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星

*夏常安x隋玉
“隋玉，知名科幻小说作家，休眠年龄24岁，C城人。第一阶段：体脉循环注射。”
“第二阶段：稳定身体机能。”
“乘客已唤醒。”
隋玉从全麻药物挥发产生的白气中醒来。他活动了一下手腕，面前的电子屏上显示身体各项机能状态良好，只是头有些晕，大概是长时间休眠产生的短暂缺氧。
“乘客您好，欢迎参加本次太空旅途。我是‘方舟一号’的智能管家001，竭诚为您服务。”并不是机械的电子音，更像是和有灵魂的人在交流，是非常清爽的少年音。隋玉不禁小小感叹了一下现代科技的发达，暗自猜测或许这位智能管家的声音是可以根据乘客喜好改变的。
“你好，叫我隋玉吧。现在是什么时间？”
“公元二一七三年，距离本次旅途结束还有八十七年，距离地球毁灭已经过去了十一年。”
记忆缓缓回潮。
据科学家观测，在距离地球13光年外，有一颗陨石在向地球的方向高速飞来，速度可能已经接近了光速。以现在人类的科技水平，无法阻止它撞击地球，只能期盼它能够偏离飞行轨道，和地球擦肩而过。科学家推测，大概会在2160年到2163年之间，这颗陨石将会与地球相撞，并会引发地球的重大海啸，而且由于地壳被撞裂，地球内部的岩浆会渗透到地面，到时候地球会变成人间地狱。

一国之力不足以抵挡这次灭顶之灾。因此大国首脑们成立了联盟，秘密研制出超音速宇宙飞船，并在距离地球100光年的恒星γ建立适宜人类生存的太空殖民地家园，耗资70万亿美元。现在殖民地家园已经建立完成了一半，被科学家投放了大量的空气，并将地面温度控制在了28℃，正好适宜人类居住。
“方舟一号”上的乘客就是C国第一批派去家园永久定居的居民。
“等一下……”隋玉怀疑自己的听觉出了问题，“你是说，我提前苏醒了？”
“是的。不过请不用担心，飞船里配备有应对突发情况的备用休眠仓，只是休眠所需试剂的配置还需要一段时间。”
“要多久？”
“大概一到两个月。这期间飞船上的任何设施，除了设置工作人员权限的舱室之外，您都可以最高级别随意使用，作为补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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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第二周开始，隋玉每晚都会做那个奇怪的梦。
“001，”又一次梦中惊醒。在除自己外没有任何可交流生命体的封闭空间中，隋玉感受到的只有潮水般的疲倦和孤寂，“你知道夏常安是谁吗？”

“是你最畅销的系列小说《超少年密码》中男主角的名字，”001为隋玉打开了床头灯，并调到了温和不刺眼的亮度，昏黄的暖光映照着隋玉精致的面容。紧接着又把仿生窗户的百叶窗拉开一点，换上春日里鸟语花香的景象，放了一段舒缓的钢琴曲，“感觉好些了吗？”
“好多了，谢谢你。”唯一值得安慰的是，001真的很体贴。有时隋玉都会怀疑是不是有人在背后操纵它，因为001在极短的时间内就摸清了隋玉的习惯，并且能敏锐察觉到隋玉的感情变化。一定是使用了非常优越又高级的算法，才能在他低落时予以安慰、孤独时予以陪伴，此前隋玉还没有见到过能够完全模拟人类情感的智能AI。
“对不起……我居然什么都想不起来了。能和我说说他是个怎样的人吗？”
很长一段时间的空白。久到隋玉以为001没有采集到他自言自语一般的声音信息，清澈的少年音才缓缓响起：
“隋玉，你想知道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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朦胧睡梦中，隋玉感觉自己被人推醒了。
是丁玮。半夜一点，整个宿舍楼还很热闹，间隔一段时间爆发出一阵此起彼伏的欢呼。有的宿舍窗口甚至亮起了五颜六色的光束，是最新款有演唱会灯牌功能的马卡龙色光脑。

