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最】千层套路

王都里迎来冬日第一场雪的那一天，送亲的队伍终于到了。
天下分七国，强食弱肉，各国之间依附又牵制。联姻的主意是文熙载提出来的，他说如今我方兵力鼎盛，国库充足，然又无以一扫七之能，近年愈发惹人窥视，若不结盟，恐生事端。
九千胜同意了，把此事交给他去办。文熙载千挑万选了好几日，于翌日一早进了王宫拍案道，东南邻国，可以为之。
求亲的拜帖连着珠宝几车，外带一座城池的赠押信，当晚便拟好了，第二日早早的，便捎使臣送去。
邻国的回信也来得很快，使者回来有些愧疚地说，对方似乎不肯，连珠宝城池一并退了回来。

他又递上回信一封，交给九千胜观阅。
九千胜将信拆开，只见上面隐隐推拒，推拒之辞却看不真切，因为也不知是何人将这封拟好的回绝信大笔一挥，以墨扫过，自己在信尾空白处端端正正添了一句：饮岁不识大体，无需理会，我愿和亲。
九千胜忍俊不禁，从中读出了一股忍辱负重的味道，他撑着下巴看了一会这封信，觉得有趣，忍不住要做强人所难的君主，于是又遣人送了求亲的拜帖过去。
听闻邻国宫中鸡飞狗跳闹了三日，最后国主无法，还是在一月后将送亲的队伍送至了王都之内。
彼此王都正在下第一场雪，落了一城的寒意，行至城门前等待时，最光阴抛却了轿中炭火，把窗上的帘子一拉，伸头朝外望去。

城墙上的兵士偶然见他，便知惊鸿一瞥是在指什么景色。
最光阴鼻尖上接了一滴落雪，面无表情地退回轿内，伸手把融雪拭去，有些低落地想，九千胜没在城门上。
一国之君自然不可能在城门上就把迎亲的队伍接下，急色的君主才会行此举，最光阴斤斤计较了一会，又开解自己，心情好了些，闭目等着喜轿落地。
礼堂早已设好，他一从轿中出来，站在原地等了一会，终于等来国主。九千胜披着红袍，雪落在上头，像梨花踏梅，他一双紫眸温和地弯了弯，上来牵最光阴的手。
礼成之后最光阴在房内等他，结果大失所望。九千胜待他彬彬有礼，也仅限于此了。

他还道：“我知道你不是心甘情愿过来，我不碰你，哪里过的不自在，和我说一声就好。”
最光阴满腹疑惑，不知道对方是如何得出他心不甘情不愿的结论的，他张嘴吐出一个“不”字，又羞于辩解，总不能说是自己非要过来。结果他这样一说，九千胜误会得更深，还怜惜似的看了他一眼，道：“不必如此。”
九千胜和衣拢袖，睡在外围。
最光阴：“……”
哪里过的不自在？新婚之夜竟然不行房，他现在就很不自在。
最光阴暗地里气得七窍生烟，钻进被褥里睡下，还蹬了一下被子，半晌又坐起来，面无表情地把被子拉回来，裹了一下才把寒意祛除。

九千胜待他好，在外人面前也自称“我”，虽然不碰他，然每晚都会去他寝宫一趟，三不五时留宿，不至于让人觉得最光阴并不得宠。
然而一二月过去，王都的最后一场雪也落尽了，雪融以后春寒料峭，像他的心事。
九千胜几个月不曾碰他，明明这人笑起来春意盎然，却融不化最光阴心里的郁闷。他也试过主动一些，诸如在用膳之时忽然含情看过去，然而对方见了，仍旧无动于衷。
最光阴自从对着镜子将含情的眼神再现过一遍后，就不怪九千胜了，他那哪是抛媚眼，分明就是冷眼看人，对方不说他，已经算是纵宠了。
最光阴思及于此，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午膳后他回房读信，最荏苒与饮岁都给他捎了信来，其中饮岁问话最多，字里行间都在问九千胜对他好不好，甚至还直言道：行过房了么？一月几次？
最光阴：“……”
他把信撕了，取来纸笔回信道：你话真多。
再过几日就该办琅华宴，先比狩猎，再论武艺，最后才是摆宴饮酒。
琅华宴不是虚宴，国主也要带头参与，其中武艺一道，便要王亲贵胄亲自上前展示刀剑之术。
国中尚武，人人都爱舞刀弄枪，贵族子弟更甚，且不愿跌脸面，故而十分重视。
九千胜作为国主，当是作第一者开彩。然毕竟是助兴之用的活动，比起刀剑相向，更重要的还是附庸风雅。

