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乒】天方夜谭(8)

周雨远远望着他们,感觉有点虚幻。 时隔四年,他仍然记得马龙带许昕走的那天,飞机冒着雨从总部离去。 “真的不再等等吗?”他撑着伞,在医院门口问马龙,“至少等他醒了,说声再见吧。” 这是替ICU里那个人问的。 马龙没有看他,只看着面前延伸的公路,那是他准备要走的路,轻轻摇头说:“不了。” 之后的四年,周雨常常想起这一幕,时而佩服马龙,时而觉得马龙太不近人情。但是无论如何,马龙的处理方式都让他挑不出毛病。 当时,张继科已经昏迷了半个多月。期间医生宣布,没法保证张继科能醒过来,不过就算醒了,也肯定不能再做驾驶员了。 许昕本来天天守着ICU,盼星星盼月亮地等张继科睁眼。结果一听到这个消息,就好像受了什么莫大的刺激,人开始变得不太对劲。 周雨最后一次碰见许昕,是在医院食堂里。他坐在马龙对面,眼窝是青的,嘴里断断续续地说着话,盘子里的东西一口没动。
甚至可以说,他看起来有点神经质了。 周雨几乎不敢相信,这就是张继科口中那个笑起来能照亮全世界的年轻人。 “他才二十多岁啊,师兄,他那么喜欢机甲,醒了会恨我一辈子吧。” 然后没过几天,马龙就在会议厅里宣布了他的决定。“我们失去了一位优秀的驾驶员。”马龙说,“我很难过,但我是队长,我必须向前看。这种时候总得有个人向前看。” 失去三剑客这根顶梁柱,对猎者计划来说,是一个空前严重的打击。他们已经丢了一个张继科,万万承受不起再丢一个许昕。 周雨想,马龙是个内心何其强大的人啊。 难道他不痛吗?难道他就舍得走吗?不,他也在ICU门口站过一整晚,他也熬着满眼血丝,但情绪没有影响到他的判断。 事实就是再这么等下去,许昕会出问题。 马龙上飞机之前,对他们说:“我会把许昕好好带回来的。继科儿要是有什么消息,也一定要告诉我。

” 然后他就那么走了,一走就是四年。 再后来,张继科从昏迷中苏醒。周雨和邱贻可赶到病房的时候,他已经望了半小时天花板。见他们过来,开口第一句话就问:“我是不是站不起来了?” 邱贻可在旁边,用他那能杀人的眼神盯着医生,医生结巴了一下回答:“恐怕……这个,要看后续恢复情况……” 他第二句话是:“龙队和许昕呢?” 这次轮到周雨说不出话了。 周雨这个人,从小就直肠子心眼少,没什么扯谎的本事。张继科看了他许久,一时间病房里安静得叫人窒息。 最后张继科闭了眼,好像一下子苍老了许多。他说:“这一次连他都放弃我了,是吗?” 邱贻可听不下去了,掉头出门,靠在走廊上狠狠地抽烟。 “不是,龙队说了他会回来……” 周雨手足无措地解释着,半晌,屋里突然传来一声惊慌的叫喊:“邱哥!” 邱贻可立马扔掉烟,一个箭步冲进病房。
张继科扯了自己输液管,殷红的血线流到胳膊肘,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医生被他推得一踉跄,周雨拉了把医生,又赶紧去捞张继科,张继科表情凶狠,抓着床沿硬要起身。 “继科你瞎折腾个什么劲!”邱贻可脑袋嗡一下就炸了,扑上去按住张继科的肩,怒气冲冲地吼他,“怎么着,不要命了是不是?” 张继科瞪着邱贻可,毫不示弱。明明是卧床半月体力难支的病人,眼睛里的血性却像个十足的疯子。“要命?光要命有什么用?” 邱贻可答不上来。最后医生不得不给张继科打了一针镇定,这出闹剧才草草收场。 张继科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他又恢复了昨天刚醒那副模样,直挺挺地躺着,望着天花板一句话不说。 周雨在旁边如坐针毡,好像守着一个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爆炸一遭。 但是这次,沉默了很久以后张继科说,“小雨,让我打个电话行吗?

” “啊?”周雨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赶紧点头,掏出手机要交给他的时候,又谨慎地停住了,“呃……科哥你要打给谁?” 张继科却答得平静:“马龙。” 于是周雨松口气,把手机递了过去。其实作为低一届的学员和不同机组的驾驶员,他和马龙并不太熟。但是马龙这两个字似乎有着某种魔力,让人一听就觉得心里踏实。 张继科拿到手机,抬眼定定看着他。 周雨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起身,走出病房。关上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结果再次与张继科四目相接。显而易见,张继科就非得确认他出了门,才肯拨出手中的那串号码。 这让周雨有点尴尬,也有点摸不着头脑。他可以很自信地说,对张继科而言,自己是亲弟弟一样的存在。可是跟亲弟弟有什么需要避讳的?一个电话而已,又不是什么战事机密。 周雨蹲在走廊上,无所事事,没有手机拿来消遣,他也不至于去听人家墙角。
于是脑袋里就只剩下刚才的事,下意识地来回琢磨。 一个电话,一个打给马龙的电话。 马龙。 龙队。 周雨跟马龙为数不多的几次正面接触,都是跟张继科在一起,参加兄弟们之间的聚餐,或者别的什么集体会议。 因此,他印象中的马龙,是一个有点“脸谱化”的人物形象,是踏实冷静可靠的队长,稳定得像个纸片人,永远不会崩人设。 只记得猎者学院毕业的那次聚会,到场的有很多低年级的同学,包括周雨。大伙儿挨个儿编排,抓住这最后一次聚众口嗨的机会,把每一个即将走出校门的学员都打趣了一番。 轮到张继科的时候,低年级的学生们,尤其是女生,一下子七嘴八舌地嚷成一片。 张继科脸红红的,笑着又干了一杯酒。 但是跟他同届的那几个毕业生,却摆出一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样子,不肯跟着大部队喊“狗哥”,在旁边独树一帜地喊起了“马龙爱张继科”。

