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乒】天方夜谭（11）

“冷吗？”
摇头。
“回去拿件衣服？”
摇头。
许昕不禁笑道：“你这表情，好像马上要送命的是你一样。”
张继科猛地抓住他胳膊，使劲一攥，凶道：“许昕，别胡说八道。”
巍峨的破碎穹顶之下，两个人并肩慢慢走着。这是个没有星星的夜晚，浓云蔽月，风声时断时续，一会儿恐怕又是一场大雨。
许昕抬头望着夜幕，低声道：“香港不冷，就是老下雨，闷得人骨头难受。”
“现在是雨季啊。”张继科顺着他的视线往上看，接过话茬道，“八月九月多台风，雨水大，来得快去得也快。”
“四年了，都快记不得喽。”
两人沉默了一阵，四周愈加静谧，不知不觉已经走了挺远。穹顶南边有一条很长的石子路，平时往来的人不多，路旁灌木丛生，偶尔冒出一两声虫鸣。顺着石子路向前眺望，能看到远方海岸线上闪耀的灯塔。

“是啊，都四年了。”张继科缓缓舒了口气，像是叹息，“北爱尔兰要比这边冷吧。”
许昕点点头。
“你挺狠的，四年没一个电话。”张继科低下头笑了笑，“身边突然少个你，我那时候，还真挺不习惯的。”
“我哪儿敢联系你啊……”许昕露了个自嘲的笑，“最开始那半年，我做梦都是你跟我说，许昕你这大傻逼，别再让我看见你。然后我就吓醒了，发誓再也不踏进机甲一步。当然事实证明，人立了flag是迟早要还的。”
张继科睁大眼睛：“有那么严重？”
“跟我就别装了。”许昕伸出手，捋了捋张继科头顶，拇指顺着他眉骨轻轻一划，“你对猎者计划有多在乎，我可都看得一清二楚。”
张继科放慢脚步，抬眼望着他，“但是，该过去的都过去了。”

“那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如果能重来一次，说真的……要是知道是这个结果，宁可，宁可我没有见过你……”
张继科拍掉他的手，皱眉道：“大哥，你是把脑子丢在爱尔兰了吗？要不是总部安排了这次任务，你真就打算躲我一辈子？”
“没有……只是我一看到你，就觉得你变了好多好多，变得好像我不曾认识过你一样。”许昕转过身，抓住张继科的肩，“我没办法不去想，都是我导致了这一切，你不该是这样的，你应该在猎者计划里发光发热……”
嘘。
张继科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别急着给我下定义。至少我现在能跑能跳，还能帮小胖训练，给周雨他们讲讲战术，给邱哥打打下手，一样能过得很不错。”

“可是……”
“人活一世，总有那么些惋惜的事情。但那并不代表你现在拥有的东西就一文不值。”张继科轻描淡写地说着，目光飘向很远的地方，凝视着灯塔的亮光。“遇见你也好，伤病也好退役也好，许昕，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起风了。
许昕在夜风里闭起眼睛，听着张继科轻柔平缓的语气——记忆中他鲜少这样说话，不似从前，却多了几分绝境逢生后的从容和淡然。见过风霜雨雪，所以历久弥坚。
“谢谢。”许昕对他说。
“你谢我什么啊。”张继科笑了笑。
“谢你……还愿意跟我说这些。”
感谢你还好好地站在这里，感谢我们拥有过的一切，都是记忆深处闪闪发光的美好。
“你就别再胡思乱想了。”张继科抓住许昕放在他肩上的手，郑重道，“我们是搭档是战友，你是我最珍视的朋友，以前是，现在也是，一直都是。”

许昕反握住他的指尖，用力捏紧，真实的触感说明这一切都不是幻觉。这一刻万籁俱寂，两人的发梢被风吹动，少顷，有微凉的水珠落在手背上，香港快要下雨了。
许昕想说回去吧，一股莫大的不舍却在此时席卷了他。如果时间就停留在这一刻，那该有多好。我走过漫长的黑夜，终于回到熟悉的原点，而你笑着和我说好久不见。
张继科也一步没动，两人就这样凝望彼此。
“许昕。”
张继科盯着他，认认真真地开口道。
“如果能重来一次，我依然愿意用半辈子的汗和血，来交换那短短几年辉煌。”
话音刚落，许昕扑上去，狠狠地拥抱了他。
如果人生是一部电影，那么这里应该有一个精美的慢镜头。顺着来时的方向望去，晚风摇动了半山的花草灌木，一条灰色的石子路蔓延其中，串起了两个对视，靠近，最终深深相拥的人影。雨点一滴滴从天空坠落，落在他们肩上，头顶上，脸颊上，愈来愈密集热烈。

