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曼|月光落在左手上

塑料水瓶从被捏瘪到又重新鼓满气只需要几秒,在这几秒内林高远轻松拿下最后一球,成功晋级决赛。 王曼昱结束自己的比赛后就站到了观众席的最后面,戴上口罩,裹上黑色的外套把自己隐匿在一片阴影中。 她终于松下一口气却又有那么一点难过,好像十几个小时经历的只是一场梦,她看着小刘指导走上去和林高远比划着什么,后者则一边点着头一边把球拍往球包里塞,脸上看不出是什么表情,神色有些漠然,像是泡开在烫水里的两片茶叶,香气丝丝缕缕,淡得几不可闻。 此时是中午十一点钟。 时间倒退到十二个小时之前。 这次的比赛场馆坐落在山上的半山腰——说是山,其实海拔不过二百米,不过此处虽然低矮,但该有的倒是一点不少。 最高处是一个寺庙,香火素来兴旺,无论是假期还是工作日,前来求神拜佛的人总是络绎不绝,求姻缘求事业,听说效果也挺灵。
山上唯一一家酒店就在场馆旁边,比起市中心那些豪华的五星级大酒店,这儿更像是一家装修风格和室内陈设都更温馨干净的民宿。 正赶上春夏交接时分,夜空朗朗,透过落地窗都能数得清外面有几颗星子,王曼昱洗完澡后换上了松垮的真丝吊带裙靠在床上翻着书。 裙子是林高远去年送她的六一儿童节礼物,水蓝色的裙摆很大,上面用了古老的真丝绒绣绣着一只仙鹤,据那人说这是他特意求了巷里的老人手工缝制的裙子,用的真丝绒绣是粤绣最出名的一种。 当时林高远还说穿上粤绣的裙子,以后可就是粤队的媳妇了。 她撇了撇嘴,说那也不一定就嫁给你啊,广东那么多男人呢。 林高远听到这话后开始炸毛,气哄哄地说谁啊,谁能比我宝安一哥更帅更有钱?你不嫁给我还想嫁给谁? 想到这王曼昱有些失笑,别看林高远年纪上是快要奔三的人,虽然在赛场上沉稳有加,但是平日里的行事作风简直和刚同她拍拖那阵无异——尤其是一和她扯上关系,那简直就是一个行走的炸药桶,随时一点就着,一着就炸。

听到房门被打开时她眼皮抬了抬,但身子却没挪动半分,只转过身阖上双目假寐,感受到床的左边往下凹陷时,她试着往左翻过一点身,却被人猝不及防地从后面抱住。 林高远把脑袋埋在她的颈窝,毛刺儿一样的头发扎得她有些疼,他的左手搭过去,正好握住王曼昱叠在一起的两只手腕。 王曼昱睁开眼往下瞧他的胳膊,流畅的线条上迸着几根青筋,他的左手向来有力,而此刻包裹着她的两只手腕,带来的禁锢和压迫意味十足。 “怎么这时候来了?明天还有比赛呢。” 她往后靠了靠,靠得林高远更近一些,感受到他强有力的心跳在自己的后背盛开,像是一发又一发上膛的子弹,震得她有些眩晕。 “想你。” 林高远的声音有些闷,让她想起了江南水乡的下雨天, 阵雨之前抬头去看天,颜色沉闷地往下压,让她心里总有些发堵。但是这时候听到林高远的声音,她却觉得安心和雀跃。
“怎么这么直白?” 她失笑,转过身去面对着林高远,吊带裙的前胸开得低,从林高远的角度看过去,正好能看见那道漂亮的弧线,水蓝色衬得她皮肤更白,两根细长的带子遮不住肩颈线的风光,他目光更深了些,又往下走,看到那只仙鹤正慵懒地趴在她的腰线,不规则的裙摆搭在纤细的小腿,她前几天去染了脚指甲,浓烈的、像火一样的红色同白瘦的双足形成鲜明的视觉对比,落在他眼里只剩下万种风情。 偏偏这般旖旎春景的始作俑者却还以一副天真的幼态表情看着他,林高远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默不作声地拉过被子,把她捂了个严严实实,只留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露出两只灵动的小鱼眼睛瞧着他。 “干嘛啊林高远?热死个人。” “冷。” “你放——” “嘘,不能说脏话。” “说吧,到底怎么了?” 王曼昱是谁啊,大杀四方时眼皮子眨都不眨的女战神,赛点蹦迪时心率从不会过九十的非常人,林高远眼珠子一转她就能看出对方在打什么小算盘。

