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曼｜苏眉〔5〕

*本篇3.5k *预计还有一章完结 “你的喜好太近似，对望就如照镜子” 那天之后王曼昱就没有再亲自送林羽嵩去训练基地，要么是他自己坐地铁，要么是打车，反正王曼昱似乎是铁了心不想和林高远打照面。 从王曼昱家的小区到训练基地南门，搭地铁要经过七站。 八点钟正是哈尔滨的早高峰，林羽嵩背着球包，手里抓着刚从路边摊上买的豆浆，脑子晕晕沉沉地挤上地铁，此时手机显示八点十分。三号线上来来往往许多人，林羽嵩扫视四周，看到有梳着一头银丝的老太太，有一脸疲态的中年大叔，有和他一样背着包戴着耳机的年轻人。 踩着高跟鞋的时髦女人对着手机大声发语音，说你把xx材料拿到xx处盖章，也有提着公文包的男人靠在窗户边打视频电话，语速很急——这让林羽嵩想到平日里教人打球的林高远，他总是一副好脾气的样子，黑队的姐姐们有时候不能领会他的意思，他就放慢语调，连带着语气也软下来，一字一句地说这样那样，永远笑眼盈盈，好像从不会发火。
林高远和王曼昱，一点也不一样。 林羽嵩咬着嘴唇把发带拉得更紧一些，看着站在球台对面正在拿着球拍给人做示范的中年男人，又想到家里那位发起火来能让他连着好几日都不敢大声说话的皇后娘娘，在心里小小地叹了口气，默不作声地走到林高远身边戳了戳他。 当林高远蹲下身给他绑髌骨带的时候，林羽嵩垂下眼睛去瞧自己父亲的头顶。 自小被王曼昱教导要独立自强，自己的事情自己做。所以这次是他藏了一点私心，从林高远那里偷来一份关怀和爱，哪怕是以队员的身份，哪怕不能以亲生儿子的身份。 林高远的头发已经有些发白，发旋里藏着几根银丝，扎得林羽嵩眼睛生疼。 什么时候，你竟然也变成了不再年轻的模样，视频里那个持拍如挥剑的小林将军，能不能让我光明正大地喊一声爹地呢。 晚上训练结束，林羽嵩照常往基地外面走，却被林高远喊住，“你这几天都自己回家吗？

” 林羽嵩点头，举起手和林高远挥了一下，意思是自己要去赶地铁了。 “这样，今天我送你回家，正好我找你妈有事。” 林高远的语调依然柔软，但是说出来的话却不容得他否定。 林羽嵩乖乖跟着他上车，乖乖坐进后排，乖乖拉上安全带，林高远瞧着他这幅安静顺巧的样子，觉得稀奇，“你今天怎么这么老实？” 林羽嵩抬头看了一眼林高远，这个眼神瞧得对方心里一惊。 这是林高远从没在林羽嵩身上见过的眼神——但是却像极了当年他说结束而王曼昱点头时的那个眼神。 一闪而过的恨，百转千回的哀，欲说还休的眷恋。 林高远心头一跳，那个曾经在他脑海里转瞬即逝的念头再一次浮现出来，固然知道荒唐不可信，但.....林羽嵩，实在是太像他。 他当然知道，他比谁都知道，林羽嵩多像他。 黑队的女孩偷着跟阿嵩说话时他正好蹲在后边收拾球包，身形被栏板遮住，所以那些对话都被他悉数听了去。
不过那时他只当小孩们开玩笑，毕竟他当时也被樊振东他们调侃过，说自己和王曼昱有夫妻相，所以林羽嵩长得像他也很正常。 但后来的一切，好像越来越难解释。 王曼昱绝口不提的阿嵩亲生父亲，林羽嵩看向自己时那越来越难以言说的表情，打球时和自己小时候如出一辙的身形动作，就连赢球时皱眉转身握拳大喊的那个声音，都一模一样。 填写入队登记表的时候，他清楚地记得林羽嵩是AB型血，但是王曼昱却是B型，而自己，恰恰是AB型。 还有上次队里到大排挡聚会点海鲜，林羽嵩说自己随妈妈，对螃蟹过敏，所以从来不吃螃蟹。 但是他们都不知道，王曼昱并不对螃蟹过敏，真正对螃蟹过敏的是他，林高远。 车里空调把温度渲得高，但林高远额头上却止不住渗出冷汗，他慌张地从副驾上摸过一瓶水拧开瓶盖，却被冷不丁的寒意震得打了个寒颤。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林羽嵩，在看到那双和自己迫切地想去求证王曼昱，但他又害怕，害怕这一切只是他的猜测，害怕王曼昱会冷冰冰地再次把他拒之千里，害怕林羽嵩会恨他，更怕，王曼昱再一次消失，就像几年前一样，了无影踪。