双人合作，才是真正的看头。
不过时时都会照顾人的九千胜，这回是真的把最光阴给忘记了。他往年都是和将军家的小儿子暴雨心奴一同舞刀的，今年也不例外。
他刀法好，自然看得出暴雨心奴更适合别的兵器，但后者每次听了，只乖顺地出声附和，再见面时，后者还是使刀。
九千胜渐渐的就不再提此事了。
最光阴第一次见暴雨心奴，是在院内看他们比刀。
暴雨心奴和九千胜默契在是在，但偶尔却会在结束时崴一下脚，要对方扶他一下。
最光阴一双冷眼能把他戳穿，后者却只在九千胜转过头去时才露出一个挑衅的笑。

午膳时暴雨心奴也在，九千胜不太好教他站着，于是邀了他一同坐下。
最光阴顿时食欲全无，在听九千胜跟自己说某道菜是特意请了南方厨子做的，要他试着尝一尝时，他的醋意忽然莫名捂不住了，翻涌出来，不买账道：“我不要。”
他话一出口，整个室内都安静了。谁都知道最光阴性子冷，来了几月也不见和谁亲近些，永远都是冷淡面貌，如今忽然发火，倒是更显得让人望而生畏。
九千胜也愣了一下，最光阴正有些后悔，手上忽然被人拍了一拍，前者道：“如此，那就把这道菜撤下去。”
结果他这样说，最光阴更后悔了，他去瞧那道菜，才发现是自己喜欢的口味，目光跟着渐渐远离的碟子走了几步，嘴却是像被封住了，无法开口。

九千胜把这一幕落在眼里，看着有趣，摆了摆手，把菜让人端了回来。
他给最光阴夹了一筷子，故意道：“想了一想，还是不能太惯着你。”
最光阴鼓着腮帮子嚼菜的时候，才后知后觉红了一下耳尖。
一道含着妒意的目光投过来，最光阴用布帕擦了擦嘴，好整以暇地回望过去。
暴雨心奴食不下咽，在九千胜面前又不能黑脸，最后吃瘪地气冲冲离开了。
最光阴却若有所思。
将军收的义子，和暴雨心奴练的是同一套刀法。最光阴找到他，说想和他切磋几番。
切磋的地点定在行宫过道上，黄羽客有些汗颜，心想待会挡了国主的道，真的不会被罚么。

但他又想，最光阴非要恃宠而骄，这是人家二位的情趣，他也无权阻拦。
两人比试的时候九千胜果然来了，他原地站定，手里捏着一枚青桔，目光钉在最光阴的面上。
过了半晌他感到一股湿意，九千胜低头一看，原来是不小心将手中青桔捏裂了。
他把青桔一扔，又觉得手里过于空荡，动了动手指，有些想将最光阴鼻尖的细汗揩去。
等他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经如实照做了。
最光阴嗅了一下，平静道：“有些酸。”
九千胜无辜道：“哪怕是南方贡品，此时也还不是采桔的季节，是我失虑了。”

他又道：“但我带了甜枣来。”
与九千胜练刀的人成了最光阴，暴雨心奴闻知此事，连摔了三张案桌。
但他不肯轻易罢手，以从旁指点为由，日日进宫盯着这两人练刀。
最光阴不动声色，九千胜又落落大方，二者的身体接触几乎为零。暴雨心奴冷哼一声，觉得最光阴果然不如他。
然而这人很快就提了一个新要求。
最光阴道：“鸡鸣之前练武，效果最好。”
九千胜道：“这……会不会太早？”
最光阴又是一道没有情感的视线望过来，出言时却十分善解人意：“那就罢了。”
他一句“罢了”，暗含自己也不配合练刀的意味，九千胜听出以后，果然同意将时间调整。最光阴刀法好得出奇，比起暴雨心奴，更让九千胜觉得挥刀时得心应手。他现下确实不太舍得退而求其次。

