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乒】天方夜谭（10）

大伙儿在庆功宴上哄闹到很晚。
马龙坐在第一排最右边，听着四周喧嚣，始终没有太多的表情。奥恰洛夫知道他今天被叫去开了一整天会，以为他是太累了，于是拽着椅子坐过来，试探地捏了捏他的肩。
“我没事。”马龙说，“谢谢。”
“你在想事情。”奥恰洛夫努力组织着中文词汇，想了想又补充道，“坏的事情。”
马龙苦笑了一下，犹豫片刻，问道：“你能认真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Sure！”奥恰洛夫脱口而出。
马龙放慢语速，尽量用简单的词句说道：“如果，你有一个朋友，是对你很重要的朋友。还有一个任务，是对所有人都很重要的任务。现在，你手里有一定的决策权，是否允许你的朋友去执行这次任务。”

奥恰洛夫的眼神变得有些困惑，“Cap，这不太像你会问出来的问题。”
“听我说完，这次不一样。”马龙摆了下手，继续道，“这个任务的危险程度，要远远高于驾驶机甲出战。他可能会死，而且是很高的可能性，概率恐怕有百分之六十以上。”
“我懂了，你是想阻止一个人……献身。”奥恰洛夫思索道，“献身这个词没用错吧？”
马龙叹口气，无意识地捏紧了椅子扶手。“这个词没错，前面那个词错了。我现在束手无策，正是因为我不能阻止。”
人在面临取舍时，衡量出更有利的一方往往很容易，难的是那不得不割舍的一部分。
“那，他的个人意志？”
“什么？”马龙愣了一下。
“不对，应该说个人意愿。”奥恰洛夫更正道，“他愿意执行任务吗？”

马龙摇摇头，“我没问他。”
“我觉得，你应该把选择权交给他。”奥恰洛夫拍了拍马龙紧绷的手背，说，“换做是我的话，我希望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
“的确……”马龙慢慢松开了椅子扶手，神情却愈加凝重。
因为他知道许昕一定会答应。
宴会结束之前，许昕找到了樊振东。
樊振东虽然年纪小，但酒量很好，酒品也挑不出毛病。不像许昕和张继科这对难兄难弟，一个瓶底醉一个半杯倒。
许昕看到他的时候，他正被一群小学员围在中间，吆五喝六地拼着酒。张继科现在的身子骨熬不得晚，被周雨提前送回去了。
许昕正琢磨着怎么开口，樊振东倒先注意到了他，朝他使劲招手，“昕哥！”

于是许昕走过去，小学员们齐刷刷望着他，不约而同地安静了。待他走到近前，哗啦，人群又让出来一个很大的缺口。
“昕哥，你是单间吗？”樊振东拽住他的袖子，有点不好意思地问，“能不能让我去你那边睡会儿……我睡沙发就行。”
许昕怔了怔，随即想起来，张继科那个洁癖不喜欢酒味。
小时候他故意使坏，吃一口酒心巧克力，再往张继科脸上吹一口气。然后就看着半睡半醒的张继科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跳起来，瞬间跑到宿舍另一头，大喊着许昕你有病吧！
“……行。”
带着樊振东往宿舍走的时候，已经到了凌晨两点钟。樊振东喝得不少，但并没醉，头脑仍然很清楚，脚步也如常平稳。
许昕的房间同样在三层备战区，只是和樊振东他们隔了一条回廊，平日里一个走东楼梯，一个走西楼梯。

许昕的随身行李不多，又是刚刚搬进来，没攒下什么生活物件，所以房间显得很空。樊振东一头扎进卫生间里洗漱，完事儿出来就看见许昕坐在沙发上，表情严肃，若有所思。
“咋了，还不睡觉吗？”樊振东问。
“谢谢你帮我说话。”许昕没抬头看他，只低声道，“反正采访已经应付过去了，你不用为了这个，就勉强跟我一组……”
樊振东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摇摇头笑了。“不，我不是随口一说，那其实是个考虑很久的决定。我还得跟你道个歉呢，没来得及征求你的意见，我就擅自确定搭档了。”
许昕抬头，诧异地望着他。
作为猎者学院这一届的独苗天才，樊振东的搭档迟迟没有确认。同龄人的能力与他相去甚远，找匹配度满足要求的前辈又难如大海捞针。总部无奈，索性把选择权彻底交给了他，让他自己去摸索最合适的人。

