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绮狗】毛绒绒

一开始只是因为小蜜桃有了新的同伴。
北狗因此沮丧了好几天,甚至还在晚上跑出来偷偷掉眼泪。
绮罗生和北狗一人睡一个石头,半夜的时候绮罗生翻了个身,面朝北狗那块石头,结果迷迷糊糊察觉到那上面空无一人,他坐起来清醒了一会,去找消失不见的北狗。
后者被找到时正在小树林的灌丛下站着吹冷风,绮罗生轻轻走过去时北狗在拿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叶子。
他的近身惊动了北狗,后者第一反应是偏过头去不将脸露出来,慌乱之下装作不耐烦道:“你……你在跟踪我?”
绮罗生猜想北狗肯定又是因为小蜜桃的事在伤心,虽然他不是很能理解这种情绪,但是却十分尊重对方,他想了想道:“是呀,晚上这么黑,我不敢一个人睡,所以特地跑来找你。”
北狗三两下擦干眼泪,回过头来哼了一声:“胆子真小。”
绮罗生笑眯眯地捉住他的袖子:“那只好麻烦这位胆大的人陪我一道回去了。”
北狗摆着架子颔首,绮罗生松开手,站到边上和前者并列而行。两人静默地走了一阵,北狗装不下去了,出声道:“绮罗生,我好想小蜜桃。”

绮罗生叹了口气:“可是他只是去找说太岁的马而已……明日下午就回来了。”
“哼。”北狗甩了甩袖,愤愤道,“它离开的时间也太久了!”
“它交到好朋友,你不开心么?”
“我和小蜜桃的关系不一般。”北狗执拗地说。
“是是,你们的友谊就好比管鲍之交。”
北狗听了这句话,并未因此顺气,反而问道:“你知道我说的‘不一般’,指的是什么吗?”
绮罗生道:“它是你的好兄弟,好朋友?”
北狗摇了摇头,表情严肃,沉声说:“小蜜桃是我的契者。”
绮罗生随之一愣:“可是它只是一只雪獒……”
北狗不太高兴地打断他:“我已经把事实说了,信或不信,是你的选择。”
他说完扭头先走,拢好衣服躺在矮石上不再搭理人,留下绮罗生一脸的半信半疑。
北狗不擅长说谎,也不会随意诓骗自己,绮罗生是知道的,但这人的话太过让人难以置信,他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消化。
这世上,供结为眷侣的武者共同修习的法子除了双修之外,还有一种被称为“结契”的说法,只是前者不设门槛,后者却对修习的人有着极为苛刻的挑拣。

它不对根骨做任何要求,恰恰相反的是人人都有寻到结契另一方的机会,只是合适的人万中挑一,如此一来,结契的机会就显得渺茫了。有做了夫妻二十余年却达不成条件的,也有相识第一面就认定彼此的——总而言之,这东西玄而又玄,可遇不可求。
双修的成效是使得修习的两人功夫日益精进,而结契却更像是灵体上的抚慰,传说中结契者心意相通,一方情绪低落时,只需要以特定的方式碰一碰另一方,便能心情好转。
这实在是个鸡肋作用,故而除了那些“只羡鸳鸯不羡仙”的人会刻意寻找契者,凡常人都不太在意。
只是没有想到,原来北狗恰好是那万中之一,然而他的信誓旦旦里添上了“小蜜桃”,绮罗生却不敢信他了,最后只当是误会一场,但他不会轻易去拆北狗的台面,故而权当过耳风,听过就忘。
小蜜桃在翌日下午回来了。
北狗尚在叼着草叶,以手为枕交叠在脑后躺在矮石上黯自神伤,听到灌丛外有草木响动的声音时立刻坐了起来,认真地侧耳听了听。
绮罗生被他的举动吸引了注意力,他瞧着北狗仔细聆听的模样,恍惚间见到了对方狗帽上的犬耳也动了两动。

绮罗生轻咳一声,摇了摇头甩掉幻觉,心里却忍不住想要伸手去揪一下那对犬耳。
北狗不知道他乱七八糟的心思,他精神一震,对绮罗生道:“是小蜜桃!”
北狗从矮石上下来,对着东方的灌丛喊道:“小蜜桃!”
他说着又向前走了两步,目光紧紧盯着发出响声的那一个方向,手掌还向内捏了两下,似乎很是期待。
绮罗生也跟着站在他旁边,和对方一起迎接小蜜桃,他想大概北狗和雪獒之间或许真的有什么他人无法匹敌的默契,因为自己听了半天,并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过了一会他终于捕捉到奔窜的声音,不过临到头了那脚步又渐渐放缓,片刻后小蜜桃不疾不徐地出现在二人眼前。
北狗激动道:“你终于回来了!”
他快步上前,想要拥抱一下小蜜桃,却被雪獒无情躲过,小蜜桃道:我不在的时候你要学着独立。
绮罗生在一旁看戏,瞧见北狗似乎有些委屈,他晃神间又觉得那对犬耳也耷拉下去。
绮罗生心念一动,禁不住走过去伸出手捏了捏其中一只犬耳。
北狗疑惑又不快地问:“你在做什么?”