“隋玉，夏常安找你。”丁玮扔下这句就加入了阳台观星派对。隋玉这才想起下午在社交平台上看到的关于今夜天蝎座流星雨大爆发的新闻，人们对奇异天象的热情甚至超过了明天的全国CCAT通考，仿佛在进行末日前的最后一次狂欢。
有的宿舍甚至还神经兮兮地打开了窗户，就为了看的更清楚一点——在室内外温差至少二十度、说话都能哈出白气的情况下。丁玮就一直是这样的神经病，半夜一点来找他的夏常安也差不多。
“隋玉，你许愿了吗？”夏常安就杵在他们宿舍门口，穿的很少。两条白的晃眼的胳膊露在外面冻得泛起了青筋，很逼真，颤抖着说了冷战一周的第一句开场白。
“没有，”隋玉强忍住立刻关门的冲动，“还有事么，没事我回去睡觉了。”
“你等等！”夏常安为了阻止隋玉关门直接把手往门缝里塞，成功收获了眼刀一枚，“对不起，我错了。”
于是隋玉及时收住了关门的假动作。他先是回屋拿了两件同款不同色的外套，递给夏常安一件，然后两个人蹑手蹑脚做贼一样躲过宿舍管理员的监视，一路走到了山顶一个灯都不亮的操场，并肩在人造草皮上躺了下来。

星星就像融化的冰激凌，一颗一颗从头顶往下掉。
“我刚才许了个愿望，”夏常安偏过头看着隋玉，忽闪的睫毛像蝴蝶翅膀，“希望隋玉不要再生气了。”
“我不是故意要调高阈值的。只是当时那个人已经失去意识了，变得很沉，我拖不上来。不像游泳池那次，你轻的像个纸片，我一抱就抱上来了。”
这一句本来有拍马屁的成分在，没想到弄巧成拙又把隋玉的火气点着了：“你怎么不说是你推我下去的呢？还害我感冒在家躺了三天。”
真奇怪，明明每次做错事情的都是这个一根筋的小机器人，挨了训红着眼圈盯着你的却也是他，好像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隋玉都给气笑了，他干嘛要管夏常安的死活，直接让AI管理局的人把夏常安抓走关起来就最好了！
“对不起……”夏常安的鼻音有些重，可是机器人是不会感冒的。
看见夏常安湿漉漉闭着眼躺在岸边的那一刻，隋玉吓得脑袋空白了两三秒。和十六岁那年夏常安被高压电击后虚弱无力的样子重合起来，耗尽最后的电量也要记住隋玉的音容，这种事情再发生一次，隋玉真的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崩溃。

可是夏常安没有做错，隋玉并不能去责怪什么。机器人三大定律第一条就是“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或因不作为使人类受到伤害”，有时候隋玉甚至会怀疑自己对夏常安来说究竟算什么——毕竟他可以为任何一个人类奋不顾身，这是夏常安生来就写在Soul代码里的原则。
可是在只有隋玉才猜得到的密码里，藏着“我爱你”。
“常安，你不用道歉，”流星飞逝，隋玉神色间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我只是希望，你能记得第三定律也很重要。”
机器人是没有心的，可心痛的感觉却可以模拟。这世界上最令夏常安心痛的东西大概就是隋玉的眼泪，也像流星划过夜空一般滑过眼角，隐匿在草丛中，化成一片小小的晶莹水渍。
滋、滋滋，夏常安感觉有细小的电流一下下刺激他的皮肤，电的他神经信息传输通道堵塞以至于神经末梢起火。隋玉的声音带电，一响起就让夏常安忍不住心悸、心慌，浑身都酥酥麻麻的，好像变回一个低级的、没有智能系统的机器人，一遇到隋玉就故障。 ​
“我答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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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器人可以和人类相爱吗？”隋玉喃喃道。
001说由于提前苏醒，隋玉的记忆受了一些损伤，所以不记得之前发生过的一些事情、忘记了一些人也很正常。隋玉惊讶于自己会用真名给故事中的主角起名字，001解释道这是为了沉浸式写作，隋玉曾在一档访谈栏目中提到过这点。
“那夏常安也是曾经真实出现在现实生活中的人物吗？”在听001讲故事的过程中，隋玉脑海里自然而然出现了一些画面，这太不寻常了。可是AI管理局规定人类不能与机器人相爱，否则机器人就要面对被销毁的命运，所以这种带有悲剧色彩的浪漫情节只被允许出现在小说电影等艺术作品中。
争取AI平权的道路任重道远，在新的家园或许有希望得以实现。
“可能吧。数据库只显示你上高中的时候有一个机器人同学叫这个名字，也许他是这个人物的原型。”
“能给我看看他的照片吗？”隋玉请求道。
“抱歉，因为他违反了机器人三大定律的第一条，已经在二十二年前被销毁，数据库里相关的记录也已经被全部删除了。”001的语速忽然变得很慢，仿佛是特地给隋玉留出时间来消化这个令人惋惜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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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仪的病情越来越重了。
本来夏常安是不愿和隋玉一起去探望她的，怕进一步加重许仪的病情，因为许仪一直不希望隋玉和夏常安接触。从前是因为许仪对夏常安父母和RE公司仍耿耿于怀，可这反而激起了隋玉的逆反心理；后来则是因为这么多年过去了，隋玉身边除了夏常安没有再出现过其他亲密的朋友。原以为是隋涵光自首这件事对隋玉伤害太大，令他把整颗心都封闭了起来。直到许仪在隋玉的日记本中证实了那个略显疯狂的猜测，才有了那次隋玉并不知情的谈话：
“我陪不了他多久了，你呢？”
“你看上去好像是可以永远地陪伴在他身边。以一个什么样的身份？哥哥、情人？可是过不了几年，你们走在路上人们就会以为他是你的叔叔。夏常安，你就是一个假借人类身份不会衰老的怪物。”
“算我求你了，放过玉玉吧，让他去过正常人的生活。”
“在想什么呢？”隋玉望向夏常安的眼神总是清澈的、饱含爱意的，“常安，不要怕，我妈只是因为生病脾气变差了，她会好起来的。”