樊振东眨眨眼睛，“所以你也同意了？”
许昕有些局促地别开视线，道，“难道你就不怕，万一我再……”
“怕什么万一。”樊振东打断了他，语气轻快地说道，“战场上的万一多了去了，怕这个怕那个，还打不打仗了。”
许昕哑然失笑，想说你这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却又记起自己十九岁的时候，手里有机甲身旁有兄弟，还真是天不怕地不怕，再大的困难都是二话不说上去干，实在爽快。
当年一往无前的意气，怎么就弄丢了呢。
许昕说：“我觉得你再想想吧。”
“不用想啦，昕哥，你不觉得咱俩路数特别合得来吗？第一回搭就比他们都顺当。”
合得来，那是肯定的，许昕心想，你的套路与张继科一脉相承，而我迄今为止的整个战斗生涯都在为了配合张继科而努力。

他把这些教给你，要你代替他走得更远。
许昕沉默良久，重重地呼了口气。
“好吧。”
熄了灯之后，樊振东很快就睡着了。许昕躺在自己床上，心里很乱，久久无法入眠。
张继科惨白消瘦的病容总是出现在眼前。很陌生，像是完全换了一个人，好像……不再是他深深爱着的，那个光芒闪耀的少年了。
落花流水春去也，当时盛年不重来啊。
许昕觉得心疼，也有一点隐隐约约的惋惜和失望，情不自禁地涌入脑海。这让他很迷茫。如果张继科老了容颜枯槁了，他一定能毫不犹豫地说，我心匪石不可转。可是，如果张继科变成了熟悉的陌生人呢？
四年蹉跎，命运作祟，两人都发生了锥心蚀骨的剧变，彼此错过的实在太多。

果然人一到深夜就容易伤感。也不知道张继科眼中的我，又是变成了何种模样。许昕失落地想，留不住的何止是他，还有当年的我。
翌日，许昕醒过来的时候，樊振东已经走了。他艰难地爬出被窝，心说年轻人真是精力旺盛，前一天熬那么晚都不耽误起床。
洗完脸，他瞥了眼镜子里的自己，疏于打理的胡茬在脸颊上不懈地攻城略地。
电水壶开始工作。他坐下愣怔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折回洗手间，拿起了剃须刀。
白花花的泡沫冲洗到一半，房间里的通讯台响了。闻声，许昕飞快地抹了几捧水，拿毛巾胡乱蹭了蹭，大步走出卫生间。
是吴敬平上校。
许昕放下听筒，感觉有点莫名其妙。通知半小时后集合开会，这种琐事怎么要吴敬平亲自来办了？

他迅速换好衣服，出了门。
十点整，会议厅响铃，门口站岗的同事保持戒严，封闭会议开始。
到场的人不多，有十来个，除了吴敬平他们几位长官，还有樊振东马龙奥恰洛夫，技术组和后勤部门也来了几个人。
许昕到的时候，众人都准备好了。并不是他来得迟，细看其他人的神情，似乎是他们已经结束了一场讨论，然后才专门喊他过来的。
见许昕进了门，刘国梁又看了眼手表，说道：“他赶过来还得十五分钟。”
大家的表情都挺严肃。
“这什么阵仗啊……”许昕轻手轻脚地走到最后一排，戳了戳前面的马龙，“这开的是什么会啊？人不都齐了吗，元帅还要等谁？”
“许昕。”马龙还没来得及回答，刘国梁就提高了声音道，“你坐到前面来。”

他指着第一排最中间的位置。
许昕如临大敌。印象中元帅说这句话的时候，一般都是他犯了什么事，而且是颇具代表性的错事，需要特意拎到所有人前面，作为反面教材，杀一只鸡给一百只猴看。
也经常是两只鸡，另外一只是张继科。
他茫然无措地走到第一排落座。
“那我就先讲讲现在的情况。”刘国梁合上保温杯，望了许昕一眼，平缓而郑重地说道，“近年来，出于各种因素，猎者计划损失惨重。但同时，怪兽的进化速度已经超出控制。如果任其发展，就等于坐以待毙。”
“迟早有一天，我们会防不胜防。为了生存，猎者计划必须找一条新的出路。我们要溯其根源，从根本上去解决这个问题。”
“据统计，目前出现的虫洞有二十个以上。这其中，有些是多次活跃，有些只活跃过一次，它们之间的关系尚且不明。”