一只海鸥穿过雨幕，划过深蓝色的穹顶，振翅飞向远方的海岸。
“继科。”许昕紧紧拥着怀里的人，低头蹭着他的发丝和耳朵，话里染上了尖细的哭腔，“曾经我觉得，生活真他妈操蛋，我只想醉到忘记所有，一刻也不要醒过来才好。可是现在我才觉得，我真的好爱这个世界，我真的不想离开，继科，我不想离开，我不想死。”
这一生，这些人，有哭有笑，有欢欣有苦恼，走过南方的四季如春，看过北方的大雪纷飞，一声声一幕幕，全是想要留住的情深意切，怎么能让人不驻足眷恋，怎么能让人说一声再见就轻易地撒手而别。
有细小的水痕流进脖颈，稍微有些痒，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张继科的眼泪。
“别说傻话，你会好好地回来，一定。”
张继科的肩膀抽动了一下，立刻被许昕抱得更紧。

“好，一定，你别哭。”
大雨是最好的掩体，因为每一个走在雨中的人，看起来都是泪流满面的样子。
张继科把一只手放在许昕脖子后面，胡乱摸了一把，只摸到温暖的皮肤和潮湿的衣领。
“你把护身符戴上……我以前给你那个，玉的，我妈拿着去庙里开过光。”
“哪个？”
“好多年了，你回去找找。”张继科微微哽咽，后面又断断续续地说了一句什么，许昕没能听清。
“行，我回去找找。”许昕连连点着头，反手拽下自己的外套，将人裹起来再重新搂紧。实际上没有多大作用，因为外套也淋了雨，变得潮乎乎的，只残留着一点点许昕身上的温度。
就让我自私这一次吧，许昕心想，就让我们两个再多待一会儿，但愿他不要因此而着凉。

但愿他能胖回去一点，现在这样太单薄了。
但愿他身上那些病根都好起来。
但愿他往后余生都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哪怕这世上不再有我。
我想睡在破碎穹顶，等到战火平息的时候，记得回香港看我。可别带酒啊，已经醉过了这一生，好不容易才醒了，不想再醉了……
马龙静静站在雨中，任由雨水打湿头发，漫过脸颊，一寸一寸地将全身浸得透湿。
头顶的雨帘突然被切断了。马龙抬头往上看，是一把格子雨伞。
“龙队。”
马龙一转身，撞见了奥恰洛夫小心翼翼的眼神。奥恰洛夫拿着两把伞，刚想开口，就看见马龙视线所及之处，那条草木掩映的石子小路上，有两个人冒着大雨紧紧相拥。
于是奥恰洛夫也沉默了。

一时间，入耳只剩下飒飒的雨声。半晌，马龙淡淡道了句：“你看，造化弄人啊……”
告别与重逢，像一个跳不出的怪圈，所有人都在里面上演着一场场悲欢离合，周而复始。如果省略中间过程，只看结尾，那就变成了一场漫长的告别，因为死亡是无法逃避的最后一站。
被任命为队长的那一天，这个金色的肩章就伴随着沉甸甸的责任，在他肩上生了根。
从那以后，他就很少这样喟叹感伤。
在这一点上，张继科其实和他很像。只不过继科儿的坚强和执拗，更多的是来自一颗为战而生的心脏。
所以他们能竹马成双，并肩为王。
马龙自认是最了解张继科的人之一。包括少年时期，继科儿对他那点未曾挑明的感情，他都了然于胸。
他们都是一心奋进的士兵，战事当前，更没有余地去谈情说爱。所以张继科不说，他也不问，两人始终保持着一种不越线的默契，各自在各自的路上埋头奔跑。

直到青涩懵懂的少年消失在时光里，某一瞬间的心悸重归宁静。张继科再望向他的时候，眼中只剩下一句情不知所起，无疾而终。
可是许昕，他的师弟许昕。
回香港的那天，他察觉出了不对劲。那天许昕毫无征兆地停在过道中间，他躲闪不及，差点儿碰上许昕的背。
许昕性子太纯粹，有什么情绪都直白地写在眼里，不像他和张继科，老是自己跟自己较劲。
他怎么就没有早一点看出来？马龙有些懊恼，但转念一想，就算提前知道了也没什么用，两个人之间的心结，总得他们自己解开。
只是落得今日这般地步，未免太过残忍。
——许昕的共感任务被安排在三天之后。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