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江】捉妖记（章六·大寒）——大智若愚

腊月初一于太常寺造次的妖孽，已被钦天监正大人亲自手刃，罹难者也在朝廷势力下妥善安排。大明宫鬼魅收人一案应就此圆满。
“只是在下觉得，此事未完。”
尸房里本就阴森，一两盏烛火之下更有些恐怖渗人，而站在尸体前一一查看的皂衣道士却面似无物。身后的人也不露惧色，拿着拂尘跟在后面平声对话。
“妖孽虽除，但此妖无形有势。如风如雾，乃是狂厉鬼聚煞，甚是少见，在下仅听说有前朝做招魂之事时有过。武帝为了召回爱妾的魂魄，令官差根据生辰八字密谋残害了三十六位女子，其身份名命各异，乍看之下似乎并无规律，以此为线，便很快得以解。萧才人的老官，后宫里调香的札卡特（古波斯语，祭师）波斯力巴，太乐署的舞姬，青龙坊的大食女童。宗宗卷卷，都和玉门关外西域疆土有关。”
“为保大内，是否要禀报圣上，清查宫内非中原之人？”
“大可不必。”
道士伸出手，轻轻掀开了白布，冷漠地看着面前横尸的花季少女。
“我们尚不解此妖害人之意，究竟是以魂魄作为食量，还是要有其他造孽，若是宫内的煞不够，它大可以去宫外再寻，那就不是吾等力所能及之事了。”

“您似乎有所隐瞒，先生。”
拿拂尘的人缓步走到道士身前，欠身问道
“那妖物从后宫而出，害了兵丁下人，圣上命您彻查无可厚非。只是市井之上的卑民，您又是如此大费心思，且为何意？”
皂衣道士嘴角暗自一抹笑。
“李先生明察。”
“在下许不曾为李先生表，家叔袁守城与泾河龙王故事（注1）？”
“不曾记得，请先生赐教。”
道士将白布重新盖回少女尸体之上，甩了甩袍袖，背过手去。
“家叔原是高陵县人，乃玄门高士，能知前后，善断阴阳。随商贾进了长安，次年定居于京都外一小镇做了先生。因能算出泾河水族的位置，传课渔翁定何时能打到鱼，惹怒了那泾河龙王。于是龙王找到家叔，令他推算下雨的时辰点数，家叔自然是算准了。只是那龙王蠢材，私改了时辰点数，被玉皇上帝知晓。触犯了天条，家叔定言他该被百策丞相斩杀。泾河龙王惧家叔之言。就在子夜时分入了圣上的梦，百般苦求，圣上心生恻隐便应了他。次日故意在殿内拖留丞相，谁知半日之后，便有下臣将一龙头奉上，正是那泾河龙王之首。自此后一日，入夜二更天。圣上即听闻宫门外有凄惨号泣之声，惊恐之余朦胧睡去，谁知梦中那无头的泾河龙王竟提了首级，要圣上随他面见阎王去，圣上被他拖拽进了阴间，但因阳寿未到还魂回世间，醒来之后便大兴佛法，但因大唐上下诸多佛经不全，又有观音大士亲身说法，玄奘才自荐去了西天雷音寺取来真经。

”
道士面色沉了一沉。
“此后十四年，玄奘携大乘佛法归来，这大唐自上而下无不顶礼膜拜，佛门香火日趋兴旺，玄门切实被圣上抛之后事也。想我玄门弟子随圣上开疆扩土，自大唐开国定号，哪时不是为圣上尽忠职守，功高劳苦岂他一个钦封“御弟”的玄奘可盖焉？”
拿拂尘的人拈了拈短须，双目凝视袁天罡。
“先生此番就是要借除妖之名，巩固我玄门朝堂之位么？”
“不，在下可没这么说。”
袁天罡那人手中接过了拂尘，吹熄烛火，唤来侍卫封门，良久才隐隐作声。
“既为人臣，自要替君行道，在下只是奉旨行事。”
亏得他玄奘堂堂大唐钦封御弟，佛门法界高僧，终日留一猢狲伴在身边，成了什么体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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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八，刑部张榜通告妖孽尽除，岁末清查结束，长安城长达三个月的宵禁解除，临近年关，不论贫富贵贱人家，都开始购置新衣鞋帽，爆竹烟花，采办各种年货。商贾更是借机预备再发笔财，尽管近日来大雪不断，却丝毫未影响年前的热闹，街市之上坊间之内人气兴旺地很。

悟空站在门口看着师父在布店内向掌柜询价，玄奘内着两层棉素衣，在外加了一身厚直缀，他还是一身竖褐，旧绑腿黑布鞋。玄奘知世间寒冬无可奈他，但到了年关，怎么也要为他寻得一件冬衣才是，出寺之前任他多次道不愿让师父破费，玄奘就是不答应，师徒二人这便来至东市。想至此，悟空心下好笑又动容。
他这师父，仁慈得痴。寺里人敬他修为高，尊他一声圣僧，背后也有些不入道的小沙弥说他痴傻。宫里宫外的蜚语就更是繁多，念他相貌俊俏又叹他许身佛门的，嫌他矜持清高不懂俗世快活的，骂他痴傻迂腐固执不化的，他听了始终不恼不愠，一再礼忍。
明明取经路上说三道四，喜怒哀乐与常人无异，迂腐冥顽也随着路途走得愈发圆滑，回到长安几年安分日子下来，就变得这般无悲无喜，事事泰然处之，豁达得叫人压抑，可每逢行善戒律，还是一样的固执自持，真叫个大愚者也。
是不是遁入空门之深均会如此，是不是也只有他这个大徒弟陪他叙旧聊侃，能换他几声嗔怪喜乐。
不得其解，也不愿多思得解。
玄奘唤他进来，拿着一匹玄色直缀，一件黄色长裤，又选了一条适套的腰带，请掌柜拿了套新的内衬过来，命他换了。悟空个子虽不高大，衣物着身之后却是威风凛凛，英武过人，掌柜连声赞他高僧有高徒，玄奘也满意，又给他添了双靴。