“咳……”绮罗生回过神来,不想在这个节点触霉头,为了打掩护只好将手下滑,拍拍对方的肩,意做安慰。
他诚心道:“我可以给你一个拥抱。”
北狗不太想领情,但鉴于小蜜桃有了新的亲近伙伴,作为不甘示弱的下马威,他还是勉强同意了绮罗生的提议。
他侧过身,正对绮罗生,向对方张开双臂。
后者思量一瞬,伸手环上北狗的腰,绮罗生凑过去将两人的身躯贴得近了一些之后,正要结束这个拥抱,北狗却紧跟着把下巴枕在他的肩上。
绮罗生身子一僵,迟疑地轻轻拍了拍北狗的背,却不想对方比他还要僵硬。
北狗怔愣了好一会,慢慢地开口:“绮罗生?”
“怎么了?”
北狗收紧箍在对方身上的手,一字一顿说:“你是我的契者。”
北狗将头埋在绮罗生侧肩时,一股暖意从腹中向周身蔓延开,他的不安、焦躁与低落被慢慢抚平,像被顺了毛的凶犬,爪牙一收,露出乖顺面目。
这样的感觉比小蜜桃陪在他身边时还要令人安心。
很少有人知道北狗为什么会对雪獒如此依赖,就像大部分人都猜不到看似凶残无情的狗头刀者实际上总是感到寂寥。他比寻常人缺了一些东西,再早一些连共情都做不到,但他也比寻常人多了一样东西——他很怕孤单一人。

这是一种不可控的情绪,或许这也和他结过契有关,北狗需要一个为他做情绪疏导的人,他很长时间都觉得对方是小蜜桃,因为待在雪獒身边时他会舒服很多。
——直到绮罗生抱了他。
北狗抱着绮罗生不撒手,断断续续、斩钉截铁地说:“你是……你是……我们结过契。”
绮罗生惊讶又为难地提醒:“可是我们从前不认识。”
他印象中没这回事,而且反应波动的只有北狗一人,他抱着对方,除了一点别扭的暖意,什么都没感觉到。
北狗十分执拗,认定的事很少会改口,他仍旧是那句话:“你是。”
“好吧……”绮罗生叹了口气,“既然你说我是,那有什么证据吗?”
北狗没有回答,他答不出,也认为自己无须回答这个问题。他结束了这个拥抱,扶了扶狗帽对绮罗生道:“多谢,我感觉好多了。”
说完他转身去找小蜜桃,绮罗生望着对方的背影,看着北狗轻快的步子,也跟着察觉到了这人愉快的心情。
绮罗生抓着雪璞扇若有所思地站了一会,而后才迈步向那一人一犬走去。

从那以后北狗对于小蜜桃稍显奇怪的占有欲转移到了绮罗生身上。
他追赶起敌人来倒是不在乎绮罗生有没有追上,但临睡前总要确定一眼对方没有离开,甚至还突发奇想,意图把两块石头推到一块。
绮罗生十分汗颜,拦下了这个主意,好在北狗也只是随口一说,既然前者不同意,他便也只好就此作罢。
绮罗生此次出城是为了寻找传说中的白血之人,上一次他来时北狗还和说太岁关系好好的,言谈之间十分亲近,转眼就闹起了矛盾,一脸的闷闷不乐。
他听小蜜桃说完前因后果后走过去拿扇柄戳了戳北狗,道:“说太岁真是太过分了,我们去找他讨个说法。”
他心想北狗肯定仍旧还十分在意那位友人,但误会不当面说开,两人就不会重归于好,北狗定然拉不下面子去找对方,只好由他哄着来推波助澜一把。
北狗瞥了绮罗生一眼,先出口的话不是抱怨,甚至听上去有些撒娇意味,他张了张嘴道:“让我抱一下。”
绮罗生摸了摸北狗帽上的狗鼻,过了会这个毛茸茸的东西便蹭到了他的侧脸。北狗埋首在绮罗生肩上,愤愤道:“我很生气!”

