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最】登对

人间刀神善名远扬,不时有人慕名前来,求他办事。
看见玉府门内站的是一名面容清冷的少年,来求援的老者还愣了一愣,他道:“我来找、找九千胜大人。”
少年说:“他出去办事了。有什么事可以由我转达。”
老者遇到的事很急,见了谁都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连连点头,把自己所求的事说了。
他姓黄,住在几十里外的村落上。月前因为北方旱灾,村子里来了一伙流亡的饥民,人数不多,也就七八人不等。村长心善,便好心收留了他们,还给他们各自找了几份事做。不想那群人原是旧地的恶霸,一月下来有了居所,便暴露本性,虽没有到烧杀抢掠的地步,但领头的却看上了他家的独女,要强行娶过去。
三日前恶霸送了嫁衣过来,说若是明日没有接到新娘,就把他家屋子烧了。村里人敢怒不敢言,稍微壮实些的青年人都出村讨生计去了,余下一群老弱病残,本来就无抗衡的能力。官府路远,奔波一趟,自家姑娘早就被歹人糟蹋了。老者听说九千胜在这一片负有盛名,故而奔赴前来,想请他主持公道。
少年手里捻着一簇绒尾,嫉恶如仇道:“竟然还有这样的恶人,你放心,我和九千胜一定会帮你。”

恰好九千胜此时归府,撞见他们谈话,少年最先瞧见他,叫了一声“大人”,然后把事情转述了。九千胜听完后凝重道:“善无善报,这样的行径真是惹人不耻。老丈宽心,这位是我的好友最光阴,刀法与我不相上下,我们二人这便随你前往,烦请带路。”
那老者千恩万谢地拜了几下,忙带着他们赶回家中。
路上最光阴问:“你打算怎么处置那几个恶霸?”
九千胜道:“虽是恶人,但也罪不至死,就算罪状深重,我也没有夺人生机的权力。可不给他们点教训,到底难出他人恶气。”
他朝最光阴笑了笑,让人附耳过来,在对方耳畔如此这般一番,将计策说与他听。
最光阴沉默了一下,道:“你要替那个姑娘嫁过去么?”
“不可胡乱用词,我只是为了方便混进大堂,杀他个措手不及。”九千胜无奈道。
“那为何非要是你替她?”
“哦?”九千胜闻言故意将话头抛了回去,笑眯眯道,“难道小最愿意嫁过去吗?”
最光阴轻哼一声,又道:“无论你我,目的都是救人,在这争来抢去,只会让人觉得态度不端正。”

他总是这样正经,旁人看来是不通人情,九千胜却认为这是对方身上出彩之处,很是欣赏。于是刀神铺扇掩面,端正态度道:“所言在理,我亦不打趣了。”
老者不会武功,于是九千胜替他叫了马车赶路。他们赶到时那要强行待嫁的姑娘正坐在屋中眼泪汪汪。老者看着心疼,忙上去安抚一二,说自己请来了苦境刀神与他的好友解困。
待那姑娘情绪好些了,九千胜才问:“老丈家中可有喜服么?”
“有,有的!就在门外的院子里搁着。”
老者正要出去取来,却听九千胜道:“且慢,我说的不是嫁衣,而是给新郎官穿的喜服。”
老者愣了一下,想了想,又说:“早年我和我家老婆子成亲时穿的那件喜服应该还在柜里放着,只是有些陈旧了,大人若不嫌弃,我这就取来。”
“那就有劳了。”
等人走了,最光阴道:“原来你不穿嫁衣。”
“我是男子,如何穿嫁衣?”九千胜轻笑道,“何况这黄家小姐生得小家碧玉,我便是想穿,也穿不上。”
他说着凑近了些问:“为何听你口气,倒像是有些遗憾?”