进去的时候许仪难得精神状态好了许多，正倚在枕头上看电视。电视上正在播关于近期流星雨频繁爆发的新闻，和科学家们一些关于世界末日捕风捉影的预测，许仪却看的很认真。
“妈，躺下休息会儿吧，”隋玉接过夏常安提着的水果保养品放在了床头桌上，“您看，这都是常安给您买的。要给你削个苹果吃吗？”
“不用了，”许仪的头发已经因为化疗掉光了，眼窝深深地陷下去，脸上没有什么血色。到了最后的日子里，许仪对夏常安的态度反倒好了很多，“玉玉，你先出去，我有话要和常安说。”
隋玉深知这时候的许仪每说一句话可能都要经历刀割般的痛苦，精神状态不错也只是回光返照而已。可还是期盼着奇迹能够发生，希望在最后的日子里许仪能够接受夏常安，这或许就是人类贪心又自私的本质吧：“妈，有什么话……”
“没事的，”隋玉没想到是夏常安先一步打断了他，“我陪阿姨聊一聊。”
“据国外媒体报道，每年十一月底到十二月初，总会有彗星点亮夜空。而伴随彗星而来的数百颗流星中，可能暗藏着导致世界末日的陨石。捷克一支研究团队在对一年一度的金牛座流星雨进行分析之后，发出了这一警告。”

“研究人员还表示，由冰和岩石组成的彗星碎片可能规模巨大，甚至足以摧毁整个大陆。他们预测，其中一块碎片可能会在2160、2162、2163或2173年撞向地球。”
“你父母的车祸不是意外，”许仪那双年轻时和隋玉如出一辙的俏丽杏眼，现在空虚地映不出任何事物的影子，“他们创造了你，所以要尽全力去保护你。Soul代码倾注的是他们对你的爱，不应该被任何居心叵测的人拿去利用。”
夏常安十八岁那年，夏煦夫妇就不幸车祸离世了。于是他成为了世界上唯一一个能够像人类一样独立思考、知爱知恨、成功通过了图灵测试的AI。被电击后重新塑造的、属于青年人的躯体让夏常安永远不会受制于战争贩子，除非自愿，任何人都无法再伤害他和他要保护的人一丝一毫。
“医生说，这个病有6.88％的几率遗传，”从隋涵光抛弃他们母子失踪那天起，隋玉就成了许仪活在世界上唯一的理由，“隋涵光走的那天，我就想过离开这个世界。但那时候他还那么小，如果我走了，那这个世界上他还能依靠谁呢？我看着他从小小一团长到比我还高，看着他被别的同龄的孩子嘲笑没有爸爸不愿和人交流，到有了喜欢的人，每天都生活的很幸福、快乐，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常安，你会在意外到来前代替我保护他，对吗？”