然而此举气炸了暴雨心奴，他原名是烈霏，然而幼时身子就不太好，还有心疾，故而换了个名字续命。
此时春寒料峭，鸡鸣时分又是最冷的时辰，寒风之中练刀尚有暖意，他一名旁观者，除了彻骨的寒意，什么也感受不到。
暴雨心奴坚持了几日，实在不舍得自己一命呜呼，索性不来了。
况且最光阴手段太差，他也懒得盯了。
暴雨心奴离开之后，每日练刀的时候，便只有最光阴与九千胜两人了。
最光阴把领口扯开一点，露出白玉般的脖颈，取了刀，去院中等九千胜。
对方似乎没有注意到他这一变化，但最光阴并不急。

连着三日，他的领口越开越大，领前肌肤雪白一片，终于还是让九千胜后知后觉地怔了一瞬。
那春风犹如一张登徒子的手，偶尔还要将布料再撕开一点，九千胜偶尔一撇，入目的便不是风光似春光了。
他迷迷糊糊间，生出一点了心猿意马之意。
最光阴俯下身时，衣衫下的一抹红朝他招呼一下，很快又隐回布料之内。
九千胜：“……”
九千胜道：“且慢。”
最光阴收回刀问：“怎么了？”
九千胜清了清嗓子，取水咽下，才道：“有些渴。”
最光阴点点头，似乎也想取水，然而忽然撑了一下额头，身子有些晃。

九千胜急忙上前扶住他，不成想最光阴直接倒进他怀里，手缠上来搂了搂。
他身子是暖的，寒风之中唯一的热源被九千胜抱在怀里，像抱了一团软玉温香。
然而最光阴很快便抽身出来，道：“多谢。我累了，下次再练。”
九千胜等到第二日，吃了个闭门羹。小厮出来婉言道：“公子说他身子不适，无法练刀了。”
九千胜想进去见他，又被拦下。他难得使了君主威严，非要入内，然后只看见一团鼓起来的被子，他又不能把人扒出来，只好隔着被褥和最光阴讲话。
最光阴好半晌才闷出一个“嗯”字，把九千胜打发走了。

闭门羹一吃就是五日，九千胜终于有些焦躁，体会到“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是何含义。
幸好第六日最光阴终于肯见他了。
那张脸生得精致，日日瞧着也不会腻，然而九千胜今日看他，除了欣赏之意，心上还腾起了一点怦然。
他做不得君子，下意识就往最光阴领口看去。
结果对方今天把自己捂得严丝合缝，甚至穿得比往日还要多。
九千胜咳了一声道：“怎么穿得这样多？”
最光阴言简意赅：“怕染风寒。”
一场舞刀结束，最光阴偏了偏头，似乎是有话要说。
他难得做这种举动，九千胜见了又觉得有些难以自持：“怎么了？”

“你的刀，已经练得很好了。”最光阴开口道，“琅华宴还有五日，接下来只需要养精蓄锐。”
言下之意，是在说不用练刀了。
“那你……”
“我去睡了。”最光阴说完把刀一丢就转身回去了，背影显得很是无情。
九千胜脚步动了动，却被一旁的小厮出声提醒，该上早朝了。
九千胜叹了一声，转身离去。
当天夜里，最光阴躺在床上，实在是觉得无聊，正动了动腿，就被人用手钻进被里捉住了腿腕。
最光阴和对方面面相觑。
九千胜道：“怎么还会蹬被子？”他说着松开手上了床，把最光阴往里挤了挤，又挤了挤。

最光阴被逼到最角落，九千胜跟着贴了上来，眼睛盯着他看，似乎还想再挤他似的。
最光阴和他对视了一会，败下阵来，率先开口道：
“想亲便亲……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