“情报不足，这是猎者计划目前最大的问题。虫洞是什么？这些怪兽起源于哪里？战争打了这么久，我们却调查不出个所以然。”
“一味防守不可取，要主动进攻，就得先摸清楚状况。你们想想前辈的抗日战争，白手起家，什么都没有，硬是拿鲜血给后人铺路，对吧？想摸索出新东西来，总会有所牺牲。”
“现在很郑重地告诉大家，眼下我们就是这么个情况。我知道，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具备这样的决心，有召必战，有战必胜。但是我们剩下的机甲不多了，同志们，试错空间只有这么小，必须选出性价比最高的方案……”
此时有人叩了叩门。
“快请他进来。”刘国梁忽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急切地望着会议厅大门。
众人的目光也纷纷聚拢过去。

门开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站在外面，戴一副单片眼镜，一手托着平板电脑。此人看着有些年纪，却不显老，不仅生得清秀，还颇有些温和忧郁的味道。
“这是我的老搭档，孔令辉，也是前任的技术组组长，联合国撤资的时候被调走了。”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每个人眼中都写着惊讶。谁不认识孔令辉啊，一代机甲天才，神经共感理论的奠基者，猎者计划的立项人之一，当年和刘国梁元帅并称初代双子星。
元帅竟然顶着联合国的重重压力，把他召了回来。他一进门，刘国梁就让出了会议主持人的位置，朝他打了个请的手势。
他也省去客套，径直上前，打开笔记本电脑，简单地环视四周。
“抱歉，让大家久等了。”他启动了投影仪，打上自己的屏幕，直奔主题，“我刚刚去后勤部看了看，耽误了一些时间。这次元帅是应我的要求，保留了‘恐熊’的样本活性。”

“被调任的这几年里，我时时在想，如何破除这个信息不对等的局面——怪兽能针对我们的机甲作出进化，我们却始终处于被动防守的状态。我们需要打开信息渠道。”
“所以我在神经共感的基础上，做了一些技术升级。”孔令辉调出一个数据模型，介绍道，“这是升级之后的神经对接系统。除了链接稳定性有所提升，链接对象也不再局限于两个人。目前最理想的方案是，我们通过这一系统与怪兽的活体样本进行共感。”
会议厅里鸦雀无声。马龙远远望着第一排的许昕，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这是唯一有可能的情报来源。我们在虫洞上也做了很多实验，但全都石沉大海，它的空间结构完全随机，无法推测。”孔令辉继续道，“同时必须强调，怪兽的神经总量与人类根本不在一个水平线上。哪怕是一个次级大脑，其脉冲也是普通人很难承受的。”

事情进展到这一步，接下来发生的一切似乎都不言而喻。这无疑是个残酷的决定，却有着空前明确的指向性。
黄金左半球，天赋异禀的共感能力，拟合度最高的适配成绩……
“存活率百分之四十，这是技术极限了。”
如果你的生命只剩余三天，你想怎么过？
许昕不由得想起了这个命题，是他很多年前在网上看到的。吃喝玩乐，旅行聚餐打游戏，网友们的答案形形色色。
但实际上，当一个人真的到了生死关头的时候，许昕发现，他其实没心情想那么多。
他躺在房间里，一动也不想动。
会议上他几乎没有犹豫，就一口答应了孔令辉。脑袋里只有四个字，舍我其谁。
倒是秦志戬和马龙，情绪激动地替他说了很多话，他记不清了，好像光是怪兽被撕裂时的那种疼痛，就能击溃一个人的神经之类的。

他却不在乎那些，也懒得去想那些。
他说师兄，如果牺牲我一个人，就能换来世界和平，这他妈是多么牛逼的一件事啊。
马龙说，那你别上，我上我也行。
他说师兄，你可省省吧，你忘了你和继科……是1.5 1.5=3啊，这事儿绝对得我干。
许昕想起十九岁的张继科，棱角分明没人敢碰，找不到共感搭档，像只迷路的小狗一样蹲着生闷气，忍不住嘴角微微上扬。
早就跟你说过，轮到我来拯救世界了。
面临死亡还真不是一件坏事，曾经困在心里的惊涛骇浪，只要融进这片死海，都变成了平静与释然，教人一下子轻松了许多。
许昕又躺了一会儿，床边的闹钟整点报时，八点钟。他想了想，起身披上衣服，出门走向长廊的另一头。

他停在最后一个房间前面，敲了敲门。
咔哒一声轻响，他如愿地看到了张继科。张继科一见他就呆住了，表情从惊异渐渐变成忧虑，眼尾还泛着点儿浅红色。想必，樊振东已经把今天会议上的事情告诉他了。
许昕朝他一笑：“要不要跟我出去走走？”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