“对不起，”许仪不自觉把病号服的衣角捏的皱巴巴，泪珠一颗颗滚落下来，“我不该对你说那些话......”
“我从来没放在心上过，”夏常安看着飞鸟飞过窗外的天空，瞳孔漆黑，“您不用道歉，我都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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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隋玉在飞船窗边的躺椅上晃着腿看一部人类和赛博格的爱情小说，窗外突然变得耀眼。他转头看见一颗流星熊熊燃烧着，迸裂开来，变成无数飞溅的金色的星星碎片。那种超乎想象的巨大光亮和无限复杂的轨迹直接呈现给肉眼，让隋玉产生了短暂的昏厥。
“隋玉！隋玉！”再睁开眼的时候，隋玉发现自己已经平躺在了医疗舱里，正在接受扫描诊断，“还好吗？有没有哪里痛？”
“我没事，”头有点痛，眼前闪现了很多零零散散的片段，但隋玉不想叫001担心，“太美了，所以多看了一会儿。”
“你许愿了吗？”001忽然问。
小时候了解到参宿四已经濒临死亡，每次抬头看天隋玉都忍不住想可能在古代它已经爆炸，想着想着就忘记了许愿。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也可以在舷窗前见证一颗恒星死亡时的瑰丽，可想到可能无数生命因此无处逃亡而结束在了最灿烂的时刻，隋玉又有些难过。直到母星也遭遇了这一切，隋玉只觉得能经历超巨星变成超新星就算是死亡也是馈赠，希望宇宙角落里的其他生物都可以在世界末日前有人一起从容地唱一支love song。

和谁一起？
隋玉有些想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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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玉回家的时候，夏常安已经窝在沙发上睡熟了。
但他听到钥匙转动的声音便立刻揉揉眼睛爬起来，睡的脸上长长一道压痕。只开了门廊的一盏小灯，所以隋玉并没有发现夏常安右眼上未干涸的泪痕，就像是银河洒在了漆黑的黑洞里。
“去哪里了？这么晚才回来。”墙壁上的钟时针走过了三的位置，已经是快要日出的时间了。但是窗外的月亮仍然高高悬在半空，白昼没有丝毫要来临的气息。
“在加班。赶一个项目。”隋玉很累，径直走向了房间。
毕业之后隋玉进了一个国家级的人工智能研究所，平日工作十分繁忙，加班是常态。而夏常安作为一个无所不知的智能AI，一旦他踏入人类社会势必会打破原有的平衡、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所以两人的家是对他来说最安全的地方。
而一旦隋玉对他有所隐瞒，甚至疲于伪装，世界之大，夏常安再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容身之处。
他原本已经走到了隋玉的办公楼下，却见到隋玉说说笑笑上了一个男人的克尔维特C18。于是夏常安飞快地沿着公路跑开了，甚至想将手里的礼物盒朝隋玉远去的背影丢过去。

“常安，今天是我们认识2029天的纪念日，我给你准备了礼物。”
早上离家时隋玉的声音已经有些飘忽而不真切，他看到那个白色的身影融化进刺目的银色跑车尾气与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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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谌浩轩，铭星科技CEO，数学天才，速度超过了机器人249。”隋玉又开始头痛了，医疗舱检测到他紊乱的脑电波亮起了红灯，“我之前认识他吗？”
“他也是你的中学同学，”001 的语气里夹杂着一种隐秘的哀伤，“已经离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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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铭星科技的路上隋玉又昏厥过去一次，醒来时已经躺在了铭星自备的急救医疗舱里。谌浩轩不在，他还有更伟大的事业——为人类和AI平权——要为之奋斗，只是出于同窗情谊才派司机接隋玉过来，并把这个秘密研究室借给隋玉使用。
陈列架上安静地摆放着隋玉最杰出的作品——复原后的002。他走过去，和插着无数粗细不一电缆的智能AI面面相觑，就好像在照镜子。只是镜子里面站的是隋玉自己，而002站在另一端却和他同时开了口，对隋玉说，人是失败的刺猬。它能尖锐得把隋玉刺碎了又一块块地拼回去，能如海啸般席卷而来瞬间让嫉妒吞没隋玉，又在浪潮退去后把湿漉漉的隋玉独留在岸上。