最光阴被说中心思,别过头去,站远了些。
片刻后老者将喜服拿了过来,九千胜先将其收下,道:“明日办酒,他们今晚就会来接人,届时烦请小姐穿好送来的嫁衣坐上轿去。苦境风俗,迎亲时半路需在茶楼外歇半刻,请轿夫喝过茶,才能继续上路。那时我便会和你交换,有最光阴在外接应,你且跟着他走就好。”
黄家小姐点了点头,噙着泪道:“多谢大人。”
“时候不早,你先去换喜服罢。我和最光阴要去茶楼蹲守,这便告辞了。”九千胜说完,和最光阴一道离开了。
为避免人多眼杂,九千胜寻了一处僻静无人的树林,才将狐裘解下,换上大红的喜袍。他换好衣服,又向最光阴嘱托道:“这衣服我收着不方便,还得请你替我拿好。到时你接到黄家小姐,就带她抄小路去看热闹。”
最光阴“嗯”了一声,有些恍神,飞快地看了一眼九千胜,却很快收回视线,不知在想什么。
傍晚时迎亲队伍终于来了,由于是恶霸娶亲,来看热闹的人一个也没有,沿途十分僻静。因着村里没有茶楼,轿子到了茶摊前便放下来了,轿夫们三三两两聚过去,要讨茶喝。他们都是背对喜轿,九千胜与最光阴行动又不拖泥带水,很快便轻易将人换了出来。

九千胜进去后正准备放下轿帘时,恰好最光阴也弯下身来,想做同样的事,他二人险些碰到一起,最光阴先反应过来,将头抬了起来,鼻尖恰好蹭到九千胜脸畔。前者怔了一瞬,后者却回以他一道浸着笑意的目光,九千胜轻声道:“无事,你且去罢。”
最光阴没有应话,手里抱着九千胜的雪白狐裘,身后跟着黄家小姐,取道树林。他回想起刀神那道笑意盈盈的目光,手指不自觉触上了怀中裘衣间的绒领,摸了几下之后觉得指尖发烫,忙移开了。
后来的计划进行得很顺利,抵达恶霸家中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那人过来掀开轿帘,夜色下也没看出盖着盖头的人身上穿的喜服不像嫁衣,兴冲冲就把人迎进去了。
然而一进内堂,烛火照映下其余人很快就察觉到不妥。但为时已晚,九千胜从容摘下盖头,为首的恶霸看见他一双碧玉绮罗耳,就知接来的人是谁了,自己先吓得腿软,登时求饶。
九千胜刀未出鞘,就已经令那伙恶匪溃不成军,一个个过来磕头道歉,发誓不再行这种恶举了。
然而也有不长眼的想借着混乱逃跑,结果刚溜到门口,就被守在那处的最光阴截住,绑了进来丢在地上,与其余人一起跪在堂内瑟瑟发抖。

九千胜和老者道:“麻烦你去叫些人来,先将这几人关起来,明天再把他们交给官府。”
最光阴站在一旁,听着九千胜和人交代余下事宜,目光无论如何也从对方身上移不开。
刀神雪发如瀑,眸若清潭,往日都似暖雪一般,瞧着难以亲近,拨开面目却是春信之景。但他此刻却一身红装,尤其像一捧在火下烤的清薄雪团,那热意蒸出来,燎进最光阴心上,整个人都滚烫起来。
最光阴喉中滚了好几个音,却发不出声响,最后还是道:“大人……”
明明堂内嘈杂得很,他家大人却将这声唤捕捉得真切,好看的眼眸望了过来,弯了一下道:“我在。”
再晚一些事情都处理好了,一行人便簇拥着往回走。黄家小姐摘了盖头,原本就是破瓜年华,一张脸蛋生得娇俏,如今愁云散去,眼底眉梢都添了喜色,真真像是结亲的姑娘无疑。
最光阴走在九千胜后面一些,瞧着前方两人一个穿着嫁衣,一个套着喜袍,红衣胜火走在月色之下,不知怎么,有些闷闷不乐。
狐裘还未来得及还给九千胜,最光阴将其抱在怀中,揣紧了些,迈着沉闷的脚步走了一会,忽然撞上前面人的身躯。

他抬起头来,看见九千胜正停在原地等他。
刀神眉心水钻闪着光,凑近了他缓声问:“你也觉得很登对,是也不是?”
最光阴听着嘴里立刻泛了酸,当下就要离人远些,结果又听对方道:“我走得前一些,你跟在后头明明一副怏怏不乐的模样,却还要乖乖替我抱着衣服——如此看来,旁人若要打趣说你是在我这里受了委屈冷落的夫人,我除了深以为然,倒也想不出第二个反应了。”
九千胜道:“小最与我,很是登对呢。”
最光阴听得耳热,欢心里掺了一点因为难为情而生出的恼意,他心中交战许久,最终还是选了露怒不露怯,将狐裘塞还给九千胜,道:“不替你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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