悟空换了新衣，甚是欢喜，围着玄奘左右显摆，拉着玄奘的手连连道谢。玄奘也笑着瞧他摆弄，轻声嘱咐着“切勿弄脏了。”
行至一间茶楼，悟空提议进去讨杯热茶，玄奘思虑片刻，下了马。
一楼的小台子上正在排僮子戏（注2），台下的各官三三两两坐在一起喝茶闲聊，话题从前几日的妖孽到过年回乡的比比皆是。师徒选了个安静少人的偏桌坐下，向小伙计点了壶性温的茶，慢慢咂摸歇息。
玄奘倒了第一过糙茶，盖上壶盖让茶闷着，不抬眼看悟空便开了口。
“心本无声，音自有。”
台上的扮鬼怪的戏子傩傩出声，玄奘这一声让悟空回了神。
“师父您说什么？”
抬头，对上他的眼目。
“相由心生，你心中尚有杂念，表象自然有所显露，不妨说出来。”
“您这是长本事了，这都看得出来。”
玄奘不以为然地笑笑。
“还在为早上的圣谕动怒？”
悟空一听，刚刚满是喜色的脸立刻拉了下来，抱怨道：
“师父，那皇帝老儿当初可是亲身驾临，再三嘱托与你，今日莫名其妙地传谕妖孽已除，不必再问，这捉妖的一二来去却只字不提。分明是有人暗中不想让你我再插手此事。依徒儿看八成是那阴阳怪气的老仙儿鬼进了什么谗言。”

玄奘听着他说话，闻了一口茶香，不急不躁地品茗。
“袁天师奉旨行事，拿住妖孽，他就是尽了朝臣本分，皇帝自有龙意天裁。”
“徒儿曾听说，这宫里的朝臣为了争权夺势，可是什么龌龊都干得出来。”
“我佛门弟子，本应六根清净，四大皆空，无欲无求，哪有什么权势可夺，即便如此，又是如何？”
“师父。”
悟空一手按住玄奘握着茶盏的手，茶撒了大半，玄奘感到些意外，也不怪他，等着下文。
“徒儿知您四大皆空，早已不妄名利权贵，这些徒儿均已通透，只因您是大唐皇帝钦封的御弟，徒儿不想负了您与唐王之约罢了。”
“.......”
“皇帝老儿可以一封口谕定夺天下，但却定不了老孙。老孙路见不平自然提棒相助，师父您曾教我大教之法普济群生，普天下助人为善为造化，助国君助师长为何？”
“父母尊为大，众生为先，君其后，然我大教视君臣为一，并无分别。”
“既如此，那么徒儿必要尊师父为大，以您之身为己任。此番圣谕，晾您于一个不明不白，您不闻其故也就罢了，还随了那皇帝的愿，徒儿可是不服。”

玄奘默自抽出手，翻过来摆个剑指，放在他的腕上，玩笑似的作诊脉状。
“悟空你不知宫廷内事，悟不得此道，为师不会怪你，只是你自知不悟，还妄加揣测，为师就要怪你了。”
“为何怪我？”
“此事为师自有考量，本不足为外人道，念悟空你性急，怕出了什么参差，一直未讲与你。如今你既已提及，也可告知你些了。”
“愿听师父赐教。”
玄奘又品了一味茗，面色无改，平声道。
“原本圣上降旨，捉拿妖怪的人，本就是钦天监正。兀自失职令妖孽横行之人也是他，后日断言妖孽已除，却被太常寺一事推上风口浪尖之人亦是他自己。如今万岁降旨给我也是为了自圆其说，实则晴雨不定，恐怕万岁对钦天监已是疑心重重，若钦天监再不有所作为，只怕怪罪下来，朝堂之上的平衡再难持。故此袁天罡接下来许是要费些心思维持局面。我们只需静观其变，不必多做明面手脚。”
悟空听罢，鬼鬼地笑了。
“好一招暗渡陈仓。原来师父将徒儿作了暗中的棋子，自初始便在您算局之中？”
玄奘看他一张狡笑的猴脸，也笑了。
“依我佛门戒律，依我大唐律法，本就不应为此事多迷津，只因万岁重托不得推辞，为师唯有仰仗你的神通，此事至此既已牵连了宫内，就不得不做些准备。今后你谨记小心行事，繁缛之处为师自有办法应付。”

“那些个纷扰缠乱的关系老孙不懂，只知师父旁观者清，以不变应万变可谓上上之举，那佛灯小僧之事，恐怕您也早已明了。”
“烛碟镀银，外壁分九瓣金莲纹样，东土万寺也少有这样的器物，一目了然。”
悟空直赞三声甚妙也，提了壶匆匆给玄奘和自己的茶盏倒满，有模有样的双手敬奉，师徒对自相视笑出声来。
“敬师父大智。”
玄奘回双手奉茶承敬，师徒以茶代酒对饮而下。
“《道德经》有云：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正善治，事善能，动善时，夫唯不争，故无尤。悟空，你且要牢记。”
“是，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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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1.引自原著第九回：袁守诚妙算无私曲，老龙王拙计犯天条。这个故事最早MS叫魏征斩龙，西游记里引用拓展的比较完整，也很顺畅。
2.一种傩戏，傩歌，也叫香火戏。源自江淮苏北一带，内容多半是中国古代传统故事，其中有唐忏傩歌，唐僧取经是其中一部，西游记原著也受此影响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