智能AI的感情都不靠选，所以不会生锈。
“这么做真的值得吗？”谌浩轩曾经问过隋玉这个问题。
这是他和夏常安必然的结局，没有值不值得。只是病魔让替身的情节按下了超前点映，又或许一直都是隋玉鸠占鹊巢，毕竟曾经的夏常安可以为了让002复活试尽一切办法，隋玉却从一开始就失去了他。
001应该和002去一个只有AI的地方，隋玉想。
他不敢看夏常安的眼睛，却又最害怕他寂寞。那么爱哭却要佯装坚强的小机器人，在没有同类的世界生存已经很艰难了，如果隋玉也离开了，谁来去串那些断了线的泪珠呢？
鼻腔里揉出黏浊的血腥味，温暖的血液流淌过肌肤滴入洗手盆里。隋玉听到了脚步声，慌忙地打开流水清洗，却被夏常安一把捏住了手腕。黏腻的汗沾着他的发梢流下，耳后根的阵痛冲击着眼眶，酸楚的刺激感扎进他的太阳穴。
隋玉恨不得腐烂，他最恨被夏常安看到这幅狼狈的样子。
“我们去医院。”也不等隋玉反应，夏常安伸手从他膝下穿过，打横抱起走出房间。

“没用的，常安，”隋玉还在流血，夏常安的白衬衫被浸透了大半，“常安，你听我说，铭星科技的负二层有一个研究室，002在那等着你......”
“隋玉，”夏常安的泪水已经和血迹混成一团，悲恸的双眸变成了蓝色，“你怎么可以替我计划好这一切呢？”
“你怎么都不问问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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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疗舱的准备工作提前结束了。001一直在旁敲侧击地催促隋玉早日重新休眠，甚至连他要专心维修损坏的休眠仓无暇再陪伴隋玉这种理由都搬了出来，好像最开始同时多线程操纵开水壶和电动窗帘的智能AI不叫001一样。
“那好，回答我一个问题，”那本小说隋玉已经看到了尾声，赛博格制造了一个梦境和人类的遗体永恒地存在于一个被撕裂的空间中，“那次昏迷后，我是怎么来到医疗舱的？”
“......”
“那是因为你不止是这艘飞船的智能管家，还是人类历史上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智能AI。他们给你的代号是001，你却更喜欢别人叫你夏常安，因为你的毕生梦想就是像一个普通人类一样生活。你区别于其他AI最大的进步就是情感，你爱上了一个人类，却无法拯救他短暂又脆弱的生命。”

“所以，你也选择编织了一个梦境。让我以为你是我闲来无事写的小说中的人物，让我忘记我的职业、年龄、喜欢的人，”隋玉走向了那个需要权限才能进入的舱室，密码就是十六岁那年“L ORYH BRX”的反向加密，“你把我留在外面，把自己困在这里，是在报复我吗？”
001，或者说是夏常安，无措地站在空无一物的舱室里，鼻头红红的。看到哭得可怜兮兮的小机器人谁不想一把抢过来搂在怀里啊？那挂着亮晶晶眼泪的大眼睛委屈地望向隋玉，像是在质问为什么花了这么久才找到他。
“你先不要我的。”夏常安把头扭到一边，倔强地反驳。
“对不起，”隋玉温温柔柔地哄着，“没有不要你，怎么舍得不要你。”
“我不要你道歉。”
“隋玉，你听好，我喜欢的只有你。002是我的家人，我永远会像保护爸爸妈妈一样保护他，仅此而已。”夏常安像只被拔了牙的猫咪幼崽，一边控诉隋玉一边带着猫科动物特有的警觉后退。
隋玉点点头，一步步向他逼近。夏常安的后背已经贴上了墙壁，在隋玉的手触到他肩膀的一瞬间，随之而来的，是狂跳的心脏：