“或许他有他的苦衷。”
北狗“嗯”了一声,从怀抱中退出来,歪了一下头,仔细思考了一会,紧接着说:“我好像没那么生气了。”
绮罗生禁不住轻笑。
北狗伸出手摸了摸身前人的绒领,碰了一下又一下,恋恋不舍的,最后才说:“走,我们去干正事。”
说太岁与北狗的矛盾被绮罗生三言两语化解,将矛头直指森狱,北狗在某种程度上耳根很软,对绮罗生听风就是雨的,当然对此他自己的说法是“听上去很有道理”。
在森狱入口前他们遇上了守阵者,暴雨心奴知晓北狗是魂体的秘密,绮罗生自然不愿意让这两人过多接触,故而他一人破阵,给另外二人开路。
因此变故,他又和北狗殊途行事了,好不容易再见面时后者围着他转了一圈,之后问:“你有受伤吗?”
绮罗生摇了摇头:“我没有事。”
北狗絮絮叨叨道:“那个暴雨心奴真的很惹人讨厌!”
绮罗生直觉这句话和往常不一样,没听出来江湖大义,只有愤愤然的私心。他笑了笑,道:“有了水元,我们一定可以破他的阵法。”

“九千胜,”北狗忽然换了种叫法,“为什么那个家伙要一直纠缠你。”
他皱了皱眉,像自言自语那般低声说:“我不太高兴。”说着他又对自己的这种情绪起了好奇心似的,拿掌心贴在胸口按了按,琢磨这种滋味。
绮罗生道:“暴雨行事乖张,我也不喜欢。”
北狗点了点头,兴致仍旧不是很高,他坐到一旁发起呆。
绮罗生走到他面前晃了晃手,实在摸不清对方在想什么,只好开玩笑问他:“好啦,你又在生气什么,难不成是在吃醋么?”
北狗烦躁地抓了一下狗帽,哼出一道鼻音,半晌才说:“我现在想到他看你的眼神,就浑身都不爽利。”
绮罗生闻言有些没辙,北狗又忽然转头盯上了他衣襟前的两条绒领,动了动手指想要触摸,末了发觉位置太远够不着,便出声道:“九千胜,你站过来一些。”
“你该改口叫我现在的名字了。”绮罗生轻轻蹙了一下眉,又道,“况且我的衣服可不是用来给你当玩具的。”
他口吻温和,却仍旧刺到北狗纤细神经,这人哼了两声,干脆道:“不过来就算了,我还可以摸小蜜桃的!”

然而小蜜桃有些嫌弃北狗拿它当挑衅工具,扭头跑到绮罗生身边卧下了。
雪獒语重心长道:你稳重一点。
北狗气得身子一晃,道:“无所谓,不就是白毛吗,我自己又不是没有!”
他说着抽出呒狗利,放在手中转眼化成了一条雪白的绒尾,北狗捉着摸了两把,心情渐渐平静下来。
绮罗生本来觉得好笑,半晌瞧出一点端倪,禁不住问:“北狗,你对这样……”
他斟酌了一番用词:“你对这样毛绒绒的东西好像十分喜欢。”
他想起对方埋首在自己肩窝的情境,恍然意识到也许北狗喜欢的只是自己身上的绒领——以及小蜜桃的毛发。
他有些无言,当下认为北狗对于“结契”的说辞完全是妄想了,但对方却据理力争,北狗盯着绮罗生,恼怒道:“那你把外衣脱了过来让我抱一下。”
绮罗生不同意这样的古怪的要求,北狗便走过来亲自扒他的衣服,拉扯半天蛮横地将人往怀里一拽,抱紧之后又安静下来。
这回绮罗生也察觉到了不寻常之处,他的左右心口都怦怦直跳,腾起一股热意,把坏情绪烧了个干净。

“我们……”绮罗生怔然开口。
“是你。”北狗拿鼻尖蹭了一下对方耳旁的一绺散发,认真地说,“我不是喜欢毛绒绒的东西,只是因为它们最像你给我的感觉。”
绮罗生趴在他怀里久久没有动,直到对方抱累了放开他。北狗服了一剂顷刻见效的良药,心情好起来,对绮罗生道:“我要睡了。”
他说完就躺在矮石上抱着骨刀阖眼,绮罗生走过去在石上坐下,用很轻的声音说:“原来和你结契的人是九千胜。”
绒尾与雪獒,哪一样都能让北狗寻回一点苦境刀神的安慰,但任一样都比不上真正的他。
原本睡着的狗帽刀者睁眼坐起,看着对方讶然的神色自然而然道:“你不就是九千胜吗?”
他进而追问:“为什么吃自己的醋?”
绮罗生哑然,过了好半天才干巴巴地说:“我没有吃醋。”
北狗抬手将狗帽扶正:“你真是不诚实。”
绮罗生没忍住又去拨弄那对犬耳,这一回捏住了耳朵,忽然想要看一看北狗的眼睛。
他的动作只进行到一半,就被对方察觉,北狗气急败坏道:“——不要看我的脸!”

他说着甚至将狗帽再往下拉了一些,遮住大半面容。绮罗生好笑地认输,转而起了新的念头,凑过去在对方唇上轻轻一啄,覆上一个半遮半掩的吻。
遮住面目的人僵着身子不动了,绮罗生贴近一些,在他耳边轻声道:“来抱一抱。”
5字古诗句唯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