠道：他在生气。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生气？”
小蜜桃：肯定是你惹恼了他。
北狗顿觉无辜：“我什么也没做！”他也想过是否原因出自那封信，可他明明先查看过，并无不妥之处。他又喊了几声绮罗生，但对方仍旧不理他。
北狗郁闷无比，只好拿出对付小蜜桃的法子，从怀中掏出饼干，蹲下问绮罗生：“来，吃小饼。”
“不用。”绮罗生硬生生道。
“那，玩飞碟？”
这回绮罗生干脆理也不理了。北狗只觉莫名，和小蜜桃对视一眼，委屈道：“唉，养狗真难。”
他心下想到，若是狗问事在此便好了，还可请教一番。这时他又想起屈世途曾赠他一枚发梳，还教他要经常夸赞狗儿。北狗福至心灵，取来发梳，在绮罗生身后矮石上坐下，抬手顺着对方雪发，一下一下往下轻梳。
绮罗生先是一惊，却被北狗按住动作，任那发梳轻轻落下。北狗捧起其中一束雪发，由衷赞叹道：“好狗儿，你的头发真好看。”

鼻尖牡丹花香萦绕，北狗心神恍惚一瞬，又道：“你也很好看。”
绮罗生身子一僵，不知怎么，被这直言快语弄得有些忸怩。这时从身后递来一枚青果，只听身后人道：“摘了半天才摘到，你快些吃。”
绮罗生犹疑片刻，还是接了，半晌低声道：“多谢。”
北狗继续给他梳发，手时不时伸上去轻轻拨弄几下，余光瞥见绮罗生静静啃着青果也不挣动，之前那股生人勿近的气息渐渐退了去，又变得温温和和，一看便是不再置气了。
北狗虽不察因果，但心中莫名宽慰，他朝小蜜桃自得道：“看来，对我而言，养狗也不是难事嘛。”
小蜜桃阖眼趴着，眼皮都不抬，才不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