周雨当时正处在一个哥哥姐姐说什么都会信的年纪,听着他们起哄,内心大受震撼。 快散的时候他实在忍不住,偷偷问张继科,科哥,他们那句话是真的吗? 张继科酒量不行,那天喝得有点多,迷迷瞪瞪地看了他一会儿,才理解了他在说什么。他瘫软在KTV包间的沙发上,捂着脸低低地笑了一阵,说,小雨,你有没有听过一首诗? 螃蟹在剥我的壳,笔记本在写我。 漫天的我落在枫叶上雪花上,而你在想我。 周雨听得一头雾水,摇摇沙发里醉得快要睡着的人,问他是什么意思。 张继科闭着眼睛,良久才慢悠悠地说,意思就是只有世界颠倒,你才会爱上我。 马龙爱张继科。 周雨重新回到病房里的时候,张继科没什么反应。手机静静放在枕头另一边,屏幕一点点黯淡下去,最终变成一片漆黑。 “科哥,你们聊完啦?” 周雨说完之后,意识到这是一句废话。于是他干咳两声,去看张继科的吊瓶。
“药水快没了,我叫护士换下一瓶。” 张继科却突然出声:“等等。” 他的声音很怪,有点哑有点绵软。周雨颇感意外,绕到病床另一边看他,他却飞快地躲了,把脸扭回到这一边。 “科哥你怎么哭了……”短暂地看见他的眼泪,周雨脱口而出,然后再一次痛恨自己的嘴快,在心里狠狠扇了自己两个耳刮子。 “我腰太疼了。”张继科梗着脖子回答。 “那,那我去要瓶止疼的药。”周雨一脸窘迫地说完,逃也似的夺门而出。 时至今日,他都不知道那天的电话里,马龙究竟跟张继科说了什么。不过他打心底里感激马龙,因为那天之后,张继科就不再闹脾气——虽然话也少了很多,但是愿意配合各种治疗了。就连那根吓人的粗针管刺进骨头时,他也趴在床上一动不动,一声没吭。 这样过了一段时间后,周雨在理疗室接到了吴教官的短信。吴教官说他手底下有个徒弟,通过了提前毕业的测试,明天就到总部待命。

末了,还特意强调这个徒弟天资极高,但是太年轻,还请周雨多照顾照顾他。 周雨点开附件,文件上樊振东三个字映入眼帘。他忍不住咧开嘴,这几个月来难得轻松地笑了一次。 原来是小胖啊。 在学院的时候,他们就是很好的朋友。周雨早就知道小胖天赋异禀,更难能可贵的是,这孩子既聪明又刻苦。他依稀听过一点八卦,说樊振东小时候运气不好,赶上了黑玛雅登陆广东那一场仗。战争是成长的催化剂,从此小胖就加倍努力,一心要变成打怪兽的大英雄。 他会做到的,这一点周雨从不怀疑。 只是,让周雨非常疑惑的是,樊振东一到总部就主动包揽了照顾张继科的任务。旁人都说这小子缺个搭档,肯定是趁着三剑客散伙,捞个久经沙场的人合作,蹭点经验包。可是周雨再清楚不过,但凡与张继科多接触一点点,都不至于生出这种不切实际的期望。 外人不了解张继科的病情也就罢了,你樊振东天天搁这儿跑动,心里不应该没谱啊。
结果这孩子不仅没受到打击,还越跑越来劲。时间一长,周雨也懒得再琢磨。总部本来就事多,有个小胖帮忙,也算是替他分忧了。 小胖一待就是三年多。 第一年年底的时候,猎者计划被撤了资。不久,为了节省日常维修开支,总部决定回收一部分闲置机甲,其中就包括赤色双子星。 那天早晨,张继科专程去了趟机甲库房,周雨和樊振东不放心,也跟着去了。 他们赶到的时候,回收小组已经搭好了作业设施。横七竖八的手脚架和升降梯,用来一节节拆掉赤色双子星。 周雨看得心中不忍,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安慰张继科。于是他仔细琢磨了一会儿,开口道:“至少他们没有拆掉三剑客。” “是啊……”张继科轻轻点头,最后一次望向双子星,深深吸了口气,朝它敬了个军礼。 敬那个终会淡去,却永远传奇的时代。 敬我年少轻狂轰轰烈烈的前半生。 敬永不褪色的赤红双子星。

敬……马龙。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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