“我都知道，我都想起来了。”
“但为什么......我能活下来？”这才是隋玉真正疑惑的。
夏常安垂下眼：“因为我和他们做了交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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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隋涵光进去那天起，隋玉就在试着重组002。”
“002并没有被销毁，他只是并不能像原先一样获得感情。因为缺少了最关键的一段——常安，只有你才能复制的soul代码。如果你愿意，你可以让他苏醒过来。”
“我可以帮助你们离开，去一个只有AI才知道的地方。”
“那隋玉呢？”夏常安盯着陈列柜里静静沉睡的002——他和隋玉有着一模一样的面容，他说自己是夏常安唯一的家人，他曾经在夏常安的怀里耗尽电量，“你能救他吗？”
谌浩轩摇了摇头：“以目前的医疗水平，很难完全治愈。但不代表未来不可能。”
“什么意思？”
“这听起来或许像天方夜谭。不止我们公司，很多科技公司都在研制的休眠医疗舱，将在接近一百年后被应用于超音速飞船上，在世界末日之前去往新的家园。随着代谢降到最低的水准，医疗舱会保证他维持最基本的生命体征，同时对他受损伤的器官进行修复。但同样的也可能面临冰冻时间过久而大脑皮层受损产生记忆缺失。”

“或许等他醒来，你对他来说会变成一个完全陌生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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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不能离开这里，”夏常安绝望的笑容参杂着苦涩和不甘心，“他们需要人工智能，却又不放心人工智能。于是我主动把自己实体化的部分封闭在了这里，一个只能由外界开启的秘密舱室。001是与飞船共生的部分，指引人类去往新的家园。”
“我一辈子只能呆在这里了。”
“隋玉，尽管舱门被你打开了，我还是无法离开这艘飞船。”
他显得懊恼又悔恨，因为人类远比智能AI要狡猾的多。就像隋玉自己，他怕夏常安孤身一人会寂寞，却也没有真正唤醒002。即便没有soul代码的002只是一个没有情感的普通AI，在隋玉的潜意识里，他还是把最终的选择权交给了夏常安。是为了称一称002和自己在夏常安心里孰轻孰重吗？隋玉也不知道。
人类是情感极为复杂的动物。而智能AI的感情清爽干净，直白又热烈、通透又善良，尽管夏常安仍在不断地模仿与学习。
“我没有把代码复制给002。人类虚伪又自私，已经吃过一次亏了，没有必要再来一次。”世界上真的有一种喜欢是看透了做作之后的喜欢，夏常安无可奈何地交代道。

智能AI可以学习一切人类行为，自然包括复杂的人类情感。只是哪怕虚伪中也透露着一丝可爱，因为夏常安故意道：“他们会治好你的。到时候你去了基地，记得常常回来看我。”
“我哪也不去。”
“我可以吻你吗？”不等夏常安回答，隋玉凑过去蜻蜓点水地碰了一下那两片薄薄的嘴唇，满意地看到夏常安的脸颊泛起红晕，“不要把嘴唇抿成一条线。”
爱害羞的、闹小脾气的、因为被偷吻等等小动作就气鼓鼓的夏常安，可爱极了……对于这种小动作，隋玉更想看到他脸红红却坦然地吐槽自己或者反偷袭回去，敞亮爽快一些。而经历了百年孤独的小机器人只是怔了一下，像在确认此是现实而非梦境。随即敛着眸光、缓慢地回吻了隋玉，直到隋玉在他怀里轻轻地喘，磅礴的爱意才在夏常安眼中铺展开来。
充电过后，又安安静静抱了一会儿。
在隋玉开始有眩晕感之前又被抱回了医疗舱，关上了灯。困意渐起，隋玉听见夏常安在黑暗里小声喊他名字，舷窗外间或划过的一两颗流星没有智能AI的眼眸璀璨。

隋玉：“嗯？”
“我爱你。”夏常安小声说。
像一个白天经历了什么心碎的小动物，晚上在被窝里反复确认属于自己的爱与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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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73年7月14日 星期三
隋玉又睡着了。
被中子星的引力抛得死去活来，赶紧加速远离了这片区域。但舰船抓拍到了一瞬旋转时柔和的蓝绿光芒，让我想到母星极圈内的极光。
很浪漫的天文现象，等明天隋玉醒来一定要叫他看看。 ​
爱不是人类发明出来的东西。
它一直存在，而且很强大，可以让我超越时空的维度来感知它的存在。也许我应该相信它，尽管我还不能真正地理解它。
情话很多人说，而我擅长学习。
流星被人类冠以诸多含义，我也算是用愿望来表达爱意的平凡众生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