“没什么,就是单纯想你。” “不说?再不说我就把你从床上踢下去了哈。” “唉呀就是——” 林高远索性往左翻了一点,正着躺在床上,直愣愣地瞧着吊顶上那盏橘色的灯。 “明天晚上要打决赛了嘛。” 林高远的语气很轻,也很松快,几乎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但王曼昱一听这话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又犯了这个老毛病。 自打开年两场比赛都闯入决赛但是遗憾落败之后,他就开始对打决赛有种类似于ptsd的症状。 王曼昱轻笑一声,把被子往一边一蹬,“大哥,这么快就开始担心决赛了?在那之前不还有半决赛吗?” 她把头往林高远的肩膀上靠了靠,洗发水里淡淡的柑橘味顺着柔软的发丝探进林高远的鼻息,扰得他有一瞬间的恍惚。 “半决赛的对手,应该没问题吧,”林高远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这点自信我还是有的。” “我就是担心决赛,担心心态,担心技术,担心困难准备——” 温暖的,柔软的,甜腻的,熟悉的,朝思夜想的唇瓣覆上了他的嘴唇。
王曼昱的吻很细腻,就像她的球一样,虽然她的拧拉很漂亮,但近台小球的精细也不容人忽视。 林高远闭上眼睛,感觉眼前好像下了一场春雨,月光裹挟着冷意往下坠,坠在他的左手上,盛开一朵灿烂的花。 他睁开眼,才发现原来是刚才接吻时他不自觉捧上王曼昱的脸,对方挂在胸前的那根双环项链蹭到了他的左手。 酸楚的情绪快要把他淹没,在溺毙之前他望向窗外那轮月亮,正在白得发光。 “我害怕,自己会和你渐行渐远。” “你到底是在胡说什么啊?” 王曼昱被他气笑了,利落地从他身上翻下来躺在一边,冰凉的真丝裙从他手臂上滑下去,像是一阵抓不住的风,“你不是一直对自己很自信吗?我们乒乓球队的颜值担当,以一己之力撑起整个队的颜值的大帅哥?” “怎么一碰上和我有关的事就开始犯怂了?” 被提及黑历史的人此刻却没有同王曼昱开玩笑的心思,他搂得人更紧了一些,声音愈发沉闷,“我太害怕了。

” “不是,林高远,你到底在想什么啊?”王曼昱挣开林高远的怀抱,把人扳过来面朝自己,一字一句神色认真,“你分析分析,你是没有实力吗?没有实力怎么能一步步爬到现在这个位置?没有实力怎么能被这么多人看见?” “林高远,你还记得咱俩第一次配混双吗?” 王曼昱的话让他的记忆飞回到了2016年底的一次队内大循环,队内数一数二的年轻男左手将,和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新生代女选手,握着球拍站在同一侧时气场凌厉得像冬日的风,让对手唇齿生寒。 那时候的林高远和王曼昱,词典里就没有犹豫俩字,出手果断配合紧密,就算被无数人诟病说球风不搭,但依然挺进了混双决赛。 “决赛我们输了,输给了前辈。”林高远轻声接上话,回应他的是半晌沉默。 “你看到的是我们输了,我看到的是咱俩的适配性和战术配合的提升空间。” 王曼昱的声音冷不丁响起,说不上来是什么情绪,淡淡的,却又带着一股狠劲儿。
“林高远,别害怕打决赛。” 面前这个女孩,经历过七百多天的冠军荒,也多次折戟于同一个对手面前,可她还是打了出来,常人难以想象的意志力和毅力,让她成为无数人心目中不可战胜的神。 这样的她对自己说,说不要害怕决赛。 “你曾经说过,很久很久没有打过决赛了。” 王曼昱叹口气,“但你有没有想过,你还会打更多次决赛?” “能不能做到,把每次比赛都当成决赛,把决赛当成普通的每次比赛?”王曼昱说这话的时候,橘色的光把她裙摆上的仙鹤盈出一层透明的颜色,“我一直觉得啊,你还有无数次决赛要打,有更多冠军要拿。” 林高远默不作声,但可以清晰地感觉到,他心里那道密不透风的墙正在以一个摧枯拉朽的节奏坍塌,等他再一次站起来时,眼前月色如水一般倾泻,爱情和未来,都正在向他奔赴而来。 “还有啊,你觉得我喜欢你是因为你冠军拿得多,站得位置高?

我告诉你林高远,就算有个人长得再帅,再有钱,拿再多冠军,世界排名再靠前,只要这人不是林高远,那就和我没半毛钱关系。”王曼昱说这话时语气明显轻快不少,甚至带了些气哼哼的尾音,“你可不要仗着我特别喜欢你就随意质疑我的真心。” “好。” 林高远没头没尾地接上一句话,但王曼昱却清楚地知道,他在回复自己那句“别害怕打决赛”。 她忽然就失控地哭出声来,“林高远,你知不知道你特别混蛋,我喜欢的林高远,是永远意气风发、永远自信满满,就连臭屁自恋都很迷人的小林将军,不是眼前这个畏首畏尾自我怀疑的大傻子。” “好,我答应你,不会再这样了。” 林高远心疼地亲了亲她的额头,又吻掉她的眼泪,死死地把人箍在怀抱里,“你放心,你放心,剑出鞘的每一个瞬间,我都是你最英俊潇洒的小林将军。” “这是我昨天去庙里求的平安符,保事业的,你收好。
”王曼昱把一个檀木的树叶状的符塞进林高远的左手里,在他耳边呵气如兰,“它会替我保佑你。” 月光款款,落在王曼昱的双环项链上,落在林高远的左手上。 时间调整到一天后的决赛。 此时已经是晚上八点。 王曼昱盯着球台旁刚刚站好的人,他穿着深蓝色的队服,手腕上绑着黑色的腕带,林A被他紧紧地攥在手里,他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在那个眼神里,王曼昱看到了一个人。 她看到的是那个人,是休斯顿混双被拆对时,那个眼眶被逼得发红的、强行隐忍着不爆发的、愤怒却又坚韧不拔的林高远。 那是发怒的狮子,在绝望的境地杀出一条血路,带着恨意和不甘,往前冲的时候有荆棘划破皮肤,流出鲜艳的血红,滴落在地上的每一瞬间,却都滚烫热烈,烧得对手闻风丧胆。 那双炙热又野心勃勃的眼睛就是在说,你看,利剑出鞘了,我又回来了。 只那一个眼神,王曼昱就知道,他一定会赢。

她走到门口,抬头望向天空,伸出左手。 月光落在左手上。
在舞台上绽放自己的光彩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