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出

*跑堂的x落魄少爷
这是在深冬的夜晚，约莫有十二点钟的光景*。
宝和下处的热闹劲儿却将将回笼。各种零碎小玩意儿的叫卖声：茶叶蛋八角钱一个，红壤黄壤的地瓜烤的流了油，棒槌上裹了冰糖的不止是山楂。这里迎来送往，这里川流不息，新雪将那漏光的青瓦纷纷顶上一抹松软的白，北京变回了北平。
还差估摸着一炷香的功夫，新岁就拖拽着飘渺梆梆的打更声悄然而至了。抹完最后一张桌子，杯啊碗啊都擦的锃亮，裹着湿气的毛巾往肩头那么一挂，小顺子才大刀阔斧地坐下来，点起白日里贵人们伺候高兴了赏下的银钱。
共是七角八分的“小费”。
他没念过书，只是听来过此地大胡子的洋人喜欢那么叫。猪肉每斤一角二分钱，好一点的大米六分钱，过年吃顿好的绰绰有余，还能剩个零头。小顺子找账房要了张废了的油纸，抽出一角，剩下的包好了贴身收着，免得出了院子再叫那黑了心有手有脚的腌臜泼才摸了去。

他父母早亡，自小吃百家饭长大，宝和下处的老板多喂一口，小顺子就机灵地摸杆直上认了干爹。老板有妻有子，所以小顺子再怎么能干到底是个外人，只是比一般伙计混的开些。过年也能领到块八毛的压岁钱，只是他从不敢像一般孩子扭头挥霍了，全放在床底下不用了的咸菜罐子里，存到现在倒也是笔不小的数目。
还差得远。
要想在这偌大的、蚂蚁窝似的北京城活的有个人样，除了那些老天赏饭喊着金汤匙出生的贵胄，谁不是早早地为后三十年做起了打算？今日及时行了乐，明日西北风都落不着喝，路有冻死骨，谁又可怜的了谁？
可今夜不同。一毛不拔的小顺子破天荒买了一黄一红两只地瓜，卖红薯的阿婆都多嘴了一句“照顾老婆子生意”，给捡了两个大的。阿婆烤的特别好，油流了一手，小顺子又把油纸掏出来，没碰过钱的那面包好了捂在怀里，急匆匆往回跑。
雪又开始落了。瑞雪兆丰年，是好兆头。

“源儿？”进了自己的屋，小顺子佝偻着的背才挺直了些，“哪儿呢？”
蜡烛没点，不知道是不是给他省油钱。小东西是一周前捡回来的，巴掌大的小脸儿往灶台后面一缩就找不着了，一双滴流圆的葡萄眼倒是转了两转，巴巴地望着你。唇角偷吃留下的糕点屑还没擦干净，腮帮子也鼓着，像上赶着过冬的松鼠——只不过人家是往洞里塞，他是往瘪瘪的小肚子里。
可怜儿见的。
年末了，见天的下雪，有时候积厚了老板都懒得开张。这么个瘦瘦小小的小孩子，丢在雪地里隔两天便找不着了，小顺子不愿当大善人，心肠却也不是铁石做的。
不差他一口饭吃。
“我在这儿。”一双小手从身后探出来。先是捂住了小顺子含情的眼，软软的身子贴上来，冻的一哆嗦，撒娇般不依不饶缠上了他的脖子，“你去哪儿了，这么久才回来？”
“去买这个。”小顺子献宝似的，把红的那个举到了小家伙面前。

温的，和他的体温交织在一起，弄的王源眼眶有点热。卖红薯的摊子在巷子口，离店好几十米远呢，这傻子定然是一路没歇跑回来的，况且外面还在飘雪。肩头湿了一片，怪不得刚才抱他那么冰，就为了他昨晚梦呓说想吃烤红薯，值吗？
“傻子。”王源掰开了，喂了傻子第一口，才心满意足地吃起来。
这是他第一次吃外面摊子上的红薯，王源有些心虚地瞄了眼对方。黄的那个，虽然个头大但背面有些焦，小顺子怕王源吃不够，也一直搁在一边没动，是王源故意嫌“一个人吃东西不香”才小口小口吃了起来。事实上王源胃口小的很，嘴也特挑，那天是饿急了才会跑到厨房偷食——要被他爸知道了估计会打断他的腿。
他不是什么乞儿，也用不着小顺子同病相怜惺惺相惜。
他是全北平最富贵、最有身份的王大帅家的独子，不满他爸给他找了十三个姨娘还要插手他婚姻大事的强盗作风，才一气之下离家出走。跌下云端的大少爷，竟沦落到摇尾乞食的境地。

不过，小顺子对他的好他都记得。日后归了位，定要拉一把，最好是贴身伺候着。
他想的很清楚，做人不能忘恩负义。
“顺子哥，你有什么打算么？”这么想着，王源便开始不动声色旁敲侧击起来。
“我？多赚钱，多存钱吧。”
“还有呢？”
“别的，我也不配想。不过你放心，有我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你。等过了这个年，明早我就和老板说又多了一个你。从此咱兄弟俩就相依为命，再不用躲躲藏藏的了，哥养你。”
“谁要和你做兄弟.....”说不感动是假的，小少爷嘴硬也是真的。
“嗯？”
“没什么。那就这么说定了，咱们永远都要在一起。”王源吃完了地瓜，满手黏黏糊糊的地瓜油。小顺子给他一根根指头擦净了，感叹小孩儿好生皮嫩，单是温度高一点的水就烫的泛了红，如春梅绽雪。腕子也鲜嫩的仿若脆生生的藕瓜，让人忍不住想咬一口。

“你干嘛！”王源揉着腕子打他，小猫挠似的。
等到一切有温度的发光物都寂灭了，天地之间，自然光晕下雪舞的仍煞为动人。轻柔柔降落在小顺子一起一伏微张的唇瓣上、笔挺的山根上，而王源安稳地蜷缩在男人的怀抱里。月光从下颌滑过，忽然就明白了诗人滥调背后的悸动与热爱：
“雪色与月色之间，你是第三种绝色。”
为赞美一个人，赞美了整个世界。
再庸俗的灵魂，有爱也变得伟大。
【*注】：化用了《日出》里第三幕，即小顺子登场一幕的首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