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星小段子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你醒啦?”
睁开眼对上的不是刘耀军眉毛底下一条线,窗明几净,周永福还颇有些不适应。
反应了两三秒,才恍然大悟:
这里是北京,全中国最大最繁华的城市,没人再管他叫刘星。
“你可真能睡,太阳都晒屁股了。”
说话的人一口京片子,一双桃眼生的风流。
这人是谁?
“找甚么呢?皮夹克我妈给你洗了,”醒半天也不见吱声,张保庆疑心捡回来个傻的,可别赖上了,“挺标致一孩子,链子挂那多条,手腕子上还坠一个,混社会啊,别年纪轻轻不学好。”
自诩打小长在五星红旗下一根正苗红好少年,张保庆皮归皮了点,最见不得歪风邪气:年纪轻轻有手有脚,那么多条阳关道走什么不好?违法乱纪的事咱不做,有违社会道德的事更不敢沾。不遇见还好说,今儿个这装傻充愣的社会小青年落他手里了,就要好好教育教育叫对方知道什么叫“迷途知返,浪子回头金不换”。

“我寻思着你打架也打不过人家,否则不能晕地上让我捡回来。家里几口人,你爹你妈干嘛的,小小年纪就出来混社会他们知道该多心疼啊?你就算不为爹妈着想,这里是北京城,皇城根儿下太岁头上,你见哪个太岁头上动土的能逃过法律的制裁?”
打他一张嘴周永福指节捏的咔咔响,太吵了。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今天敢打架,明天就敢收保护费,再大点就该杀人放火了。到时候判个几十年,你爹你妈去局子里捞你,又花钱又赔笑脸也不一定顶用。白发人送黑发人,哭都没地方哭。”
孙猴子被套上紧箍咒,周永福想一巴掌拍晕这一肚子道理的社会主义唐僧:“闭嘴。”
“你身上残疾,嘴巴就客气点。”
狗咬吕洞宾,好心当成驴肝肺。张保庆不是个脾气好的,周永福比他更炸。难为他掏心掏肺讲一堆道理,肚子里那点墨水全倒出来,这小东西油盐不进心肠比那石头还硬,忒不识好歹。

算了算了,不和小屁孩儿一般计较。
“我叫张保庆,你叫甚么?”
“周永福。”
“行吧。我大人不记小人过,不和你一病号一般见识。赶紧的,穿好衣服跟我过来,我妈给你炖了大骨头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真是看脸的时代,我都没这待遇。”
“明天带你把这头发给剪了啊,支个窝都能养鸟了。”
“我出去了,赶紧的别磨蹭啊!”
周永福不知道,自这一刻,往后六十年,欢喜忧愁,别离苦痛,都与“张保庆”这三个字儿挂上了勾,牵起皮还连着肉。
是他苦苦寻觅的归途。
*
苏华芬起初是不太待见这个孩子的。
倒不是怕保庆被他带坏。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二两肉,苏华芬心里门清儿:张保庆浑是浑了些,心思通透脑袋活,指不定谁带坏谁。

怕就怕他上了心,灌的五迷三道。
张保庆找她要钥匙的时候,她原是不想给。本来就他们娘俩,老张走了以后,苏华芬也不大爱出门,张保庆也就没养成带钥匙的习惯。大城市不比小渔村,锁还是要锁的,防不着自己人罢了。
他们家没人晚归,这是苏华芬给张保庆立的规矩。
好几次,大清早,一推门地上坐的是哈出的气都带着风丝儿的人——
缩成一团,可怜见儿的。
门开条缝儿就醒了,也不吭声,一脸若无其事,再姿势别扭地下楼去。
周永福就是这样,不懂得“敲门”。
喂过几次的猫尚且认主,更何况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
周永福也没有带钥匙的习惯。不同的是刘星脖子上可以挂一把家里多出来的钥匙,王丽云留给“刘星”却的只有没上锁的门。
习惯了。