这不是林羽嵩第一次坐林高远的车，但却是在他知道自己身份后第一次坐林高远的车。 林羽嵩心里自然是怨恨的，他恨林高远缺席了他的人生，他恨林高远让妈妈独身一人把他拉扯大，他恨林高远在这享清福而王曼昱却在外颠沛流离好些年。 但他又是爱他的。 他自小就看林高远的比赛视频，看他的训练视频，看他磕磕巴巴的采访，看他弯着眼睛接过棘手的问题，容给旁边年轻的女孩更多喘息空间。 他早就偷偷在妈妈的手机隐藏相册里看到过林高远揽着她的照片，自那时起他就知道这个人对王曼昱来说很重要。 照片上的王曼昱正是好年华，不知是因为微风作伴还是因为身侧有他，被快门定格的那一瞬间，她神采飞扬，眉目成春。 他一直感觉到，妈妈在教导他时一直有一个方向，这个方向通往着一个人，这些年他旁敲侧击地去打听却总也是无果，所以他只得次次作罢。 王曼昱不爱提及往事，在他问起自己的父亲究竟是谁时，她也总是含糊带过，还要眨着眼睛委屈巴巴地问，我们阿嵩是嫌弃妈咪对你不好吗？
一心只想着找爸爸？ 他最看不得自家妈咪掉眼泪，也最不能抗拒她的撒娇。所以他只能举手投降，选择拱进王曼昱的怀里，亲一亲她的眼角，说我只爱妈咪。 但直到见到林高远时他才终于明白，自己身上的那个影子是谁，王曼昱指引着他走向的那个人是谁，王曼昱不能被人碰及的痛处是谁，自己心心念念了这么些年的人，又究竟是谁。 对不起，妈咪，我做不到只爱你。 “喂，高远，你在哪呢？刚给你发微信怎么不回？” 樊振东急切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林高远下意识地去扣安全带，“不好意思啊小胖，没看手机，刚准备开车送阿嵩。” “哎哟，都啥时候了你还想着别人的小孩，你咋还不看看微博，都炸了！” #王曼昱 林睿# #林睿 是的这是我们的孩子# #王曼昱 林羽嵩# #林睿 林羽嵩# #王曼昱 哈尔滨# 林高远只觉得脑内一阵轰鸣，似有千百架飞机呼啸而过，随着时间的推进，眼前移步换景:王曼昱握着球拍练落点，胸前的双环项链摇摇晃晃；

王曼昱和他接受采访，她竭力压着上扬的嘴角说俺也一样；王曼昱蜷缩在他的怀抱里，以为他睡着了，所以自言自语说真想和你在北京有个家；王曼昱把头发塞进鸭舌帽，拉着行李箱消失在他眼前...... 点开林睿的微博，显示三十分钟之前刚发的微博已经转赞评破了五十万。 “是的，这是我们的孩子，林羽嵩。@王曼昱[心]” 配图是王曼昱孕期彩超图，林睿右手抱着不过两三岁的林羽嵩左手揽着王曼昱的合照。 只不过林羽嵩戴着大大的棒球帽，整张小脸被遮挡住，不能看出五官。 “喂，林睿，你到底想要什么？” 王曼昱语气淡然，手里的檀木珠子早已被她转得发亮，但在此刻却显出一份近乎诡异的沉静。 “小昱，你怎么可能不知道我想要什么？” 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的男人终于撕破平日里良善的伪装，露出癫狂的本来面目:“你知道的，我只要你，我只想要你。
” “从我入学那一年在画室外看到你的第一眼起，我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得到你。你不知道当时的你有多漂亮，娴静，圣洁，美丽得不可方物，就连蹙眉都像西湖春水被勾起一串波纹，白色的旗袍把你衬得像是九天下凡的仙女，”林睿的眼睛充满了贪婪又疯狂的焰火，他近乎痴迷地伸出双手，想要去摸王曼昱的手腕，“你有孩子，我不介意，我可以把林羽嵩当成我的亲儿子，从此以后我们一家三口.......” 王曼昱嫌恶地躲开，“滚——” “谁他妈的和你一家三口？” 还没等王曼昱说完，大门突然被人推开，随着“嘭”的一声巨响，林高远牵着林羽嵩的手走了进门。 “我看你他妈的真是给脸不要脸！”林高远毫不客气地伸手挥拳，这一拳头实实在在地落在了林睿的脸上，运动员的体力一等一的好，下手也是一等一的重，这一下直接把人给打懵逼了。 饶是林高远看起来再瘦弱，那身上八块腹肌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这一拳是替阿昱打的。”林高远语气沉着，看向林睿的眼神冰凉，但是其中的杀伐之意却不可掩饰，王曼昱看着他近乎猩红的眸子，忍不住去拽他的衣角，“算了吧，别闹大了。” “没事，你放心，我有数。”林高远轻柔的语气落在王曼昱耳边，算是给她一剂强心针，让她知道林高远能拿捏好分寸。于是她点点头，护着林羽嵩推到了门边。 又是一拳。 “这一拳是替阿嵩打的。”林高远转了转左手手腕，牙齿已经咬破嘴唇，渗出点点鲜血，“他这些年一直把你当成除了阿昱之外最亲的人，而你却处处给他使绊子，耍心机利用他，你对得起他吗？” 最后一拳。 “这一拳，是替你教练打的。” “做人，要堂堂正正，打球，要干干净净。” “林睿，你想想你做的这些事，还需要我一件件挑明吗？” 林睿抬起头，逆着下午从玻璃窗透进来的阳光，看到了林羽嵩和林高远那几乎是一模一样眉眼和鼻梁，又看到了林羽嵩和王曼昱复制粘贴般的猫咪唇和下巴颏。
“原来是这样啊。”苦涩又自嘲的笑随着眼泪蒸发在空气里，林睿第一次感觉到自己这么可悲。 “没错，如你所见。”林高远掏出手机，调到他刚发的微博。 “不好意思，老婆孩子太抢手，给大家见笑了。@王曼昱。 阿嵩本名林羽嵩，取自我和阿昱的名字，象征着他是我们爱情的结晶，寓意他可以在我和阿昱的支撑下，翅膀生出蓬勃的羽毛，飞过又重的高山海洋，昱高昱远。” 配图是他和林羽嵩的自拍合照，还有那张天台公寓前，满堂春风里，他揽着王曼昱的老照片。 五分钟之后，王曼昱转发微博，“[心][心][心]” 配图是对在一起的三只拳头。