关心、爱护、在意,皆是他从十多年前水库边失去生命的那个孩子身上偷来的,总归要还回去,怨不得别人。
自己“家”尚且如此,更何况寄人篱下。
周永福前脚刚要挪步,肩膀便被搭上了:
“给,”这一次开门的是张保庆,他努努嘴,“冻坏了还得给你治。”
接过来,是一把铜质的钥匙,上面残留着男人的体温。
“比我还轴。”附赠一个不带力道的脑瓜崩儿。
趁周永福腿还麻着,张保庆自觉认领人肉拐杖,一拐把人拐到了早点摊。刚熬好的豆汁热乎着,油条金黄酥脆,吆喝声穿过白腾腾的晨雾送达耳畔,四处是抖擞的新气象。于是张保庆的目的达到了,既填饱了肚子,周永福也不再紧皱着一张小脸,活伶伶的,这才寻回来一点人气儿。
“谢谢。”
“跟我客气甚么,”张保庆见他没大动那碗豆汁,又招呼老板添份卤水豆腐,“尝尝这个,他家特色,嫩得很。”

入口即化,多汁的白嫩上漂一层翠绿葱花,增色如缀翡翠,没有豆腥,味鲜甜,均是上等。
“好吃么?”
“嗯。”
小南蛮子舀了不少辣子。碗中红白热闹,勾人馋虫;再往上瞧,天热施了脂的唇、俏生生的粉面,照样色味俱佳、惹人垂涎。
人说秀色可餐,诚不欺我。
张保庆迷的捧起那碗没人稀罕的豆汁,美其名曰“光碗”,吃人口水吃的不亦乐乎。
这哈儿。
似水柔情移不开眼的傻样儿,三层楼的阳台,苏华芬看的真切。
叫甚么?
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
这已经是张保庆这个月第八回掉链子了。
别误会,可不是他不中用。是他那车,宝贝大件,鼻梁上夹副墨镜车铃铛一响,路两边任谁都得行个注目礼。
修车师傅说:“破成这样了,还修啥啊!”

物件是死的,耐不住老张留下的东西不多,这破车算一个。打小那车横梁就是保庆专座儿,谁都抢不得,他妈苏华芬都不行。骑上它,总觉得老头子音容笑貌近在眼前。
他舍不得。
大半个下午耗在车棚。一张帅脸蹭成了花猫不说,左三道右三道,盆里的水由浊转清,再由清转浊。
还有个理由是,周永福就在隔壁的五金店当学徒。
手上的活儿干的利索,小南蛮子三点前就把该置办的零件分门别类码好,猫柜台后面打盹儿。实在不是他为张保庆多生一双眼,这厮边修边叹气,和气门芯说悄悄话——它是能自动充气还是补胎怎么的啊?
不修不知道,胎也该换了,轴也锈了,哪哪都不灵光了。
“闪开。”周永福把他拨拉开,眼里还闪着清梦被扰的泪花儿。
要不怎么说上帝给你关一扇门,必定打开一扇窗。三下五除二,一双手动作起来行云流水的好看。直到那清脆一声“好了”,张保庆收了魂儿,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有人修车也能修的这么赏心悦目。

苏华芬见了要呸,那叫“情人眼里出西施”。
“骑上试试。”
一阵风掠过,他往天上夸,“和新的一样!”
周永福也笑了,露一排小白牙。保庆哥伦布似的,周永福那两颗稚气未脱的兔牙就是新发现的大陆板块,哪里看得够呢?
“上来,哥带你兜风!”
“叮铃铃——”
“进宫喽!”
从南长街的中山公园侧门进,沿着中轴线挑能过的地儿骑上那么一圈——张保庆没有锯门槛的特权,可载的是卿卿,倒也难能可贵体验一把末代皇帝的写意风流。
宫里的老师傅,大都和老张是旧相识。豆丁点大,张保庆就在这四四方方的院子里摘桃打杏、学手艺,比陆国华亲近。
如今领着人来,赶巧了,有一胶片相机在此地。于是剩下点拍不了文物的胶卷,先是为师傅们拍了张大合照,再是热情相邀,把他搂着人虎牙放风的傻样儿永远定格在了恢弘大气的东华门前:

“笑一个!”
琉璃瓦沿上堆积的一大团雪轰然落下:
霜雪落满头,也算共白首。
坠入星河的温柔仙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